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咨询室最里面那扇门常年挂着设备间的塑料牌子。
门后不到八平米,没开窗,一盏手术用的无影灯吊在正中,灯盘上落了层灰。
温岑的袖子卷到肘弯以上,乳胶手套勒着腕口。解剖台是不锈钢的,面上刮痕密布,灯一照像爬满了白蜈蚣。台上躺着的东西大概曾经是个人。
大概吧,因为胸腔已经掰开了。
肋骨被手锯齐根断掉,两扇胸壁像橘子皮翻到两侧。
里面的东西不对。
该长心脏的位置蹲着一团灰黑色的菌毯,丝状物扎进两片肺叶,左肺上半截被菌丝吃穿了,露出底下的椎骨,骨面爬着一层还活着的苔藓。
温岑的刀沿菌毯边缘走,切面渗出的不是血,是灰绿色的黏浆。
他神色如常。每一刀下去长度一致,收刀时刀刃上的黏浆用纱布擦净,叠好,搁进托盘左边第三格。
声音从天花板上漏下来。
这栋楼建于民国,砖木结构,楼板是木头拼的。
声音隔得远不如混凝土,但凌晨两点半什么都安静,什么都被放大。
先是一声闷响,像东西撞在床架上。
然后是一段含混的水声,节奏不匀,中间裹着年轻女孩儿断了半截软软地喘。
温岑的手术刀在菌毯边缘停了。
他换了个握法,执笔式换成反握,刀刃朝上。这个姿势不是切的,是剜。
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楼板上面,安宁正在被那条蛇用手指揉。
他不需要听得更清楚。
谢青无的体征他在体检档案里读过——体温偏低,指节长,蛇科特有的柔韧关节。
拿这种手指去碰一个年轻女孩娇滴滴的身体,是什么声音,他不用猜。
他把手术刀搁进托盘,乳胶手套摘下来,手指上两道红勒痕。
走到洗手台旁,肥皂把每根手指缝搓了一遍,搓到第二遍时天花板又漏了声音下来。
安宁在低声说话。
字模糊,语气他分辨得出:带气音的、闷闷的哭腔的、没睡醒就被疼爱过的调子。
洗手台上方镶着半面镜子。镜子里温岑短发没乱一根,针织衫领口平整,无框眼镜端端正正,整个人看起来适合拍医科广告的那种。
只有嘴角那道弧没了。白天挂在脸上的那个令人如沐春风笑,这会儿不在。
没有笑的温岑,看上去像一具收拾得很干净的冷冰冰的尸体。
他出隔间的时候顺手关了灯,从针织衫口袋摸出钥匙串,开了门口储藏柜的抽屉,最里面塞着一叠黄纸。
不是他的东西,单位的。
外勤部小道士的法器清单上管这叫扩音符,效用很土:贴哪儿,哪儿的声响放大几倍。
本来是隔空监听用的侦查耗材。
他抽出一张,折了两折夹进食指和中指中间。关灯,出门。
深夜值班,温岑穿的软底拖鞋,踩在木板上的声息比谢青无赤脚还轻。他上楼不急不赶,面无表情,整个人像一截流动的影子。
一明一灭之间他看到206门缝底下透出来昏暗的暖黄色,光在灰暗走廊里像一条烧着的线。
到了这个距离声音不用分辨了。
水声,喘声,床架轻微吱呀。
安宁说了句什么,门板隔了大半,听着像是嗔着在骂人。
他从206门前走过去,下一扇门前站住了。
麒麟的房间。门关着,没灯。
温岑从指间取出那张折好的黄纸。
朱砂面朝门板,没有停顿,食指和中指把符纸按进门框和门板之间那条缝里,卡在合页的位置,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出来。
符纸贴上去的一瞬,朱砂字亮了一下,融进木头纹路里。
他收回手,他在一尘不染的针织衫的衣摆上蹭了两下。
206方向又传来一声。比刚才更清楚。安宁的嗓音,比刚才更软了。谢青无你……后面被什么堵了。
温岑站在麒麟的房门外。走廊的灯瞬间闪了一下,照到他的脸。
笑回来了。可靠妥帖又温和的弧度。
……
麒麟在这之前已经准备休息了。
声音不是一下子来的。像有人一点一点把收音机的旋钮往右拧,沙沙的底噪里,声音一层一层浮了上来。
先是水声。
他开始以为是外面下雨。
但今晚没有雨。
七月的渝市只有不散的闷热和潮气,水声从墙那一侧传过来,有节奏的,黏的,液体被搅开又合拢的那种动静。
呼吸声是两个人的。一份凉一份热。凉的他认得,谢青无那条长虫,蛇精的气息带着特有的低调,从一段窄管子里挤出来似的。
热的那一份。
谢青无你、轻……
安宁的声音,跟月圆夜的那天重叠起来。每个字贴着他的耳朵送进来,带着气音,带着喉咙里没咽下去的颤。
像她就躺在这张床上。
麒麟的手从被子底下抽出来了。
不是他要抽的。
三天前的声音穿过被子、穿过枕头、穿过他捂着耳朵的手掌心,一个字一个字往他的脑子里灌。
他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黑暗中呼吸比方才重了,暗金色的瞳孔在什么灯都没开的屋子里自己亮着。
夹紧了别松开……谢青无的声音也被放大了。
每个字清楚得像有人趴在麒麟耳根子上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三根手指操了你几分钟,水把我手泡透了……
安宁的喘在那句话尾巴上碎了,湿的嘤咛,咬着嘴唇也封不住的那种。
麒麟的尾巴从睡衣后摆里弹了出来。
他低下头。鳞尾甩在身后的床单上,一下一下拍打床面。他伸手去按,尾巴从他掌底下滑走了,绕到另一边去了。
一千年。
他活了一千年。
在盛唐的长街走过,在安史之乱的火里站过,在瘟疫遍地的村口蹲了三个月没合眼。
他压过饥荒,碾过邪祟,看人跪在他面前磕头磕到额头的血糊进眼睛。
他什么都忍过。他以为没有忍不住的东西。
206那边安宁又开口了。这回是一句完整的话。被符放过之后每个气口、每一次嗓子发紧的打颤都像贴着他耳蜗过了一遍。
你、你手指别弯……啊嗯嗯~唔——
在办公室叫他麒麟先生的那张嘴,发出了这个声音。
隔着这面墙,另一边,那个软的香的眼睛亮亮的女孩儿,正在被另一个男人的手指操着。
他听得到水声,听得到她的喘。听得到谢青无那条分叉的舌头吐出来的每一个下流的字。
裤子前面顶了起来。
麒麟低头看了一眼。
暗金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对上了自己下身的轮廓。涨得不讲道理,布料被顶出一个惊人的弧。
他一千年来守着的那套东西,律令、克己、乾坤大道、不动如山的那些东西,在那个弧面前像一张被水泡烂了的黄表纸,手指头一碰就穿个洞。
麒麟的眼睛黯了黯,从床上站起来了,动作快得有些反常。
一楼。
温岑坐回了咨询室的桌后面。桌上摊着安宁的入职报到表,他翻到了紧急联系人那一页,神色如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