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婷抱着枕头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谈过啊,大学不谈恋爱多浪费时间。不过谈恋爱也就那么回事,合得来就在一起,合不来就拉倒,谁也别委屈谁。”
她把抱枕往床里侧一扔,伸手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行了,别像个罚站的小学生一样杵着了,过来坐下。站着说话你不累我都替你累。”
张哲迟疑了一下,挪动脚步走回床沿,小心翼翼地在刚才坐过的位置坐了下来。
床褥依旧残留着电热毯微燥的暖意,李婷身上的白桃香气随着她的翻身再次轻柔地扑了过来。
李婷斜靠在床头的软包靠垫上,伸手拿过平板电脑按亮了屏幕:“不说这些陈年八烂的事了。刚才那集看完了,接着往后看?还是你得回屋写卷子了?”
楼下的院子里,二舅那浑厚的嗓门又响了起来,正指挥着几个远房亲戚往偏房搬运折叠圆桌,铁架子砸在青砖地上的当啷声清晰地传上了二楼。
张哲偏头看了看平板屏幕,又看了看身旁神情随性的李婷,低声说道:“卷子晚上再写也行……接着看吧,婷姐。”
“行,那就再看一集。”李婷利落地划开剧集界面,指尖在第三季的第二集上轻轻一点。
“第二集是关于一个游戏测试,不过,可比想象中的游戏测试要恐怖好多倍哦~我就不剧透了,你自己看吧。”
李婷把平板电脑斜斜支在立于两人腿前的小木桌上,细金边圆框眼镜后的一双杏眼微微弯起,唇角挂着一抹促狭的轻笑。
她顺手将那只略显褪色的碎花大抱枕往胸前紧了紧,整个人向后缩进浅灰色的珊瑚绒被窝里,只露出一张白净素颜的脸庞,以及那截从燕麦色毛衣领口探出的纤细脖颈。
冬日正午的光线缓缓倾斜,穿透擦拭得极干净的南向双层玻璃,在实木复合地板上拖拽出长长的淡金色光斑。
老宅天井里的热闹劲儿在午后一点多渐渐沉降下来。
几张折叠大圆桌被靠墙整齐地码放着,二舅正拎着一把斑驳的竹丝扫帚,把落在青砖地上的花生壳和干枯松针扫进撮箕里,发出粗糙单调的沙沙声响。
大姨和几位邻村的婶娘围在水泥水池旁边,系着厚重的防水围裙,一边就着浑浊的温水清洗那几只盛装过红烧肉的大铁盆,一边操着高亢刺耳的苏北口音碎嘴闲扯着家长里短。
水龙头淅淅沥沥地淌着水,远处弄堂深处偶尔传来几声懒洋洋的犬吠,伴随着干柴燃烧后的微苦青烟,在老宅青黑色的瓦缝间缓缓盘旋、弥散。
那些喧嚣与清寒都被关在了二楼紧闭的门窗之外。
卧房的一角,立式电暖器的发热片持续散发出微弱的金属嗡鸣,将屋内的白桃香气烘得有些干燥温吞。
李婷按下了平板屏幕正中的播放三角形按键,片头那段压抑尖锐的蜂鸣声随之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开来。
画面开篇,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白人男子正背着沉重的登山包四处旅行。
镜头从欧洲的喧闹酒吧切换到澳大利亚的荒漠公路,最后定格在日本东京那片被霓虹灯招牌与密集雨丝笼罩的潮湿街头。
因为银行卡在跨国转账中被莫名冻结,囊中羞涩的男主角不得不通过兼职APP接下了一份报酬极其丰厚的秘密工作——前往一家顶尖科技巨头的封闭庄园,充当某款新型沉浸式恐怖生存游戏的第一批人类测试员。
张哲靠坐在床头的软包靠垫上,两腿平直地伸在电热毯上,厚实的粗布裤管离李婷那条紧绷的黑色弹力长裤不过半拳的距离。
他原本端正放在膝盖上的十指稍微松弛了些,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正在签署保密协议的男主角身上。
“这男的也是心大。”李婷把下巴垫在抱枕顶端,随着男主角把手机装进收纳袋的动作,嘴里轻声嘀咕了一句,“连合同上的小字都不看就敢按手印,为了几千块钱把自己卖了都不知道。”
张哲转过脸,视线先是落在李婷侧脸上那几缕垂落的软发,随后又迅速滑回小木桌上的屏幕:“他要是看了,可能戏就演不下去了。”
李婷听完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嘴角抿起一丝浅浅的笑纹:“倒也是,恐怖片主角要是都有脑子,全天下编剧都得失业。”
屏幕上的剧情推进得极快。
男主角被带进了一栋孤零零矗立在荒野深处的十八世纪英式古宅。
工作人员将一枚金属质感的小型感应装置精准植入了他的后颈皮下,随后将他独自留在了这栋完全封闭、不见天日的老宅客厅里。
房间里的小扬声器传出轻微的电流滋滋声,随之而来的便是那款神经交互系统启动后的低沉提示音。
最初出现的不过是一只画风童趣、在木地板上到处乱爬的虚拟全息小老鼠。
男主角在屏幕里哈哈大笑,甚至伸脚去踩那团光影,神色间满是轻松。
李婷抱着枕头的手臂紧了紧,两只穿着肉色隐形船袜的脚掌在床单上蜷了蜷,脚趾隔着薄棉布料微微绷紧:“你看他现在笑得欢,马上好戏就该开场了。这个游戏能直接读取人的大脑皮层记忆,你心里最害怕什么,它就给你投影出什么。”
张哲看着屏幕中那张逐渐收敛笑容的面孔,低声问道:“那婷姐……你最害怕什么东西?”
李婷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细金边眼镜反着平板的白光:“我?我最怕那种腿特别多的虫子,尤其是蚰蜒和蜈蚣,夏天在学校宿舍墙上看见一只,我能一晚上不睡觉。”
她说得平实,语气里带着女大学生特有的嫌弃。
“还有呢?”张哲大着胆子追问了一句。
“还有就是怕穷呗。”李婷换了个坐姿,将一条修长的黑裤长腿从毯子边缘伸了出来,脚后跟陷进浅灰色的珊瑚绒里,身子往后倚靠在大软枕上,“学经济的天天看大盘跌宕起伏,毕业要是找不到好工作天天吃泡面,那才叫真恐怖呢。”
张哲嘴唇微动,还没来得及搭话,屏幕里的音效陡然拔高,刺耳的低频轰鸣瞬间撕破了客厅的死寂。
古宅的二楼阴影处,原本可爱滑稽的玩偶形象在男主角眨眼的刹那骤然扭曲,化作了一只半人高、长着锋利口器与无数毛茸茸节肢的畸形怪蜘蛛。
恶心的黏液顺着破旧的地毯一路流淌,八只复眼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死寂的冷光。
男主角惊恐地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烛台,剧烈的喘息声从扬声器里沉重地压了出来。
李婷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张哲身侧缩了小半寸,抱枕被她死死抵在胸前,宽大的浅燕麦色毛衣下摆向后扯动,将腰线勾得极细。
她虽然嘴上说着早有心理准备,但整张脸几乎陷进了枕头深处,唯独露出一双睁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上那团乱窜的黑影。
张哲的手臂隔着单薄的毛衣袖口,清晰地触碰到了李婷肩膀处传来的细微体温。
张哲的脊背在靠垫上挺得笔直,整条右臂僵在原处,连手指都不敢挪动分毫。
他强迫自己把视线定格在屏幕那只不断扑咬的虚拟怪物上,喉结在干燥的空气中滚动了一下:“这个蜘蛛……看着确实挺瘆人的。”
“何止是瘆人,我都觉得身上发痒。”李婷低声嘟囔着,眉头微微蹙起,发梢随之在张哲的肩窝处轻轻扫过,留下一阵细痒的触感。
剧情一层层向前推进,虚拟的恐惧很快突破了视觉投射的界限。
随着神经感应芯片与大脑突触的深度融合,游戏开始具象化男主角潜意识中最隐蔽的创伤——一个患有严重阿尔茨海默症、甚至认不出自己亲生儿子的暴躁母亲。
古宅的房门被重重撞开,尖叫声与争吵声在昏黄的滤镜下撕扯成一片混乱的噪音。
男主角彻底失去了现实与虚构的边界,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歇斯底里地抱头痛哭,用指甲抓挠着自己的后颈,试图将那块已经与血肉融合的芯片生生抠出来。
卧房内的光线随着午后的流逝渐渐转暗,金色的光斑缓缓移向了墙根的红木衣柜。
李婷脸上的惊惧不知何时渐渐淡了下去,转而变成了一种平静的专注。
她将怀里的碎花抱枕挪到了两人膝盖相贴的空隙处,两只手自然地搭在抱枕的边缘,指节纤细干净:“其实最后吓死他的不是什么怪物,是他自己脑子里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嗯。”张哲点了点头,低声应和,“他一直在逃避他妈妈生病的事,到最后全反弹回来了。”
李婷转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脖子,骨节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
她将两条腿重新收回被窝里,盘成一个舒适的坐姿,随手从床头柜上扯了一张湿纸巾擦拭指尖:“其实人脑子里的东西最复杂了。平时看着好端端的一个人,谁知道脑子深处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念头。”
这句话平淡无奇,却像是一枚冰冷的石子投入了张哲滚烫的胸腔,激起一阵极细微的慌乱。
张哲把两只手缩进灰色毛衣的口袋里,指尖触碰到那团早晨用剩下的废纸,下意识地捏紧了些许,没敢接话。
屏幕上的故事终于走到了最为荒诞绝望的终局。
在现实维度的测试室内,整个所谓的“惊悚庄园之旅”根本没有持续数小时,仅仅发生在男主角被接入设备后的零点零四秒内。
母亲打来的一通跨国电话所产生的微弱手机电磁信号,干扰了那台精密的高频神经装置,引发了一场毁灭性的脑部神经短路。
画面最终定格在测试人员冰冷平淡的记录本上——“被试者:死亡。原因:信号干扰。测试时长:0.04秒。”
刺耳的盲音在扬声器里拉长,随后屏幕一闪,弹出了漆黑的片尾演职员名单。
李婷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长气,伸手按熄了平板屏幕。
屋内的光线骤然恢复成窗外干冷的苍白。
李婷抬起手臂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燕麦色毛衣随着她的动作向上提拉,露出一截紧致白皙的侧腹与深灰色裤头。
她转过身,两只手撑在柔软的床褥上,目光扫过张哲那张仍有些发愣的脸庞。
“看完了,怎么样?”李婷挑了挑眉尖,金边镜片下的眼角微微翘起,“这结局够致郁吧?”
张哲转头迎上她的目光,点了点头:“嗯,没想到最后是因为一个电话。”
“所以说,保密协议让你关手机,你就得老老实实关手机。”李婷从床上滑下双脚,踩进那双黑色的毛绒拖鞋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后腰,转头冲张哲扬了扬下巴,“行了,一下午看了两集,脑子都快看木了。我得下楼去帮我妈切冬笋了,不然等会儿晚饭又得挨骂。”
张哲见状也跟着从床沿边站起身,低头穿上自己的棉鞋,伸手去拿叠在床尾的笨重羽绒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