同学,你的妈妈很润 - 第3章

文学系大楼的红砖墙在初秋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楼前两排银杏还绿着,只有叶缘染上一点极淡的金。

凌云和沈书言到时,可容纳八十人的阶梯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

沈书言轻车熟路地钻进靠窗倒数第三排的座位,顺手把书包甩在旁边的空位上。

“坐这儿,后面安全。”沈书言压低声音,“我妈讲课就喜欢盯前面的人。”

凌云看了他一眼,还是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但把书和笔记本整整齐齐地摆好,不像沈书言那样只掏出一根充电线。

八点差两分,江念雪从前门走了进来。

她穿一身剪裁极合体的黑色西装,内搭柔白的丝质衬衫,乌木发簪一丝不苟地绾着长发。

细高跟在阶梯教室的水磨石地面上敲出不疾不徐的节奏,像是某种无形的倒计时。

整个教室的嗡鸣声在她走到讲台前时迅速收拢,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尺子压平了。

她没有翻点名册,只把公文包放好,从里面取出一叠打印好的材料。

然后淡淡扫了一眼教室,目光掠过坐在中排的凌云时,似乎停了极短的一瞬。

“上次布置的《汉书·艺文志》序,我已经提前看完了你们交上来的读书笔记。”她的声音不大,却清冽得像从高处流下的水,直直灌入每个人耳中。

“大部分人的笔记,只停留在‘摘抄和复述’的层面,没有追问一句——班固为何要在《艺文志》中保留这些类目的排序逻辑?这就是你们与‘理解’之间隔着的距离。”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顶端写下四个字:“考镜源流”。

“今天先不讲新内容,我从你们的笔记里挑了几段,我们当堂辨析。第一位——”

江念雪翻开一份笔记,目光扫过姓名,平静地念出:“沈书言。”

沈书言像被踩了尾巴一样,整个人一激灵,手机差点从膝盖滑下去。他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脸上还带着耳机压出的红痕。

“《艺文志》中,六艺略为何排在其他类目之前?”江念雪问。

沈书言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串含混的音节:“因、因为六艺是……儒家经典?地位高?”

“地位高。”江念雪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这是你从百度百科读来的结论,还是你自己从文本中推出来的?”

沈书言脸涨得通红,头低得几乎要埋进桌肚里。教室里响起几处极轻的、带着怯意的笑。

“坐下。”江念雪没有过多纠缠,只冷冷补了一句,“这周之内,把《艺文志》序重新抄写一遍,再用自己的话做一份类目关系图,交到我办公室。”

沈书言如蒙大赦般坐下,转头就对凌云做了个欲哭无泪的表情。

接下来,江念雪又点了两三个学生。

有人答得流利但浮泛,也有人支支吾吾说不到关键处。

每当她发问时,教室里静得只有窗外的鸟鸣与远处操场隐约的哨声。

“最后一个问题。”她合上那份笔记,双手撑在讲台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教室,最后落在中排偏左的位置。

“凌云。”她叫出这个名字时,语调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只是从名册中随意抽取的一个符号,“你来回答:刘向、刘歆父子的校雠方法,与后世‘辨章学术,考镜源流’这句话之间,存在怎样的逻辑递进关系?不许用现代汉语的套话,用你自己的理解说。”

凌云站起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棉质衬衫,领口整齐,因为坐姿端正,起身时椅子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他迎着江念雪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急着开口。

“刘氏父子的校雠,首先面对的是文本层面的问题:脱漏、错简、不同的传本,以及篇章的散佚。他们做的是‘清理’工作,让一部书尽可能回到它本来的样子。但清理之后,才有条件追问第二个问题:这些书彼此之间是什么关系?它们各自承载了怎样的知识传统?所以‘校雠’是进入‘学术源流’的前提,而‘辨章学术,考镜源流’则是校雠行为的自然延伸,是从‘书’上升到了‘学’。”

他停了一下,似乎想到早餐时江念雪对他说过的那句话,又补充道:“但校雠本身也不是纯技术的行为。每一次对文本变异的判断,都需要校雠者对学术传统有整体性的把握。所以二者不是简单的先后顺序,某种程度上是互为因果、循环推进的。”

教室里安静了。

江念雪看着他,有整整三秒没有作声。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但那种平静与之前的审视不同,像是一面深湖,表面没有波澜,湖底却有什么被轻轻搅动了。

“坐下。”她最终说,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几不可察的缓和,“这个问题,就应该是你这样答。”

凌云坐下时,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有惊讶,有佩服,也有一两道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沈书言在旁边小声骂了句“卧槽,你真猛”,凌云没接话,只是低头在笔记上记下了江念雪刚才补充的两处义理。

下课铃响后,江念雪没有拖堂。

她收起材料,提起公文包,走到讲台前又回头看了凌云一眼。

这次,她的目光不像在看一个学生,更像是在确认什么,测量什么。

“凌云,下午没课吧?”她问得突然。

凌云一怔,随即点头:“没课。”

“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带上你上次说的那篇课程论文提纲。”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教室,高跟声再次响起,这次被下课后重新涌起的嘈杂声渐渐淹没。

沈清和今天没在学校,去市图书馆查一份民国期刊的缩微胶卷。中午的家里便只剩下江念雪一个人。凌云敲门时,正是午后一点十七分。

她开门时已经换了衣服,不再是最初的黑色西装,而是一件自带优雅灰调的柔软针织上衣,搭配一条垂坠感极好的深色长裤,看上去少了点讲台上的冷硬,多了几分居家的沉静。

她的头发仍然绾着,只是发簪的位置略偏了几分,有几缕极细的发丝拂在颈边。

“进来,坐。”她转身往书房走,显然不打算浪费任何客套。

江念雪的书房不大,却因为四面到顶的书架而显得幽深。

书案上搁着一沓论文,最上面那篇正是凌云的课程论文提纲。

他的字很清秀,段落之间还留着用铅笔勾画的修改痕迹。

“你的问题在于结构。”她坐下,直接进入正题,手指点在提纲的第二部分和第三部分之间,“这部分你想谈‘叙录’的文献学意义,后半部分却跳向了‘目录分类中的价值判断’,中间少了一个必要的逻辑过渡。读者跟到这里会断掉。”

凌云站在她身侧,微微俯身看向纸面。

他闻到江念雪身上极淡的香气,像是老书的墨、白茶,还有某种很清冷的、几乎无味的室内香氛混在一起。

那味道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了一下呼吸。

“我的想法是,从《七略》到《隋书·经籍志》,叙录的职能在变化,而分类背后的价值判断恰恰是在叙录的失效中被突出来的。所以过渡或许应该落在‘叙录不再能承担辨章功能’这个判断上。”

江念雪没说话,只伸出右手,用修长的食指在提纲边缘轻轻点了两下。凌云看见她腕内侧那颗很小的痣,浅褐色,静悄悄地伏在冷白的皮肤上。

“可以。”她终于说,嗓音低而清,“回去按这个思路改。三天后交电子版。”

凌云直起身,正想道谢,却听她忽然问:“今天课堂上,书言后来又和你说什么了?”

“他说您太严格,不过也知道自己是该补课了。”

江念雪轻哼一声,似笑非笑:“他要是能像你一样,把《艺文志》序读三遍再来上课,我也不至于当众点他。”她停了停,抬眼看向凌云,“但你不是他的遮羞布。以后他若再上课玩手机,你也不必帮他打掩护。”

凌云顿时有些窘迫,原来她早就看到了。他低声应道:“我以后会提醒他。”

江念雪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低下头,把凌云的提纲合上,重新放回那沓论文的最上面,动作轻柔得像在整理什么容易破碎的东西。

“还有——”她顿了顿,“你上午的回答不错。但不要因此自满。你的问题从来不是读不懂,而是读得不够深。”

“我会再深入。”凌云说。

江念雪轻轻点了点头,没再看他。她侧过脸,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半开的文心兰上,像是已经结束了这场谈话。

凌云识趣地离开。

走到书房门口时,他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

江念雪正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乌木发簪的末端,那是她思考时才会有的动作。

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侧影勾成一道安静的剪影。

他关上门,心跳却比来时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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