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天的烈焰吞噬了帝国边境的这座无名村庄。
木材爆裂的劈啪声混杂着房屋坍塌的轰鸣,将原本宁静的夜空撕扯得支离破碎。
滚烫的热浪裹挟着浓烟,在街道间肆虐,将一切生机焚烧殆尽。
五岁的优里被压在倒塌的房梁与碎石之下。
沉重的建筑残骸挤压着他的胸腔,每一口呼吸都必须拼尽全力,吸入的却是呛人的灰烬。
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蜿蜒滑落,糊住了视线。
他的意识在剧痛与窒息中逐渐涣散,但头顶上空传来的恐怖震荡,硬生生将他拉在生死的边缘。
天际被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强行劈开。
刺目的紫黑色光芒犹如实质的淤泥,在夜幕中疯狂涌动、扩张。
那是来自深渊的混沌,带着吞噬一切的狂暴,甚至连周围的空气都在这股力量的挤压下发出刺耳的扭曲声。
魔王占据的临时躯壳早已在超负荷的运转下崩坏,溃烂的皮肉边缘向外翻卷,暗紫色的魔力从裂口中喷涌而出,将这具躯体撑成一个散发着恶臭的怪物。
而与那片混沌抗衡的,是纯粹到令人无法直视的金黄。
金色的光柱从云端贯穿而下,带着绝对的肃杀。
那道光芒接触到紫黑色淤泥的瞬间,混沌的力量便如遇沸水的积雪般迅速消融溃散。
金光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强行切开了魔王的防御,毫无滞碍地轰击在那具躯壳的胸口。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紫黑色的光晕被彻底打散。
魔王的残躯如同断线的木偶,从高空笔直坠落,重重砸在村庄中央的空地上,将原本就已碎裂的石板地面砸出一个巨大的凹坑。
半空中,那道金光缓缓收敛,停滞在半空。
女神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坑洞中挣扎的残躯。她的眼神中满是漠然。
“你这具躯壳已经到极限了。”她的声音在火海的喧嚣中异常清晰,没有起伏,冷得像寒冬夜里的冰原,“滚回深渊。”
坑洞深处,那具残破不堪的肉体艰难地蠕动了一下。
暗紫色的魔力如同熄灭前的残烛,不规则地闪烁着。
躯壳的四肢已经不自然地扭曲断裂,大片剥落的皮肤下,露出涌动的混沌黑雾。
魔王没有试图站起来,那双被黑雾填满的眼睛锁住半空的白影。
“这不过是个临时拼凑的废品……你这赝品。”嘶哑的声音从那具躯壳残破的喉管中挤出,带着令人作呕的粘稠感,“深渊的门已经松动。等着吧,等我拿回属于我的东西,真正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
黑雾猛地膨胀,随后开始急剧向内收缩。
“我会把你们所谓的秩序,连同这个恶心的世界,彻底碾成肉泥。”
伴随着最后一阵刺耳的破裂声,那具承载魔王意识的躯壳彻底炸开,化作漫天腥臭的黑色粉末,在烈火的高温中被焚烧殆尽。
压在废墟下的优里只觉得周围的空气猛地一轻,那种令人近乎发疯的压抑感随之消散。
一切归于火海的燃烧声。
优里的视线开始发黑,沉重的疲倦感包裹了他。他甚至连挪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眼皮即将彻底合拢的瞬间,一阵奇异的清凉驱散了周围的热浪。
废墟上方的碎石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无声地推开。一种柔和、圣洁的金黄光芒重新照了进来。
优里微微睁开眼。
她落在了这片满是血污与焦炭的废墟之中。
那是一张不属于这个残酷世界的脸庞。
没有丝毫尘土能沾染她周身的光晕,一头璀璨的金发如同阳光编织的瀑布,柔顺地垂落在腰间。
她穿着一身纯白的长袍,衣襟边缘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神圣纹路,在火光的映照下流转着微光。
她没有高高在上的威压,也没有刚才战斗时的冰冷。
那双粉白的眼眸正安静地注视着这片早已毁灭的村庄。眼中满是无尽的哀伤。她缓缓蹲下身,白色的衣摆拖曳在泥泞与灰烬中,她却毫不在意。
她向废墟底下的男孩伸出了手。那只手洁白平滑,指尖散发着淡淡的微光,驱散了优里周身的黑暗与剧痛。
在这片化为炼狱的焦土上,优里看着她。活脱脱从神殿壁画最顶端走下来的模样,高贵、圣洁,带着让人不自觉想要靠近的暖意。
她伸出双手,穿过坑洞边缘的缝隙,托住男孩的后背和膝弯,将他从那个狭小的空间里抱了出来。
优里的衣服浸透了泥土和暗红色的液体。
她保持着半跪的姿势,让男孩的上半身靠在自己的臂弯里。
她抬起右手,用手指抹掉他额头和脸颊上的灰尘。
“对不起。”
她低下头。视线停在优里的眼睛上。勉强一笑。
“没能保护这座村庄,对不起。”
优里看着那张脸。他张开嘴,试着发出一点声音。喉咙很干,发不出任何字句。他停下尝试,闭上嘴,看着那双粉白色的眼睛。
她没有再继续说话。收回抹去灰尘的手,将掌心贴覆在优里的胸口上。
周围那些散落的金光开始向她的手部聚集。
越来越多的光线穿过布料,没入男孩的身体。
温暖的感觉从胸口散开,传到四肢末端。
压迫在胸腔上的沉重感慢慢消失,急促的呼吸归于平缓。
身上的疼痛感也随之一点点褪去。
当最后一部分光芒进入男孩体内时,她贴在优里胸口的手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的视线从男孩的脸颊移开,看向他什么都没有的右手手背,随后又重新看回他的眼睛。
在神力完全交付的那一刻,她感知到了这个男孩往后的人生轨迹,以及他身上背负的某种东西。
她收回手。
优里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衣服上被划破的地方下方,原本的伤口已经不见了,皮肤表面光洁平整。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力气已经回到了身体里。
他抬起头。
那个依然让他靠在臂弯里的人,边缘的轮廓开始变淡。
白色的长袍和金色的长发逐渐失去实体的质感。
细小的光点从她的手指尖端分离出来,向上方飘去。
她低下头,靠近优里的耳侧。
“未来,大概会经历无数的艰险和磨难。”
更多的光点从她的手臂上逸散开来。她维持着那个姿势。
“但我相信,您一定能撑下去。”
她的半个身体已经完全透明。她退开一点距离,重新看着优里的脸。
“勇者大人。”
这句话说完,最后维持着面容的轮廓也散开了。
她化作无数细碎的金黄色光点。
那些光点脱离了地面的束缚,越过还在冒烟的废墟,向着上方的夜空飘浮上去,最终彻底消失在暗色的天空里。
优里坐在废墟的石块边。周围只有木柴燃烧的火光。
夜风慢慢吹散了村庄上空堆积的烟尘。木材燃烧的噼啪声渐渐微弱下来。
杂乱的马蹄声混合着金属铠甲碰撞的响动,从村庄外围的土路方向传来。
几束火把的光亮在断壁残垣间晃动。
帝国救援队的队伍进入了这片几乎被完全夷为平地的区域。
几名举着火把的骑士分散开来,在满地的焦炭和碎石中寻找可能的活口。靴子踩在还在发烫的废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火把的光晕扫过空地边缘。一名走在前面的骑士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了躺在碎石堆旁边的优里。
骑士快步走过去,将火把插在一旁的泥土里。
他单膝跪下,视线扫过男孩全身上下。
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暗红色的血污,但露出的皮肤上没有任何伤口。
在这样的废墟里,这种完好无损本身就显得极不寻常。
骑士伸出戴着金属护手的手,试探性地按向男孩的肩膀。
指尖接触到布料的瞬间,一股温和的气息顺着骑士的手臂传导过来。
优里右手的手背上,一道极细的金色纹路在皮肤下亮起了一瞬。
那种力量纯粹、安定,截然不同于任何普通魔法。
骑士的手顿在半空。他低下头,仔细看着男孩手背上逐渐隐去的纹路。
半分钟后,他站起身,转头看向后方正在靠近的队长。
“这里有幸存者。”骑士汇报,“他身上……有神圣加护的痕迹。是女神的力量。”
后面的队伍迅速围拢过来。医护人员带来了一副简易担架。他们将优里抬上去,盖上一条粗糙的毯子。
天色开始微微发亮。救援队没有在这个毫无生机的村庄多做停留。队伍重新整编,带着唯一找到的幸存者,踏上了返回皇都维尔特兰的路。
运送伤员的马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有些刺耳的摩擦声。
优里平躺在马车里的担架上。毯子拉到了胸口。他没有看周围那些穿着统一制服的陌生人,只是安静地闭上双眼。
马车的晃动并没有打断他的思绪。
那片柔和的金黄光晕、没有沾染任何灰尘的白色长袍,还有那双包容一切的粉白眼眸,依然清晰地停留在他的意识里。
最后消散前,那个靠在他耳边的声音,以及那个称呼,在他的脑海里重复着。
“勇者大人。”
队伍顺着大路越走越远。
在马车的后方,远处的地平线上,那个曾经他生活了多年的地方,彻底变成了一片黑色。
废墟里偶尔还能看见几丝没有熄灭的余烬。
在那片广阔的焦土上,已经不存在任何生命。
十数年后。
维尔特兰皇都,神殿正殿。
巨大的穹顶挡住了外面的阳光,只有几排细长的彩绘玻璃窗漏进一些光柱。
中央的地面上,用银粉和秘银绘制的魔法阵正在运转。
光芒沿着复杂的几何线条流动,在半空中汇聚成一层淡淡的金色薄雾。
优里站在魔法阵的最中心。
他现在留着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
那双暗红色的瞳孔在神殿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视线落在虚空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经过十年的训练,他的身形拔高了很多,肩膀宽阔,站姿挺拔,但并没有那种刻意紧绷的压迫感。
他身上那件深蓝色的外套和这个神圣的场合显得格格不入。
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袖口和下摆有些磨损的痕迹,这是他当年被从废墟里挖出来时身上穿着的那件。
里面是一件简朴的白色衬衣和黑色的长裤,背上背着一把没有任何装饰的制式长剑。
魔法阵边缘,教皇卡迪娜穿着宽大的白色祭袍。她的脸上戴着一层白色面纱,挡住了大半张脸。她双手交叠在身前,宽大的袖口垂落。
她看着阵中的优里。那双露在面纱外的眼睛很温和。随着她微微抬手,地面上的银色线条光芒变强。
“以女神之名。”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正殿里产生了回音。
正殿的石柱旁边,还站着两个人。
帝国骑士团团长巴尔德里克双手交叠,按在未出鞘的长剑剑柄上。
这位帝国剑术大师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站得笔直,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很慢。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魔法阵中间的黑发青年。
站在另一侧的是大魔法师阿尔维斯。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袍角有些皱。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站得笔直,而是稍微靠着背后的石柱。
眼睛半阖着,眼底带着些挥之不去的疲态,但每当魔法阵的光芒出现细微波动时,他的视线就会短暂地聚焦一下。
这是他们共同培养了十年的结果。
卡迪娜放下了手。
魔法阵中的金色光芒开始收缩。那些悬浮在半空的薄雾迅速聚拢,朝着优里的右手涌去。
优里没有动。他抬起右手。
金色的光芒绕着他的手腕旋转了一圈,然后没入皮肤下面。
手背上原本有些模糊的纹路开始发亮。
线条从中心向外延伸,勾勒出一个完整的倒十字与交缠荆棘的图案。
这不仅是一个印记,还是十年前留在他体内的那股力量被彻底唤醒的证明。
光芒逐渐稳定下来,变成了一种深沉而持久的金黄色,烙印在他的手背上。
地面上的魔法阵暗了下去。
神殿正殿重新恢复了原本有些昏暗的光线。
优里放下右手。他看了一眼手背上的圣纹,然后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扫过前方的三个人,脸上的表情和仪式开始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看到圣纹成功激活,阿尔维斯换了个站姿,稍微直起了一点腰。巴尔德里克把按在剑柄上的手放了下来,站得稍微放松了一些。
从当年被带回维尔特兰的那一天起,优里每天面对的就是这三个人。
他在皇都的这十多年,就是在这几张面孔的交替中度过的。
清晨在骑士团的训练场上跟着巴尔德里克练习挥剑和拆解实战动作;午后坐在大魔法师塔的图书馆里,听阿尔维斯把那些厚重的历史和复杂的魔术理论讲给他听;到了晚上,则要回到神殿,跟着卡迪娜学习神典上的教义和神圣魔法的运用。
他们倾注了所有的精力,把他当成下一代勇者来打磨。
“感觉怎么样?”阿尔维斯开了口,依旧慵懒。
优里垂下眼睛,视线停留在右手手背上。金色的圣纹已经完全成型,皮肤表面还残留着刚才力量涌动时的温热。
他看着那道纹路。
他又开始想,如果站在这里的这个经过十年训练的自己,被放回到当年那个着火的村庄广场上,能不能改变什么。
他现在的剑术,他所掌握的魔法和策略,能否挡住那道毁了整个村子的力量。
他是不是可以提前一步推开那些倒塌的房屋,阻止人们死去;或者……让那个悬在半空的金色身影,不用把最后的力量耗尽在他这个小孩的身上,从而免于沉睡。
这十多年来他一直忍不住想这件事。
他安静地看着自己的手。
魔法阵的残光彻底消散。
卡迪娜向前走了两步,停在台阶边缘。
“仪式完成了,感觉如何。”她看着优里。
优里慢慢握拢右手。
手背上的圣纹随着动作稍微拉扯。
那些原本蛰伏在身体深处的力量,现在已经完全苏醒。
这股力量很充盈,顺着四肢的走向流动,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重和难以调动。
他把拳头松开,放下手臂。
“很好。”优里抬起头,看向台阶上的三个人,语气平稳。
仪式结束,魔法阵的残光彻底消散。
脚步声从正殿侧面的石柱后传来。
走出来的是一个穿着白底蓝边祭司袍的女孩。
祭司袍的质地很轻软,袖口宽大,随着她的走动微微晃动。
领口处用金线绣着神殿的圣纹,腰间系着一条简单的蓝色布带。
她有一头奶黄色的披肩长发,发尾带着一点天然的蓬松卷曲,被一条白色的丝带在脑后束成了一个松散的公主辫。
几缕没扎进去的碎发垂在脸颊两侧。
她走到台阶下,停在优里面前。
“恭喜。”
菲奥娜抬起头,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
她的五官算不上有多惊艳,但组合在一起透着一种很让人安心的端庄。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笑容,就让人觉得这座有些阴冷空旷的神殿稍微暖和了一点。
优里看了她一会,轻轻点了点头。
“嗯。”他开口,声音平稳,“结束了。”菲奥娜和他在神殿里一起生活了十年。
从他被带回维尔特兰的第一天起,她就一直在他身边。
他们一起上神学课,一起度过那些没有训练的间隙。
对优里来说,菲奥娜是如同妹妹一样的存在。
菲奥娜并没有因为他的平淡反应而介意。她稍微侧了侧身,把右手伸了出来,手心朝下,停在半空。
“我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她手背上,一道金色的圣纹同样清晰地印在皮肤上,和优里右手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优里看着那道纹路,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菲奥娜是教皇卡迪娜的关门弟子,也是帝国现在最年轻的祭司。
她对神典的理解和对神圣魔法的天赋,甚至超过了神殿里的许多高阶神职人员。
她被女神选中,本来就在所有人的预料之中。
“看到了。”优里收回视线。
菲奥娜早就对优里的少言寡语习以为常,她放下手,把宽大的袖口重新整理好。
“卡迪娜大人刚才告诉我,除了我们之外,其他的被选中者也都已经到了皇都。”菲奥娜转头看了一眼台阶上站着的女祭司,“他们现在散落在城里不同的地方。”
卡迪娜站在台阶上方,微微点了点头。
“去找到他们。”教皇隔着白色的面纱看着下面的两个人,“圣纹会给你们指引。等小队集结完毕后,再一起去皇宫,接受皇室的正式受封。”
优里抬起右手。手背上的金色印记正在散发着微弱的光,光芒的尾端隐隐指向正殿大门外的一个方向。
他放下手,转身朝大门的方向走去。
菲奥娜跟了上去。她的脚步比优里轻一些,两人并肩走在神殿的石板地上。两人的影子在彩绘玻璃窗漏进来的光柱里拉长。
“我们要先去找哪一个?”菲奥娜走在他身侧。
“顺着光走。”优里看着前方。走出神殿。
两人离开神殿之后,沿着维尔特兰的石板路,优里右手手背上的圣纹光芒一路指引,最终在帝国大魔塔的入口处停了下来。
通报过后,魔塔守卫让开了路。
他们沿着盘旋的石阶向上走,停在了第三层的一扇厚重木门前。门半掩着,里面没有灯光,只有从窄窗透进来的几束微弱阳光。
推开门,一股陈旧纸张混合着某种干燥草药的味道迎面扑来。
房间里很拥挤。
靠墙的地方堆满了羊皮纸卷轴和厚重的线装书,有的甚至堆到了天花板附近。
几张长桌上散乱地摆放着各种颜色的魔法水晶、刻着复杂纹路的黄铜仪器,以及几瓶装有不明液体的玻璃罐。
地面上用粉笔画着几个只完成了一半的魔法阵图形。
在房间中央,两根石柱之间拉着一张绳网吊床。
吊床上躺着一个人。那人身上裹着一件宽大的长袍,一顶尖顶魔法帽盖在脸上,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巴。随着呼吸,长袍有节奏地起伏着。
优里和菲奥娜在门口停下脚步。
“你们来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