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来人啊,!”
萧恪终于想起了呼救。他扯着嗓子嘶喊起来,声音凄厉而走调,回荡在瑶华殿空旷的穹顶之下。
殿门几乎在同一瞬间被撞开了。
六名大内侍卫率先冲了进来,他们是萧恪身边最精锐的护卫,皆为内功高手,常年随侍在侧。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高瘦的中年男子,着黑色劲装,手按刀柄,踏入殿门的一瞬便锁定了床柱上那道赤裸的白色身影。
紧随其后的是四名身穿灰色袍服的武林高手,这是萧恪以重金从江湖上雇来的护卫,皆为成名已久的一流好手。
其中一人是西北刀客出身,满脸横肉,一人是从南疆来的暗器行家,瘦小精悍。
另外两人则是一对兄弟,皆使长枪。
十名高手涌入殿中,在短短一息之间便已分散站位,将床榻围成了一个半弧形。
什么情况,陛下怎么,那高瘦侍卫的目光在萧恪跪伏的肥胖身影与床柱上那赤裸的女子之间来回扫视了一个来回。
他的瞳孔在看到谢映棠的一瞬猛然收缩了。
他认出了那张脸。
三年前的秋猎围场上,他随侍在萧恪身侧,远远见过一眼那骑在马上的武林盟主。仅仅那一眼,便已刻入了他的记忆深处。
谢映棠……是谢映棠!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刀柄。背脊上一阵冰冷的寒意自下而上地攀爬而起。
那四名雇来的武林高手并不认得谢映棠的面孔,但他们感觉到了一种压迫感。
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如同深海水压般的压迫感从那个赤裸站立在床柱上的女子身上弥漫开来。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两根手指搭在皇帝的咽喉上,漆黑的凤眸冷冷地扫视着涌入的人群。
可那目光所到之处,空气都变得凝滞了起来。
西北刀客的手搭在了刀柄上却拔不出来。
他活了四十年,杀过上百人,自认为胆子不算小。
可当那双漆黑的眼睛从他身上掠过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不可名状的东西盯住了,全身的肌肉都不听使唤地僵硬起来。
不对……不对劲……这女人是什么来头……他在心中反复念叨着,掌心不断地沁出冷汗。
那南疆暗器行家更是面色惨白。
他比旁人多出了一种直觉,那是常年在暗中行走之人特有的对危险的嗅觉。
此刻那嗅觉正在他脑中拉响最高级别的警报。
“护,护驾,!”萧恪跪在地上嘶哑地喊,“快,快护驾!她,她是,”
谢映棠微微侧了一下头。
就这么一个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动作,她微微侧了一下头,松散的墨发便从一侧肩头滑落到了另一侧,露出那截莹白如玉的颈线和圆润的肩头。
然后,她往地面上跺了一脚。
她的右足从床柱顶端抬起,赤裸的足底朝下,轻轻地,极轻极轻地,跺在了床柱旁边的地面上。
那一脚落地时的声响甚至比纸张落地还要轻。
“嘭。”
一股无形的劲气以她足底为圆心,如同水面的涟漪一般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那劲气肉眼不可见,却实实在在地碾压过了整间瑶华殿的地面。
波斯地毯在劲气经过的位置骤然鼓起了一个隆包,随即又塌陷下去,如同一只巨兽在地毯底下滚过。
那六名大内侍卫,几乎在同一瞬间,六人齐齐闷哼了一声。
为首的高瘦侍卫嘴角溢出一线鲜血,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身后的五名同袍更是不堪,有的直接仰面跌倒,有的单膝跪地后便再也站不起来,有的捂着胸口弯下了腰,口中大股大股的鲜血涌出来,将黑色劲装的前襟洇湿了一片。
殿中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气味。
这……这是什么……高瘦侍卫跪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
他的双手撑着地面,手指深深地嵌入了厚实的地毯之中。
他的内腑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搅动了一般翻涌作痛,口中涌上来的血液带着一种腥甜的温度。
他勉强抬起头,视线模糊中看到的是那个女人赤裸的、纤美修长的足踝,那足踝纤细得如同能被一根丝线系住,却刚刚轻轻一跺便将六名大内高手尽数震伤。
他在那一刻明白了一件事:他们之间的差距是天与地的距离。
那四名雇来的武林高手反应稍快些,他们在劲气袭来的一瞬便各自施展轻功向后掠退,暂且避开了那一脚的正面冲击。
但他们的面色也已经变得极为难看。
“快,一起上!”西北刀客低吼了一声,终于抽出了他的刀。
四人几乎同时动了。
西北刀客挥刀直劈,刀风呼啸,带着凛冽的破空之声向谢映棠扑去。
南疆暗器行家双手一扬,十数枚暗器如同飞蝗般激射而出。
那对使枪的兄弟从两翼包抄,长枪刺出,枪尖在灯光下闪烁着寒光。
四名一流好手联手出击,这一波攻势足以将江湖上绝大多数的高手逼入绝境。
谢映棠甚至没有看他们。
她站在原地,甚至没有回头,依旧看着那个昏君,左手在空中随意地挥了一下。
那一挥的姿态极为随意,如同驱赶一只落在面前的蚊蝇,纤细白皙的藕臂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修长的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掌风从她指间泄出。
一股无形的劲气如同一面透明的巨墙,以她挥手的方向为前端,横扫过了那四名武林高手。
西北刀客感觉到自己的刀刃在距离那女人身体还有三尺远的地方便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巨大的反震力沿着刀身传入他的手臂,他听到自己的虎口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嚓声,那是虎口处的骨头碎裂了。
紧接着,那股劲气将他整个人如同纸片一般卷了起来,他的身体在空中失控地翻滚旋转,飞出了七八丈远,重重地撞在了瑶华殿的沉香木墙壁上。
他背部撞击墙壁的声响如同一枚铁锤砸在了木板上,墙壁上的百鸟朝凤雕纹从撞击点为中心向四周放射出一圈圈蛛网般的裂痕。
南疆暗器行家射出的十数枚暗器在那股掌风中失去了所有的速度和方向,如同一把被风吹散的落叶在空中无力地翻滚了几圈,叮叮当当地坠落在地面上。
暗器行家本人同样被那股劲气卷住了,他瘦小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飞过了龙凤架子床的上方,从帷幔中穿过,丝绸帷幔被他的身体撕裂了两幅,最终砸在了殿角的铜鼎旁边,将那只燃着苏合香的铜鼎撞翻了。
铜鼎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轰响,香灰和余烬洒了一地。
那对使枪的兄弟也未能幸免。
掌风将他们的长枪震断成了数截,如同折断两根干枯的树枝。
两人的身体在同一瞬间向后飞出,一个撞上了殿门,殿门的两扇朱漆木板在冲击下断裂开来,他整个人飞出了殿外,落在了廊道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另一个则斜斜地飞向了窗户方向,身体撞碎了窗棂上的绢纱窗扇,带着木屑和碎绢飞入了殿外的夜色之中。
从谢映棠挥手到四名武林高手全部被击飞,这一切发生在不足两息的时间内。
殿中重新安静了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被撞翻的铜鼎中飘散出的苏合香余烬的气味,混合着侍卫们吐出的鲜血的铁锈气味,以及被撞碎的沉香木墙壁散发出来的浓郁木质香气。
帷幔被撕裂了两幅,碎裂的绢纱在穿堂风中无力地飘荡。
十名高手,在她一脚一挥手之间,尽数覆灭。
“还有谁?”
她终于启唇,那声音清冷婉转,如珠落玉盘,不带半分烟火气,却字字如冰,敲得满殿噤若寒蝉。
萧恪已经吓得瘫软在了地上。
他那肥硕的身躯瘫倒在波斯地毯上,浑身上下的肥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方才那一脚一掌所展现出的绝世武功已经彻底粉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他终于明白了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当世武学登峰造极的绝顶宗师,是以一人之力压制天下正邪两道十二年的武林盟主。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猫叼住了后颈的老鼠,连挣扎的力气都丧失了。
“饶,饶命,盟主饶命,”他趴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频率之快如同在捣蒜。
每磕一下,他肥硕的身躯便剧烈地抖动一次,层叠的腹部肥肉在寝袍里波浪般翻涌。
“朕,朕知错了,盟主要什么,朕都给,只求盟主饶朕一命,”
谢映棠从床柱上飘然而下,赤裸的双足轻盈地落在了地面上,那一步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如同一片羽毛触地。
她赤足踩在波斯地毯上,圆润的足趾微微蜷了蜷,似乎是在感受那厚实绒面的触感。
她低头俯视着跪伏在脚边的帝王。
此刻她站立着,萧恪匍匐着。
她赤裸的身躯如同一尊降世的玉雕天神,灯光从殿中残存的琉璃灯上照射过来,满殿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唯恐惊扰了这位随手便能取人性命的清冷女神。
她本可以一指了结了这昏君的性命。这等荒淫无道、祸国殃民的庸主,死不足惜,杀了他,也算为这天下苍生除了一害。
可就在那杀机将动未动的一瞬,她那玲珑剔透的心念,却微微一转。
她想起了来时这一路上所见的景象,宫墙之外,是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凄惨;是贪官污吏横行、忠良义士蒙冤的黑暗;是边关告急、外敌虎视眈眈的危局。
她这一路潜行入京,亲眼见过官道旁蜷缩着冻毙的流民,见过灾年里卖儿鬻女、哭声震天的集市,也见过那些世代簪缨、满门忠烈的将门,只因不肯与奸佞同流合污,便被抄家灭族、血溅当场。
这锦绣江山的表面之下,早已是白骨累累,民不聊生。
这一切的根由,固然有这昏君一人的荒淫昏聩,可若真到了群龙无首、天下大乱的地步,那烽烟一起,遭殃的又岂止千万?
到那时,尸横遍野、饿殍载道的惨状,只会比如今更甚十倍、百倍。
这偌大的江山,早已被这昏君糟蹋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若她今夜一指杀了这皇帝,固然是痛快了,可这龙椅之上骤然空悬,朝中那些各怀鬼胎的权臣、手握兵权的藩镇,必将为了这至高的权柄而兵戎相见,杀个你死我活。
到那时,天下大乱,烽烟四起,这最终的苦果,却还是要那些本就在水深火热之中的黎民百姓来吞咽。
杀一昏君易,救万民于水火难。
她立于那昏君身前,一身薄纱未着的胴体在满室烛影中莹白如雪,那清冷绝艳的眉眼间却无半分方才杀伐时的凌厉,唯余一片沉静如渊的深思。
她这十年来执掌武林,替天行道,惩的是奸,除的是恶,护的是这天下间无数无辜的黎民。
若只图一时的痛快,一指送了这昏君上路,固然能解心头之恨,却要让那本已风雨飘摇的社稷彻底崩塌,让那本已朝不保夕的苍生更添一场灭顶的浩劫。
这并非她想要的。
她要的,是让这天下重归清明,而非再添一场血流成河的大乱。
一个更为周全的念头,已在她心底悄然定下。
她要的,不是这昏君的一条烂命,而是一个能攥在自己手心里、由她来牵制这昏君、逼他改邪归正的把柄。
唯有如此,她才能兵不血刃地扭转这倾颓的时局,还这天下一个太平。
她垂眸俯视着脚下那瘫软如泥、涕泪横流的君王,那一张清丽绝俗的脸上不见喜怒,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居高临下的漠然。
萧恪磕头的动作骤然顿住了。
他的身体僵在了趴伏的姿势中,那因为磕头而通红的额头贴着地毯,小眼睛惊惶地向上翻去,试图看清谢映棠的面容。
“哭够了没有?”她清冷的嗓音自那昏君头顶悠悠飘落,不辨喜怒,“本座问你几句话。你若答得老实,或可留你一条性命;你若敢有半句欺瞒,”她微微一顿,那尾音里骤然浮起一丝刺骨的森寒,“方才那些人,便是你的下场。”
“朕答!朕答!盟主问什么,朕都答,朕绝不敢有半句欺瞒”那皇帝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连声应道。
“本座在江湖上早有耳闻,”谢映棠的声音冷冽如霜,一字一句敲在那君王心上,“你这些年,为了坐稳这龙椅,为了铲除异己,暗中勾结关外的胡虏,以割地、岁贡为饵,借外敌之手,铲除了多少忠心报国的良将贤臣。忠武侯一门三百口满门抄斩,镇北大将军蒙冤下狱、屈死牢中,这些冤案的背后,可有你私通外敌、构陷忠良的密信为证?”
她一字一句地数着这昏君的罪孽。
她提起的那几桩旧案,桩桩件件都是这些年来震动朝野、令天下人扼腕切齿的奇冤,忠武侯一门世代忠烈,戍守边关数十载,只因不肯依附权奸、又屡屡上书直谏,便被这昏君罗织罪名,满门三百余口,上至白发老翁,下至襁褓婴孩,尽数斩于市曹,血流成河;那镇北大将军手握重兵、威震塞外,令关外的胡虏闻风丧胆,却也因功高震主、为这昏君所忌,被一道莫须有的“通敌”罪名下了诏狱,受尽酷刑,屈死于那暗无天日的牢狱之中。
而这一桩桩、一件件的血案背后,真正与关外胡虏暗通款曲、以江山社稷为筹码换取一己之私的,恰恰正是这龙椅上的昏君自己。
他一面对忠良痛下杀手,一面又将这滔天的罪证深深藏匿,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这天下间,终究没有不透风的墙。
那皇帝闻言,浑身猛地一颤,那磕头的动作霎时僵住了,一张肥脸血色尽褪,煞白如纸,眼底闪过一丝极致的惊惶与慌乱:“这、这……盟主何出此言,朕、朕从未……”
他这一颗心几乎要跳出了嗓子眼,那些密信明明锁在这寝宫最隐秘的密室之中,那机括的开法举世只他一人知晓,便是最贴身的内侍也从未得见,这女子又是从何处得知的?
莫非……莫非她连自己这最深、最见不得光的底细都摸得一清二楚?
这般念头一起,那昏君只觉一股寒气自脊背窜起,后颈的冷汗涔涔而下,那到了嘴边的狡辩都说得结结巴巴,底气全无。
“嗯?”谢映棠眉梢微挑,只清冷地吐出一个鼻音,那一双寒潭般的凤眸淡淡地睇下来。
便是这轻飘飘的一眼,那昏君只觉一股森寒的杀意兜头罩下,方才那血淋淋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吓得他魂飞魄散,那到了嘴边的谎话瞬间噎了回去,扑通一声又把头磕了下去,抖着声音改了口:“朕说!朕说便是!盟主明鉴,那些……那些密信,朕、朕确实留着……都、都藏在一处极隐秘的所在……”
谢映棠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追问:“本座再问你,那密信之中,可有你与关外可汗亲笔往来的书信?可有你许诺割让的城池关隘、岁岁进贡的金银数目?可有构陷忠武侯满门、罗织镇北将军通敌的伪证与你亲批的朱红?”
萧恪伏在冰凉的金砖上,抖得愈发厉害,豆大的冷汗一滴滴砸落:“有……都、都有……盟主明鉴,那些个东西,朕一样都不曾销毁……朕原是想着……想留着钳制那几个知情的老臣,好教他们死心塌地……”他说到此处,忽而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肥硕的身子朝前一拱,谄媚地抬起那张涕泪糊了满面的肥脸,“盟主!盟主开恩呐!那些密信,虽是朕一时鬼迷心窍写下的,可朕如今悔之不及,只要盟主肯饶朕这一条性命,朕、朕愿将那些密信尽数奉予盟主,任凭盟主发落!朕还愿封盟主做那一字并肩、母仪天下的护国夫人,要金山银山,朕给盟主搬来;要权柄威势,朕拱手相让,从此这后宫三千,不,这半壁江山,朕都听盟主一人的号令!只求盟主”
“住口。”谢映棠冷喝道。
她眉宇间的厌恶又深了几分,那一双寒潭般的凤眸淡淡地睇着他,仿佛在看一件肮脏污秽、令人作呕的物什,“本座要你的金银权势做什么?本座要你那腌臜的后宫、糜烂的江山,又做什么?”
她微微一顿,那清冷婉转的声音里,陡然浮起一股睥睨天下、凛然不可侵犯的孤傲:“本座要的,是你从今往后,收敛了这祸国殃民的德行。这些密信,本座拿定了,从今日起,它们便是一柄高悬在你头顶的利剑。你若肯痛改前非,勤政爱民,罢黜身边那一干佞臣奸党,昭雪这些年来含冤负屈的忠良,本座便替你留着这最后一分颜面,容你继续坐在那把龙椅上;可你若敢再有半分故态复萌,重蹈这荒淫昏聩的覆辙,”她那微微扬起的唇角,勾出一抹极淡的弧度,“本座甚至无须亲自动手,只消将这些通敌卖国、构陷忠良的铁证公之于天下。届时,天下共讨,群臣共弃,便是你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的时候。”
那一番话说得不疾不徐,清清冷冷,却字字如惊雷,炸得那昏君魂飞魄散。
他这才彻底明白,眼前这绝世的女子,要的根本不是他的性命,而是要将他连同这整座江山,都攥在她那一只纤纤素手之中,任她拿捏。
他浑身抖如筛糠,那一颗被吓破了的心却又诡异地松了一口气,留得性命在,纵是做个傀儡,也胜过今夜便横尸当场。
“是!是!朕都依盟主!朕从今往后,定当洗心革面,重振朝纲,罢奸佞,雪冤狱,做一个……做一个勤政爱民的明君!朕对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教朕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那皇帝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地连声赌咒发誓。
谢映棠再懒得听他那些赌咒的空话,只淡淡地吐出三个字:“带本座去。”
“是……是……”那皇帝再不敢有半分迟疑,颤巍巍地爬起身来。
“在,在,”他的牙齿上下碰撞着,发出咯咯咯的声响,“在,在墙,墙后面,”
他颤颤巍巍地用手指了指寝殿东侧那面沉香木墙壁,那面墙上雕着一幅百鸟朝凤图,工艺极为精美,看上去与旁的墙壁并无分别。
“你自己开。”谢映棠淡声道。
萧恪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挣扎起来,肥胖的身躯摇摇晃晃地走向那面墙壁。
他的双腿打着颤,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走人生最后的路途。
走到墙前,他伸出肥短的手指,在那百鸟朝凤雕刻中的一只凤眼上按了三下,又在凤尾的第七根羽翎上敲了两下。
咔嗒一声。
那面看似浑然一体的沉香木墙壁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隙,随后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间隐藏在墙壁背后的密室。
一股陈腐的、浓稠的气味从密室中涌出来,混合着旧纸张的霉味、皮革的腥臭、金属的冰冷气息,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脂粉甜腻的暧昧味道。
谢映棠迈步走了进去。
密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
四壁以铁皮包裹,地面铺着青砖。
正中有一张黑檀木长桌,桌上堆放着数十卷以火漆封缄的密函和账册,那些便是她要找的东西。
但那张长桌只占据了密室的一半空间。
另一半,谢映棠的目光扫过了密室的另一半,凤眸中掠过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
石室的四壁与中央,陈列着琳琅满目、形制各异的诡奇器物,一件件都泛着或温润、或森冷的光泽,被精心地供奉、陈列着,宛如什么稀世的珍藏。
而稍一细看,那一件件器物的用途,便令人不寒而栗,那竟全是些专门用来玩弄、凌虐女子的淫具刑器!
更令人作呕的是,这满室的淫具,竟无一不是为着一副丰腴傲人、酥乳硕大的女子身段而量身打造的。
最前方的一个铁架上悬挂着一套精钢打造的乳枷,那枷具由两个巨大的半圆形金属环构成,内径足有碗口大小,显然是专门为丰硕巨乳的女子量身定制的。
金属环的内侧镶嵌着一排细密的银质小齿,齿尖打磨得圆钝,不会刺破皮肤,却会在佩戴时对乳肉产生持续的碾压与揉搓。
两个金属环之间以一根可调节长度的锁链连接,锁链的正中悬着一枚精巧的铜锁,当锁链收紧时,两只金属环便会将两团乳球向中间挤压靠拢,将乳沟挤得更加幽深紧密。
旁边的架子上陈列着一副红木雕花的乳板,两块打磨得极为光滑的红木板面,每块板面上各挖了一个圆形的孔洞,孔洞的边缘以天鹅绒包裹。
这两块板通过铜铰链连接在一起,可以像书页一样合拢。
当女子将乳房塞入孔洞、两块板合拢时,那圆形的孔洞便会紧紧箍住乳根,将巨乳从身体上挤压凸出,使其在板面另一侧如同两只被挤出笼屉的白面馒头般鼓胀突出,任人摆布。
板面上刻着精细的龙纹,靠近孔洞边缘处雕了一圈细小的莲花图样,做工极为考究,仿佛这不是一件淫虐之物,而是一件可以陈列在御书房中的精美工艺品。
旁边是一对银质乳夹,夹具呈蝴蝶翅膀的形状,两片“翅膀”以弹簧连接,夹口以软羊皮包覆。
夹具的尾端各坠着一条细长的银链,银链末端是两枚小巧的铜铃,稍有晃动便会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这对乳夹的设计显然是为了夹住乳首,使佩戴者在行走或任何轻微的动作中都会因为铜铃的晃动和牵拉而承受持续不断的刺激。
最让人失语的是那两只巴掌大小的、以金丝编织成的半球形网兜,网兜的顶端连着可以悬挂的铜钩与秤砣般的坠子。
那形制,分明是用来将女子那一对沉甸甸的雪乳自下方整个托起、兜住,再以铜钩高高吊悬,任那丰腴的乳肉在网兜的勒陷下溢出一道道深痕,随着坠子的重量而下坠、颤动的酷烈玩物。
那金丝网兜的网眼疏密有致,稍一挂上坠子,那网格便会在柔腻的乳肉上勒出一道道深深浅浅、纵横交错的红痕,将一对饱满的酥乳切割成无数块颤巍巍的软玉;而那秤砣般的坠子越重,那被吊起的乳肉便被坠得越是修长、越是发胀,随着女子的每一步、每一次喘息而不住地晃荡、摇颤。
单是那两只空悬着的金丝网兜,便已叫人不寒而栗……
而那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的昏君,此刻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黏在了她那绝色胴体之上。
方才那碾压式的、灭顶的恐惧,与此刻这满室勾人的淫邪气息一交织,竟在这昏君那被欲念浸透了半生的脑海里,催生出一片荒唐而香艳的幻象来。
他那浑浊的醉眼死死地盯着谢映棠那的丰腴雪乳,盯着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饱满挺翘的乳峰,一个再也按捺不住的、下流而疯狂的妄想,如野火般在他心底熊熊燃烧起来。
他仿佛看见,那高高在上、清冷孤傲的绝世宗师,此刻正赤条条地缚在那石室正中的木架之上。
她那一双皓白纤长的玉臂被高高地吊起、束缚在横木之间,而她那一对傲人的、硕大丰盈的雪乳,正被那两只软玉的圆环自下方整个套住、卡住、勒挤,在那束缚之下愈发地膨胀、挺凸,涨成两团饱满欲裂、莹白泛红的丰腴玉山;那金铸的并蒂莲夹正夹在她那娇嫩的乳尖之上,缀着的铃铛随着她的挣扎而叮当轻响;那错金的乳吊将她沉甸甸的酥乳自下方高高托起、吊悬……
他那荒唐的妄念越燃越旺,那幻象也越描越是淫靡。
他仿佛看见,自己亲手转动着那乌木的摇柄,那雕着螺纹的羊脂玉球便缓缓转起,将她那嵌在其间的丰腴乳肉一寸寸地碾磨、揉搓,看那两团雪白的酥乳在玉球的挤压下变换着诱人的形状,看她那清冷的眉头因这陌生的揉捻而痛苦又羞耻地蹙起;他仿佛看见,自己将那一对乳罩扣在她那硕大的雪乳之上,看那丰盈的乳肉自金丝的镂空缝隙间一缕缕地挤溢出来,被切割、被禁锢,却愈发显得饱满欲滴;他仿佛看见,那扣在她颈后的赤金项圈之下,一枚枚缀着乳夹的黄金铃铛随着她娇躯的颤抖而叮咚作响,将她那一身的旖旎谱成一曲只为他一人而奏的淫靡乐章……
他甚至能在那旖旎的痴梦里,清清楚楚地“看见”,她那平日里冷若冰霜、不染纤尘的绝色脸庞,此刻竟泛起了一层羞耻而无助的酡红;那一双素来古井无波、睥睨天下的秋水凤眸,此刻水光潋滟,噙着两泡欲坠未坠的清泪,楚楚可怜;她那被高高吊起的一双皓白玉臂因束缚而绷得紧紧,牵动着那一对被软玉圆环死死卡挤、勒得愈发膨胀挺凸的丰硕雪乳,随着她无力的挣扎而颤巍巍地晃荡摇颤,而那一双修长丰腴、奶脂般白皙的玉腿,则被分开着缚在木架两侧,教那腿间隐秘的、素来无人能觊觎的春光,在他眼前一览无余、毫无遮拦……那平日里高不可攀、清贵凛然的神女之躯,在这幻象里被他一寸一寸地剥开、束缚、陈列、揉玩,那等将九天至尊踩落尘埃、任意蹂躏的淫邪快感,直烧得他五内俱焚,浑身战栗,几乎要按捺不住。
而更令他心醉神迷、血脉贲张的,是那幻象里的她,竟一改往日那拒人千里的清冷孤高,那一张清丽绝俗的脸上此刻泛着旖旎的酡红,那一双素来古井无波的秋水凤眸此刻水光潋滟、含羞带怯地望着他,那微微抿起的樱粉薄唇此刻轻启,吐出的竟是婉转娇柔、谄媚讨好的软语。
“陛下……求陛下垂怜臣妾……臣妾知错了,臣妾再不敢对陛下无礼了……”幻象里的她扭动着那被束缚的、丰腴玲珑的娇躯,声音娇软得能滴出水来,“陛下您瞧……臣妾这身子,臣妾这对……这对不知羞的东西,都是陛下的……但凭陛下……但凭陛下如何玩赏、如何受用……只求陛下……莫再恼臣妾了,赏臣妾一分恩宠罢……”
“陛下是天,陛下是地,臣妾从前不识天威,冲撞了陛下,是臣妾瞎了眼……”幻象里的她轻咬着下唇,那一双水光潋滟的凤眸可怜兮兮地望着他,长长的睫毛上仿佛还挂着两颗晶莹的泪珠,愈发显得我见犹怜,“陛下若还气不过,便……便拿臣妾这身子好生出出气罢,这些个玩意儿,陛下爱怎么使,就怎么使,臣妾……臣妾再不敢喊一声疼了……只盼着能日日夜夜侍奉在陛下身侧,替陛下暖床,替陛下解闷,做陛下一个最听话、最下贱的解语花儿……陛下,您就疼疼臣妾罢……”那婉转娇媚的软语一声声地钻进他的耳朵,将他那颗淫心挠得酥了半边。
那幻象里的绝世宗师,此刻竟像一只被彻底驯服的媚猫,仰着那张泛着旖旎酡红的绝色脸庞,一双水汪汪的凤眸可怜又乖顺地望着他,一声声地唤着“陛下”,那声音黏黏腻腻,娇滴滴地几乎能拧出水来:“陛下方才揉弄过的那处,还麻酥酥、胀鼓鼓的呢……臣妾这对不知羞的东西,一见了陛下便涨得难受,陛下您就……您就再多疼疼它们罢……”她扭着那被缚住的、丰腴玲珑的纤腰,愈发谄媚地挺起胸膛凑上前去,将那被勒得涨红的酥乳往他眼前送,“陛下若是喜欢臣妾这身子,臣妾情愿给陛下做一辈子的玩物,日日夜夜拴在陛下身边,替陛下暖被、替陛下解闷,任陛下拿这满屋子的物什受用,再不敢有半分不情愿……陛下是臣妾的天,臣妾这条贱命、这副贱身子,从今往后可都是陛下一个人的了……”那一声声下贱谄媚、卑躬屈膝的软语,将这昏君那点征服神女的虚荣喂得饱饱的,熨帖得他浑身骨头都轻了三分。
那幻象里,她媚眼如丝,巧笑嫣然,那一身的孤高清冷尽数化作了绕指的温柔与卑微的谄媚,那素来冷若冰霜、睥睨天下的绝世宗师,此刻竟低眉顺眼、曲意逢迎,只一心一意地想要讨他的欢心,想要博他的怜爱,那平日里越是高不可攀、清冷孤傲,此刻这幻象里的卑微谄媚便越是叫他受用得骨头都酥了,那是一种将高高在上的神女踩落尘埃、揉碎在掌心里肆意蹂躏的、极致的征服快感。
“嘿……嘿嘿……”那昏君想得入神,竟情不自禁地淌下涎水来,那浑浊的眼中泛起一片痴迷而下流的红光,喉头“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肥硕的身子都不由自主地朝女子凑近了半步。
他那一双肥手在身侧微微地攥紧又松开,仿佛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去揉捏那幻象里被软玉圆环卡挤得涨红欲裂的丰乳;他那呼吸也粗重了起来,肥硕的胸膛剧烈地起伏,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猪哼般的喘息,额上、鼻尖沁出一层油腻的薄汗,在那暧昧的红烛光里泛着令人作呕的光……
然而,幻象终究只是幻象。
那不过是这荒淫君王深埋在骨血里、却永生永世也休想成真的痴心妄想罢了。
现实里,那立于淫具之间的绝色女子,身姿挺拔如松,孤高清冷如月,那一双寒潭般的凤眸淡漠地扫过这满室的污秽,眉宇间是化不开的鄙夷与厌憎,哪里有半分幻象里那卑微谄媚的影子?
她通身的气度,依旧是那般睥睨天下、不可一世,仿佛这满室为她而生的淫邪器物,连同那对她意淫不止的昏君,都不过是她眼中微不足道的、令人作呕的尘芥。
那幻象里卑躬屈膝、娇声谄媚的影子,与这现实里冷若冰霜、孤高不可一世的绝世宗师,判若云泥,中间隔着一道这昏君穷尽三生也无从跨越的天堑。
她谢映棠这一身傲骨,宁折不弯,莫说是被缚在这满室的淫具之上,便是刀斧加身、天塌地陷,也断断吐不出一个“求”字,更遑论向这等腌臜昏君摇尾乞怜、曲意逢迎。
他方才那一场香艳绮丽的痴梦,越是描摹得旖旎缠绵,便越是反衬出现实里这道清冷身影那不可亵渎、不可触碰的凛然。
那是只可远观、不容亵玩的神女之躯,是他这一辈子做梦都休想染指分毫的九天明月。
许是察觉到了身后那道黏腻下流的、灼人的视线,谢映棠缓缓地、慵懒地侧过身来。
她那一双清冷的凤眸淡淡地落在那凑近了半步、还淌着涎水的昏君脸上,又意味深长地扫过他那因方才的妄想而涨红的肥脸,最后,那目光似笑非笑地在他脸上一转。
她忽然轻轻地笑了。
那是一抹极尽讥诮的笑。
她那微微扬起的唇角,勾出一道说不尽的孤高与鄙夷,这一笑,她那清丽绝俗的脸庞在暧昧的红烛光里艳绝人寰,偏又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清冷,美得叫人心悸。
她微微侧过螓首,一缕垂落的青丝滑过莹白的脸颊,那一双秋水凤眸似笑非笑地在那昏君涨红的肥脸上轻轻一转,将他方才那点淋漓尽致的丑态尽收眼底。
“怎么?”她清冷婉转的嗓音里,裹着一层居高临下的嘲弄,一字一句,慢条斯理,“本座瞧陛下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看着这满室的好玩意儿,心里头……是不是也痒得紧?”
那昏君猛地打了个寒噤。
那一句话,如同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将他那满脑子的旖旎妄想浇了个透心凉。
他这才骇然想起眼前这女子是何等样的存在,那是一跺脚便令高手吐血倒地、一挥手便谈笑间碾碎满殿甲士的绝世宗师!
方才的修罗场,那灭顶的、令他失禁的恐惧,霎时又清晰地涌上心头,将他那点不知死活的痴念冲了个粉碎。
他浑身抖如筛糠,肥硕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又跪伏了下去,一张脸吓得惨白如纸,连连摆手,声音抖得不成调,只赔着一脸比哭还难看的谄笑,连声告罪:
“不敢!不敢!万万不敢!盟主恕罪,盟主恕罪啊,是朕猪狗不如,是朕鬼迷了心窍,一时、一时糊涂……再借朕十个胆子,也万万不敢对盟主起半分邪念呐,盟主乃是天上的神仙,朕、朕便是那地上的烂泥,朕只求能保住这条狗命,只求……只求盟主开恩,再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了,盟主若肯留朕一命,臣愿为盟主牵马坠镫、鞍前马后,盟主说一,臣绝不敢说二,盟主要臣做什么,臣便做什么,只求盟主莫要再拿方才那话来折煞朕了,”
他一面语无伦次地告着罪,一面“砰砰砰”地磕着响头,那额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磕得青紫淤肿,涕泪与冷汗糊了满脸,早已没了半分九五之尊的体面,只余一副摇尾乞怜、卑贱到骨子里的丑态……
这一幕,荒诞到了极致,也森然到了极致。
那满室妖冶诡谲的赤红烛光里,一具绝色的胴体,亭亭立于那一屋子专为玩弄她这般身段而打造的淫邪刑器之间,那丰腴挺翘的雪乳、纤细盈握的柳腰、浑圆饱满的丰臀,无一不是这满室淫具处心积虑觊觎、算计的猎物;可这绝色的主人,却孤高清冷、睥睨众生地俯视着脚下那个曾妄图将她据为己有、玩弄于股掌的九五之尊,看他磕头如捣蒜,看他涕泪横流地摇尾乞怜。
猎物与猎手,在这一刻彻底地颠倒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