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
白欣迎着大太阳骑车去学校。
假期作业比较多的时候她经常去学校自习,家里安静的时候少,袁淑月一直以来还算赞成。
不过就因为上周回家晚了那么一次,她多少有些疑神疑鬼,白欣再三报备才点了头。
中午午休过后,白欣按着平时上课的时间出了门。
她独自坐在教室里,随便写了写作业,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
室外阳光还毒,楼下球场就已经聚了一群不怕晒的男高中生,拍球声还偶尔伴着一两句嚎叫,吵得人火气更旺。
白欣硬生生坐到太阳西斜,踩着夕阳的红光离开学校。
她找地方找了半天,看到眼前的旋转门有些惊讶。
白欣并不知道文城有这样的店,应该是刚开业,门面环境非常干净雅致,只是看起来消费就不会低。
不过这条路往后走都是楼盘很贵的小区,陈冰语就住在附近,有这种地方也不奇怪。
她还是来早了一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听见冰语远远地叫她。
“欣欣!”冰语朝白欣招了招手,一路小跑到她跟前,“等很久吗?刚才有点堵车来着。”
白欣朝她身后看了看,乌泱泱跟了起码有十几个人,也不知道叫了几辆车。
“没事,等他们过来我们再进去吧。”
KTV在四楼,内部要更奢华一些,消费也高得离谱。
还好寿星非常大方,包了个大厅,零食饮料管够。
带了半个月晚饭钱出来的白欣一分没花,很开心地跟着陈冰语进去。
十数个少男少女似乎一天之内都相熟起来,气氛融洽地聊天唱歌玩游戏。
或许是为了给寿星面子,所有人都穿着精心挑选的常服,多少打扮了一些。
陈冰语甚至还涂了口红,橘红色调,不是她这种白到发光的人涂起来,一定难看得要死。
白欣看了眼自己有些格格不入的校服外套,默默把它翻过来系在腰上,里面是一件藏青色t恤,这个天气已经不适合单独穿。
她坐在冰语旁边,端着塑料纸杯默默喝啤酒。
期间有陌生男生过来找她要微信,白欣摆摆手说自己根本没有手机,对方悻悻离开。
随后不经意回头看到陈冰语正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怎么?”
冰语:“……没事,就是看你不太自在,在想让你过来陪我是不是不太好。”
“没有啊,我挺开心的,你去和她们玩吧。”
“不要,”冰语撇撇嘴埋下头,小声嘟囔,“我想见的人已经走了……”
“什么?”白欣没听清。
“哎呀没什么啦,你好不容易出来,我就想跟你在一起。”陈冰语搂住白欣的胳膊,靠在她身上撒娇。
白欣揉了揉她的脑袋没再追问,扭头瞥了一眼拿着麦克风鬼哭狼嚎的陌生人,又看向冰语:“你怎么不去唱一首?”
冰语翻了个白眼:“算了吧,我五音不全,不祸害别人了。”
白欣闻言忽然低头笑了笑,肩膀都怂动起来,冰语不解地看她。
她让陈冰语把耳朵靠过来,小声说:“要是他们也明白这个道理就好了。”
说完眼睛看了一眼拿着麦的人,冰语会意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两个人顺其自然地讲起了悄悄话,不知道聊到什么,莫名又笑得停不下来。
大家正玩得开心,没什么人注意她俩。只有坐在最中心,刚跟白欣搭过话的男生,总频繁往她们那边看。
唱歌唱累了的少年人也照样消停不下来,很快就要组织所有人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
白欣自然不会参与这种游戏,陈冰语在她旁边离得远也没加入。
一开始还算正常,可是血气方刚的混球男高中生们喝点儿酒就脱了缰。
有些看起来就吊儿郎当很讨厌的男生,挑头问一些下流问题,被提问的女孩子脸红得答不上来,不情不愿闷下一整杯啤酒,喝完之后脸都发苦。
周围人的起哄调笑声却更高,恶心低俗的话说得也更多,连冰语都反感地皱起了眉头,酒精上头的人却没有丝毫的收敛。
男高中生真是一群,要什么没什么,比废物更废物,嘴臭又爱犯贱,见到洞就想插的野蛮猴子啊。
白欣冷眼旁观,觉得没意思极了。她站起身溜出去透气,还顺了茶几上一枚火机。
她偶尔,很偶尔会在被妈妈训斥之后偷偷吸一支烟。
从小活在很严厉的控制下,她对身边一切事物的参与感都太少。
不怎么说话,没什么朋友,也不惹是生非。
在所有人眼里,她都应该是个过于安静冷漠的边缘人,循规蹈矩毫不起眼。
可十几年的驯养教育,无知无觉中激起的是悄然生长,已经成型的反叛欲望。
火苗燃烧扩大,欲望也愈加强烈。
白欣不是实际的乖乖女,却也不知道用什么途径来发泄满心的烦躁逆反,只能笨拙地学习大人眼里所有青春期坏小孩的恶习。
她点燃了却不爱吸,咬破爆珠含了一口,尝到带点甜味的滤嘴,就把它夹在指尖等它自己燃尽。
这一过程通常不会超过八分钟。
所谓的恶习真正做起来才发觉不过如此,白欣已经习惯,甚至开始厌倦,再也找不到第一次时心惊肉跳的刺激。
孤僻的人最擅长找偏僻的地方。
白欣爬到顶层,走廊外面是露天阳台,没上锁。
她推开门躲了进去,走到阳台的栏杆前面站定,缓缓吐出口中的烟雾,随后就趴在上面看风景。
没什么好看的,一眼望去不过一排又一排富人区的高楼,挨家挨户的灯光照亮了半座城市。
除此之外就是多云阴沉的夜色,月亮缺失,漫天黑幕也找不到一颗星星。
临近深秋,吹起的晚风带着浓重的冷意。白欣不去理会,支着身子一动不动,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化成了此方的一景。
席锐喝多了酒,上来吹风,一进来就看见趴在栏杆上忧郁的少女。
烟雾飘渺中,深色衣服和昏暗朦胧的天空交融,干净利落的马尾被风扬起,露出的脖颈堪比月白,修长的指间夹着一支香烟撑在颊边。
明明是最清纯靓丽的模样,此刻却显出不符合年龄的颓然。
他平时很少抽烟,更是没有闻二手烟的兴趣,可看着这幅画一样的景象,几乎未经大脑思考就已经掏出应酬用的烟盒,含了一支在嘴里,走上近前。
“借个火?”
白欣耳力很好,阳台门拉开的时候她就察觉到了,只是晚风吹得她有些抑郁,不愿移动。
突然她就没那么害怕被同学撞见,不如说长时间心情郁结到现在,已经破罐子破摔,甚至期待有人发现真实的自己。
可身后走来的是个全然陌生的男人,身材格外高挑,随着脚步走近,愈显压迫。
阳台分明空着那么大地方,摆了桌椅和太阳伞,他还是直直往白欣这边走来,目的十分明确。
这人一过来就懒散地背靠栏杆,白欣还没转头去看,就听到了那轻浮的三个字。
她蹙眉直起身,男人说完话就又把烟叼回了嘴里,依旧没正形地倚着栏杆微微仰起头,斜过眼来看她。
白欣这才看清了他的脸。
他生了一双黑白分明的深邃眼睛,眼尾微翘,带了点粉色,左边瞳孔正下方有一颗小小的痣,浓密的睫毛微垂,半睁着眼看人时更显狭长,散漫目光下是恰到好处的漂亮。
一身正装被他穿得随意,衬衫扣子开了几颗,未打领带,领口微敞。头发修剪得十分短,露出耳朵上数颗耳骨钉。
白欣心里清楚遇到这种贸然搭讪的成年酒鬼应该立刻走开,却不知道为什么脚下没迈动步。
或许是男人还没有出言冒犯她,或许是今夜稍微喝了些酒,或许是晚风吹得人不想动,或许是这一周以来的倒霉事让她逃避,又或许是内心有什么东西快要冲破牢笼。
她不知道,她思绪纷杂,一语不发,只是盯着男人看。
男人也不催,就这样坦然与她对视,眼中含着明澈水光,看谁都好似带了情。
或许只是因为这双眼睛。
白欣没有拿烟的手伸到裤兜里紧紧握住那枚塑料火机,握了几秒又松开,而后移开视线把烟含进嘴里。
鬼迷了心窍。
白欣又咬了咬爆珠的地方,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思绪转过,有别的什么却要破土而出。
男人还叼着烟侧头看她,白欣深深吸了一口,完全过肺。
她突然扭身凑前,含着手上快燃尽的烟,点燃了对面人嘴里的烟。
两个人的距离变得过分近。
烟丝燃烧,席锐猛得吸了一口,白欣适时抽离回身。
她将烟碾灭,缓缓吐出嘴里的烟雾。那张青涩年轻又颓然靡丧的脸忽然雾化模糊,缥缈虚无。
白欣握着手里的烟头转身就走,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雾中的少女就这样消散。
席锐觉得自己的酒一点没醒。
白欣进了洗手间终于忍不住咳嗽起来,最后一口是最呛人的,她以前从来都不会吸。
她把整盒烟从书包里掏出,干脆利落地丢进垃圾桶,随后又拿出一瓶漱口水——每天早上喝完牛奶妈妈才放她走,时间紧迫,所以总带着一小瓶去到学校漱。
接了两盖子认真漱了两遍,感觉没有烟臭了才停。
白欣站在镜子前发了会儿呆,直到心跳平稳了,才开始重新整理思绪。
烟以后她应该不再需要了。
新的,陌生的,让人心乱如麻的刺激悄然冒尖。
她似乎做了一件更坏的事。
……
电子手表显示时间20:34
该回家了。
白欣抹了把脸,回去包间捞人,拖着还在吃零食的陈冰语直接就要走。
冰语被她拉着,高声道别:“表哥我们走了啊!”
被唤的人也站起身告别,白欣回头看了一眼,男生在人群最中间,在和她对上视线时眼神忽然有些躲闪。
这人好像有点儿眼熟。
不过她没工夫在意,这个点了,如果赶上她妈心情不好的话会很难交代。
她要先把陈冰语送回家,再考虑回去以后的说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