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种体温 - 第10章 被拷走的数据

清晨的雨还没有收干净,沈景公寓的玻璃窗开了一道缝,海风混着潮气从深灰窗帘下缘钻进来。

宋澄醒来时,床褥另一侧的体温已经散尽,像从来没有人躺过,只有半开的窗下缘渗进几缕裹着海盐的风,把她裸露的小腿吹得微微发凉。

她没有叫他,只是坐起身,把散在地毯上的亚麻衬衫和浅灰长裤一件件穿回身上。

昨夜的情潮像退潮后晾在皮肤上的盐,一层薄薄地绷着,提醒她这里不是微光实验室的测试床。

她走进客厅,看见那份牛皮纸袋仍搁在长桌角,旁边多了一只银灰色外接盒,数据线半搭在纸袋边缘。

外接盒上没有标签,只有一颗极小的蓝色指示灯在昏暗里慢慢吐光,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她没来由地拉开长桌最下面的抽屉,原本只想找条橡皮筋把头发扎起来。

指尖却先碰到一张磨得有些旧的名片,名片下面压着一张用透明壳装着的存储卡。

壳角裂了一条,里面的金手指被抽出半截,像被人仓促塞回去。

她把它拿到落地窗边,对着灰白天光看见一行手写代号:“回响-core-0712”。

那串字像一根细细的针,从她指腹一直刺进胸腔。

她忽然明白,方才皮肤上那层咸味底下,浮着的是更冷的东西。

沈景从浴室出来时头发半湿,衬衫只扣了下面两颗。他看见她手里的存储卡,目光没有躲,只将拿毛巾的手放下来,像一直在等这一幕。

“那是我的工作备份。”他说。

宋澄把存储卡慢慢收进掌心,指尖缩得很紧。

她看着他,声音比窗外的雨还要轻,却又重得整个屋子都往下沉:“你告诉过我,你只是来谈入股。”

他朝她走来,像要拉她的手。

她侧身让开,自己拉开大门。

门外走廊的灯白得发青,把两人的影子照成两道很长的裂缝。

她站在那道光里,忽然回头看他,一字一字地说:“去实验室谈。”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沈景开着车,雨刷刮过晨雾,发出规律而烦闷的轻响。

宋澄把存储卡压在膝上,那坚硬的棱角隔着浅灰长裤都能感到。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昨晚没有藏好,也不想去想,自己是不是他算准的最后一步。

微光实验室里,蓝色待机灯还亮着,像一头没有完全睡着的兽在此起彼伏地呼吸。

商衍之站在仪器台后,黑高领袖口沾着一小片淡白焊膏。

段悯坐在诊疗椅,听诊器绕在颈间,仿佛一整夜都没离开。

两人看见她身后的沈景,互相看了一眼;那一瞬间,商衍之把刚拿起的感测带放回托盘,脊椎比任何时候都要直。

宋澄走到他们之间,将存储卡拍在仪器台面。塑料壳在蓝光下弹了一下,声音脆得像是谁把最后一点遮羞布扯掉。

“谁先告诉我,『回响-core-0712』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

商衍之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过左边镜片,动作像在拖延,又像在准备一场他躲了很久的坦白。

他看向沈景,语气沉得能黏住空气:“你动了旧硬碟。”

沈景没有否认。他倚在门框边,衬衫下摆有一角还带着海风的湿。段悯站起来,将听诊器一圈圈绕在掌心。他先看宋澄,再看向沈景。

“我上周知道他手上有备份,但我没有说。”段悯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量过的药剂,“我想先确认,你会不会信我。”

宋澄转向他,眼底像有极薄的冰在裂开。

“你是没说,还是替他瞒?”

段悯没移开视线。

他把绕好的听诊器放回口袋,重新抬起眼时,瞳孔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溃败。

他低声说:“我没替他瞒。我只是想找一个不会让你更痛的时机。”

商衍之走过去,把那张存储卡翻到接脚朝上。

她的掌汗已经在金属接点上留下一层很淡的雾,像一层不肯被承认的指认。

他看着那排列得像琴键的金手指,指尖极慢地滑过,像在确认自己被偷走的日子到底有多长。

“硬碟锁住的不是我妈,是我最后一点不敢用的温柔。”他忽然说,话音低得几乎被主机的嗡嗡声吃掉。

段悯上前半步,像要扶他,却在擦过他衣袖时收回手。

沈景仍旧站在门口,只是眼尾轻轻抽动了一瞬。

“商衍之,你早该把底层程式码给我看,而不是让它躺在旧硬碟里等我发现。”沈景说。

“所以你就拷走?”宋澄猛地转向他。

她的嗓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厉,像一把被海风磨亮的刀。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到他半臂外,鼻尖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未散的木质调。

“你把我带去海边,给我看报告,然后顺手备份整组核心演算法。你在等一个我卸下防备的晚上,不是吗?”

沈景没有后退。

他低着眼看她,笑不出来了。

许久,他才轻声说:“我是等,等你不要再拿工作当借口。可我没打算把这张卡变成今天这副局面。”

宋澄没有再理他。

她回到仪器台前,把存储卡重新插进读取槽。

萤幕亮起来,档名一个接一个跳出来:第四向度效能评估、包络线底层、STIM-07未发布模组。

她看着那串熟悉得像自己掌纹的名字,心肺像被整片海灌进去,冷得她连呼吸都断了一拍。

“所以第五次高频溢值也不是意外。”她说,手指按在桌缘,指节有些发白。

商衍之站在她身侧,没有看萤幕,只低声说:“那天晚上你回来,我真的很想告诉你,我不是为了数据。可是设备自己醒了。我后来才知道,有人把触发序列写进待机程序。”

段悯走过来,轻轻握住她按在桌缘的左手,像要把她僵硬的指节一根一根扳开。他的掌心暖热,力气却极其克制。

“你身体需要休息,不是更多的刺激。”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像一句很旧的处方笺,贴在她的颈侧。

宋澄抽了一下手,竟没有抽动。她仰起脸,把他连同商衍之一并望住,胸口因为强忍着什么而微微起伏。

“你们三个人,早就知道彼此手里有什么,却把我留在那些数据里,还让我以为我就是回响的一部分。”她的声音终于抖起来,不是害怕,是某种长期被当作样本后破开的怒意。

她闭了闭眼睛,眼尾那颗淡褐色的痣跟着一颤。

商衍之把手里的镜片搁在仪器台上,段悯仍稳稳地托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

沈景从门口走来,在仪器台另一边站定。

三个人,隔着一张亮着数据的萤幕,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先动的是宋澄。

她把存储卡从读取槽退出来,只一秒,那些还在跳动的档名便旋入黑暗。

她把那片薄薄的塑料合进掌心,抬起眼睛,一个一个看过去。

“你们想要的,我现在一个都给不了。”她说。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终于做出某个很轻却无法回头的决定。

主机低鸣声嗡嗡地响,像海平线下有什么正在翻搅。

商衍之想说什么,喉结滚了一下又吞回去。

段悯慢慢放开她的手腕,那温度离开时,她一瞬竟觉得冷。

沈景最后伸出手,想拉她的臂。

她退开一步,让他的手停在半空,像一段再也接不上的程式。

她把存储卡捏进掌心,棱角刺出一个红印,分不清疼的是手还是被贱卖的信任。

章节列表: 共14章

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