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屋子的张哲无心作业,躺倒在床上摆弄了一会儿手机,迷迷糊糊的也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浑浑噩噩,连梦境都被一层黏稠冰冷的雾气裹挟。
醒来的时候,视线里是一片混沌的灰暗。
屋顶瓦片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已然泛着冷青,床头柜上的杂牌手机屏幕冷光亮起,时间清晰地跳动在四点三十五分。
张哲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从被窝里撑起身子,按亮手机屏幕的第一件事便是划开通知栏。
屏幕上除了两条无关痛痒的营业厅欠费提醒和班级群里未读的班规通告,干干净净,微信的绿色图标右上角甚至连一个红色的数字都没有浮现。
没有新消息。李婷并没有像中午随口许诺的那样发来消息喊他回去继续看剧。
张哲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拇指悬在通讯录李婷的头像上方,悬停良久,终究还是熄灭了屏幕。
木讷与自知之明在这一刻像是一盆冷水,将午后那一阵狂乱幻想的余温浇得干干净净。
他默默从床上爬起来,拿过桌角的卫生纸,将方桌边缘以及理综模拟卷上那几滴早已干涸凝固成硬壳的灰白色斑块一点点抠掉擦净,将废纸揉成团塞进裤兜深处。
他拉开椅子重新坐下,拧开黑色水笔的笔帽,就着昏暗的光线继续推导那道没算完的电磁感应大题。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直到屋外的弄堂里再次升腾起烟火与人声,冬日的白昼已悄然沉入苍茫的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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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黄昏来得极快,不过五点刚过,乡间的天空便彻底沉为铅灰。
前院天井上方拉着的昏黄钨丝灯泡在寒风中微微打着晃,将水泥地面上的斑驳油渍映照出一圈圈暗淡的油光。
晚饭的气氛比晌午更为散漫。
办丧事的规矩繁复,到了晚上,外村赶来吊唁的远亲大多已经散去,留下的都是同村的近邻与操持后厨的本家亲戚。
前院里的三张大圆桌收了两张,只剩下一张搁在避风的厢房檐下。
红砖砌成的大灶台前,灶膛里的干柴正噼里啪啦地爆着火星,锅铲刮过生铁大锅的刺耳声响伴随着酸菜炖白肉的酸香热汽,在冰冷的空气里翻涌升腾。
“哲哲!别闷在屋里了,出来拿碗筷!”
母亲的声音从天井的自来水龙头边传了过来,伴随着铁盆接水的哗哗声响。
张哲把理综卷子合上收进书包,套上那件臃肿的黑色羽绒服,拉开偏房的木门走了出去。冷风迎面吹在脸上,激得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刚穿过西侧的弄堂走到前院,一道身影正端着一叠粗瓷大碗从李婷家的厨房侧门走出来。
李婷换了一件宽松的米灰色粗线高领毛衣,领口松垮地堆在颈间,愈发显得那张未施粉黛的脸颊小巧干净。
原本扎在头顶的丸子头不知何时已经散开,重新扎成了一束简单利落的高马尾,随着她下台阶的动作在脑后轻晃。
下半身依旧是那条深灰色的紧身瑜伽裤,脚上则换了一双黑色的毛口棉拖鞋。
鼻梁上那副细金边圆框眼镜又重新架了回去,镜片在钨丝灯昏黄的光线下反射着两道微弱的亮斑。
“端稳点,小心烫手。”跟在李婷后头的大姨手里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炖豆腐,高声叮嘱着。
“知道啦大姨,这才几个碗。”李婷踩着拖鞋走过来,声音清清脆脆的,穿过满院子的嘈杂落进张哲的耳膜里。
她走到大圆桌旁,将手里的瓷碗一个个分扣在红塑料布上,目光不经意地一抬,正好撞上了站在弄堂口发愣的张哲。
李婷的动作顿了顿,手里的筷笼随手搁在桌子正中,冲他扬了扬下巴:“愣着干嘛呀,过来帮忙摆凳子。”
张哲迈开双腿,鞋底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快步走到桌边,搬开叠放在墙角的红色塑料圆凳:“婷姐。”
“下午睡过头了。”李婷一边分发着竹筷,一边随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刚好能被桌边的张哲听清,“本来想着定个闹钟眯半小时,结果一睁眼都快四点半了。我妈直接冲上楼把我被子给掀了,硬把我拽下来洗菜切葱,手到现在都是冰的。”
她说着,抬起右手,在张哲面前晃了晃。指尖微微泛着被冷水浸泡过的苍白,指腹上隐约还能闻到一丝淡淡的青葱辛辣味。
张哲看着递到面前的那只手,目光在圆润的指甲盖和纤细的腕骨上落了一瞬,随即飞快地移开,低头摆放着塑料凳:“没事……我也在写卷子。”
“写了一下午?”李婷把最后一双筷子摆好,双手插进毛衣宽大的前口袋里,身子倚在红漆立柱边,打量着他,“高三真不是人过的日子。不过等考完了就好了,到时候想怎么睡就怎么睡,睡到天黑都没人管你。”
“嗯。”张哲低低应了一声,把最后一张塑料凳摆正。
“行了,都别站着了,坐下吃饭!”二舅拎着一瓶开了封的白酒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拉开塑料凳便大马金刀地坐下,指着桌上的热菜吆喝道,“吃完这顿,明天一早还得去镇上拉花圈,今天早点歇着。”
长辈们纷纷围着桌子坐了下来,油腻的红烧肉、酸菜白肉和炒青菜迅速将桌子中央填满。
张哲顺势在靠外侧的位置坐下,李婷拉开旁边的凳子,十分自然地在他身侧落座。
冬日的夜风顺着院门灌进来,吹得塑料薄膜呼呼作响。
李婷坐下时,毛衣领口处隐约散出的白桃果香混着饭菜的热油烟气,再次钻进了张哲的鼻腔。
她的膝盖隔着厚重的布料,在桌底下若有若无地碰了一下张哲的裤腿,随后又漫不经心地挪开。
“来,喝点汤暖暖。”李婷伸手拿起盛汤的大勺,往自己碗里盛了一勺豆腐汤,接着顺手把勺子递到了张哲面前的瓷碗上方,“接着啊,手抖什么。”
张哲连忙伸出双手扶住碗沿,瓷碗的边缘微烫,大勺里的热汤倾泻而下,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模糊了身侧李婷侧脸的轮廓。
饭桌上的塑料薄膜在夜风中微微扑腾着,粗瓷大碗里盛着的豆腐汤正冒着滚滚的白色热汽。
张哲两只手紧紧捧着那只烫手的瓷碗,碗沿的温度透过掌心一路传到指尖,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住胸膛里那只乱撞的兔子。
他看着身旁李婷盛完汤后收回勺子的动作,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趁着二舅和旁边几位长辈碰杯划拳的喧闹声浪,压低了嗓门,有些发颤地问出了口:
“吃完继续看《黑镜》吧?”
李婷刚把手里的大汤勺搁在粗瓷盆边缘,听到这句冷不丁冒出来的问话,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
她转过头,细金边眼镜后的眼角微微挑了挑,嘴角抿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在张哲那张绷得通红的脸上停顿了一瞬。
“给你看入迷啦?”李婷从桌旁的塑料袋里抽出两张纸巾,擦了擦指尖上的汤渍,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的戏谑,“行吧,那吃完咱们再看一集。不能太迟,不然长辈看见了得嚼舌头。”
“嗯嗯。”张哲忙不迭地点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两只手在厚重的羽绒服下摆处用力攥紧了粗布裤料。
原本在偏房里积攒了一整个下午的颓丧与落寞,在这一刹那被轻飘飘的一句话吹得烟消云散。
晚饭在冬夜越来越刺骨的冷风中草草收场。
几位喝得满面通红的长辈摇晃着站起身,嘴里叼着廉价过滤嘴香烟,一边拍着肚子一边散去各家。
母亲和大姨利落地收拾着残羹剩饭,将油腻的粗瓷盘叠在一起端进偏院的厨房水池。
李婷帮着把桌上的几把红色塑料圆凳叠在一块儿,码放在避风的墙角下。
她扯了扯米灰色粗线高领毛衣的下摆,抬手将散落在耳边的几绺长发掖回耳后,转头朝站在弄堂口等着的张哲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