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一夜没睡好。
脖子上的咬痕贴了创可贴,肩膀上那块被咬得最浓的用遮瑕膏盖了两圈,穿上件儿黑色方领长裙之后什么都看不出来。
马尾扎得高,额前碎发用水抿到耳后。闹钟响的时候她还攥着手机翻报警页面,翻到一半被日历提醒弹了出来。
【民俗档案馆报道 上午九点】
她盯着那行字,把报警页面划掉了。
先活着。
望乡路在南山半腰上,雨天的石阶滑得像抹了油。安宁从黄桷垭正街那头绕上来的,公交到山脚就停了,剩下全靠两条腿。
小雨不大,南方夏天特有的那种黏糊水雾,落在皮肤上不像水滴,像有人贴着你的脸哈气。
石阶两侧是老民居,有条黄狗蹲在台阶正中间不让路。
手机导航显示还有八十米。
路过一家关了门的杂货铺,卷帘门上贴着褪色的门神年画,门神的脸被雨泡烂了,只剩两个空洞洞的黑眼眶,从里面往外看着人。
望乡路12号。
安宁站在公馆门前,雨雾里先看见一面爬满藤蔓的灰白外墙。
三层砖木洋楼,窗户窄长,墙皮脱落的地方露着底下的红砖,整栋楼老得像从老照片里抠出来的。
正门旁边钉了一块小铜牌,【渝市民俗档案馆(第二档案室)】
那字刻得小,像怕被人认出来。
铜牌下方是一圈半人高的铸铁围栏,围着一个花圃,里面种了一丛叫不上名字的阔叶绿植,雨水浇着,叶子绿得发黑,旺盛得有些离奇。
她不是喜欢迟到的人,特别是难得点招上了编制,对于在校实习期的大学生来说,格外珍惜。
昨天撞伤了一点后背,身上还有些疼,往门口台阶上迈的时候左脚踩中了边缘的苔藓,鞋底打滑,半边腿歪出去,手抓了一下铸铁围栏没够着,整个人栽进了花圃里。
噗通!
安宁个子不高,膝盖陡然砸进泥里,两只手掌撑在湿土上,半截小臂陷进那丛肥绿的叶子底下,立刻显得有些狼狈。
土是松的,新翻过的那种松软,底下混着白色粉末,被雨泡成了半透明的糊状,有一股淡淡的、接近石灰的涩味。
安宁的手往下陷了一截,掌心压到一个东西。
不是石头。
也不是树根。
触感介于生肉和橡胶之间,凉的,比泥土更凉。
安宁的手指缩了一下,指甲在那层表面刮出一道浅沟,里头渗出的不是血色,是灰褐色的浆,稠得像割破的桑树皮往外流的那种汁水。
她呼吸断了一截,不敢大动作,不着痕迹低头看。
雨冲薄了花圃的浮土。
她撞塌的那丛绿植根部,泥裂开了,露出来一截东西。
皮的颜色灰黄,带着蜡烛放久之后的那种浑浊光泽,表面的纹路比正常的皮纹深太多,龟裂着像老梧桐的树皮。
……手指。
不对,该长手指的位置上伸出五根粗细均匀的东西,是根须。
淡黄色的根须,在雨水里还在轻微蠕动。
断口朝上,没有骨头的茬口,截面是一圈套一圈的环纹,像拿锯子锯开一截老树桩。
最里面那圈的正中央,嵌着一颗牙,牙根连着一小片发灰的肉。
见了什么鬼……谁家好人在花园里埋……尸体……
安宁的膝盖在泥里退了半步,裙子下半截全湿了,黑色的布料贴着小腿往下淌泥水。
她没叫出声,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胸口像擂鼓,只从牙缝里漏出一口短促的气。
脊背撞上铸铁围栏的棱角,后腰硌得发疼。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温和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
安宁抬起湿漉漉的脸。
雨雾里公馆正门开了半扇,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站在门廊底下。
藕白色的薄针织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干净的腕骨,另一只手拎着一只墨绿色铁皮浇花壶,壶嘴还悬着一滴没落下的水。
他栗棕色短发打理得服帖,无框眼镜上沾了几粒雨雾,他眯着眼,笑的时候眉尾往下弯,整个人像被初秋早晨的窗台光泡出来的温软服帖。
温岑。
昨天凌晨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拿气压枪打昏了一个浑身是血的疯子,递了张名片,然后扛走那具身体。
同一个人,此刻拎着一把浇花壶,衣领平整,袖口干净,看上去像周末会去北城天街逛手表店的体面的年轻男人。
温岑拎着浇花壶走下台阶,闲庭信步的节奏。
他走到花圃边,先看了一眼安宁膝盖上的泥,再看了一眼被撞塌的绿植。
目光掠过泥土裂开的那道缝,和看安宁膝盖时停留的时间一样长,然后收回来,落在安宁脸上。
温和笑意还挂着。
摔疼了没有?他把浇花壶搁在围栏顶上,蹲下来,掏出一块叠成方块的白手帕递过来:雨天路滑,先把手擦擦。
安宁没敢接,脑子就像电脑机箱冷风片一个劲儿转。她的手掌糊满了泥和那层灰褐色的浆,指缝里塞着碎叶,眼睛看着温岑的脸。
姓温的……你是那个姓温的。她开口,声音没怎么发抖,全部藏在喉咙里。雨顺着额角淌下来,好巧。
温岑递手帕的手停在半空,笑还挂在脸上:“你是——”
安宁不知道他是真没认出来还是假没认出来,也不知道他对土里的那玩意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她撑着围栏站起来,膝盖上的泥顺着裙子淌。
右手还在抖,她把那只手收到了身后,露出一个理所当然的表情:你昨天晚上给我的名片还在钱包里夹着呢,她说。
心理咨询顾问,温岑。手机号座机号我都记得。你的白大褂我穿回去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下巴扬着,雨落在她仰起来的脸上。
温岑站直了身子。
手帕收回去折了一下,塞回裤袋,动作没有多余的弧度。
他在看安宁的脸,目光掠过她的左耳下方,那里贴着一枚肉色创可贴,盖着昨晚的第一个齿印,他看了一眼就收回来,落在方领的领口边沿上,神色若有所思:是你。
他的声音往下放低了一点,昨晚那位……小姐。
然后他偏了一下头,眉梢带着温吞的柔和:你没有报警。
来不及,她说,今天得先来报道。
这回温岑的停顿拖长了。他的睫毛在镜片后面眨了一下,像一种黑色的蝴蝶扑扇了一下:报道?
渝市民俗档案馆,安宁抬手拿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雨,蹭出一道泥印子,我考进来的,大四实习岗。民俗顾问,今天第一天。
她伸手往身后指了一下那块铜牌。
温岑的目光跟着她的手指移到铜牌上,再移回来。他看安宁的时候眯了一下眼睛,镜片上的雨雾把后面的东西遮了大半。
你是新来的实习生。他嘴角弯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到花圃边上,弯腰把被安宁撞塌的那丛绿植扶起来拍了拍叶片上的泥。
顺手把裂缝附近的松土往回拨了拨,盖住了那截灰黄色的断面和上面那颗牙。
整套动作随意得很,像一个心疼花草的人在整理被暴雨打歪的盆栽,手指稳当,没有多余的停留。
男人直起腰的时候指尖沾了泥:那可真巧了。他转过来,笑回到了它待得最顺的位置上。
我也在这儿上班。他朝安宁伸出右手。
手背上还沾着一小片没擦掉的泥,欢迎,新同事。
安宁不着痕迹看着那只手。
指尖修长,指甲齐整,骨节分明,相当漂亮的男人的手。
她没敢握,但不敢说。
那个……安宁低头瞄了一眼自己满掌的泥,“我手脏。”又看了一眼花圃。
被推回去的土上雨水已经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换了个完美无瑕的天真眼神出来,你们花圃里种的啥?
问得随便,像找话聊。
温岑顺着她的视线往花圃看了一眼。
龟背竹。他的语气温和得不能再正常了,喜阴,这种天气长得快。底下施了有机肥,味道不好闻,见谅。回答得快,没有该卡壳的地方卡壳。
手先擦擦再进去,一会儿别弄脏简历了。声音里带了点同事间提醒的笑。
走,我带你进去报到。
温岑转身往门廊走。
安宁嘴角动了动,在裙摆上抹了抹,然后迈上台阶,跟着温岑走进那扇开了半边的旧木门。
门廊上面亮着灯,昏黄的,照不到走廊尽头。
旧木头和消毒水的味道裹过来。
门框最高处刻了一个什么符号,被灰和漆盖住了,只剩下一段模糊的弧线。
温岑走在前面,脊背挺着,针织衫服帖地贴着肩线,对了。声音从前面飘过来的,像闲聊的尾巴。昨晚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