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黑水河已经变得清澈,甚至能看见随波逐流的水草和偶尔浮上水面的鱼儿摆尾,岸边偶尔会出现渔民那小小的渔船,间或夹杂着婴儿的哭声,岸边的植物也变得丰富茂盛起来,华英能从狂蟒快速穿行的间隙里看见大片的湘妃竹和兰菖蒲长在一起,这绝对不可能在除了湘妃殿之外的地方发生。
许是华英的视线太过强烈,紫衣真人难得一见地开口,“呵呵,不然你以为我是如何认出你就是萧镜蝶的弟子,还是恰好就是身带鸳鸯血的那一个呢?”
华英顿时冷静下来,湘妃竹虽说是殿中至宝,常用于压制心魔和化神悟道,但是也没有到不可外传的境地,碧海青天宗门就拿到了一簇千年竹丛放在秘境里,还有交好的其他宗门之内也是有几簇。
不过像是紫衣真人这般直接栽种到河边,甚至就那么放任跟着菖蒲一般野草般长大,这在修真界也算是独具一格了。
顺着河水一路向西南,终于在日落西陲之时到达了灵蛇谷的周围。
从远处看就是那么一片平平无奇的小乡村,还能看到炊烟从里面的屋子里升起。
只是在三人一蟒靠近之时,路边树林和草丛中皆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一些黑影快速掠过其中。
狂蟒开路,紫衣真人也只是步行,华英和席冲两个人跟在身后,乖觉得很。
走在茂密的草丛中,偶尔有冰凉的触感从脚腕,肘间划过,耳边时而也会响起“嘶嘶”的微小动静。
两人皆是目不斜视,脚下也不敢慢了一步。
走了一盏茶的时间,终于来到了一处略高的平台处,只见狂蟒顺着山脉一路往下滑去,压倒树枝草丛无数,而紫衣真人则是打开了眼前的禁制,金光一闪,灵蛇谷的全貌呈现在两人面前。
一道天堑,隔绝了众人。
狂蟒在崖底造就的动静很大,两边笔直的崖壁上时不时有落石滚下。
一道吊桥联系了两边的险地。
对面的静谧小乡村似乎近在咫尺。
两个人跟着紫衣真人踏上晃晃悠悠的吊桥。
一踏足,就知道这桥另有乾坤,华英只觉得自己浑身似是被冻住,连血液也几乎不能流动,跟别提体内的灵气,已经是被压制到了极致,整个人就跟凡人差不多,还是个身体虚弱的凡人。
这好厉害的法器,这般威力强大,肯定到达了镇派之宝的程度。
怪不得如今的灵蛇谷就那么含含糊糊地坐稳了一宫三派五宗门的椅子,能在登仙会上露脸。
终于进到灵蛇谷,就跟华英想象中的一眼,只有小猫两三只,多数都是不见客的“贵人”。
毕竟说起来妙手回春,灵蛇谷当仁不让,许多大能受了伤不愿让人知晓,都会来灵蛇谷访友小住。
是以酥生石造就的特有药材容器才会不够,才会累得紫衣真人亲自前往酥生石荒原磨石头。
都是登仙会惹得祸。
华英在心中暗暗吐槽。
席冲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就被紫衣真人打晕,连带着一起带进了药房,只留下华英孤零零一人还在原地。
周围有视线在隐晦地打量,华英深呼吸一口气,解开左臂的伤口绷带,顿时恶臭的血腥味晕开,甚至有灵宠受不住这股味道从屋檐跌下。
一道身影快速掠过,一手捞住跌落的九环尾飞猴。
来人带着面纱,只留着一双红色的眼睛在外面。
“跟我来。”没有声音,这是识海传音。
华英看了对方一眼,对方不为所动,于是她就这么跟着这个女人走了。
席冲自求多福吧。
华英目前只想赶紧处理好自己的伤口。
跟着女人走了许久,几乎到脚酸的地步,两个人终于到达了一座竹楼面前。
一楼挑空,二楼依稀有些人住过的痕迹。
无门无窗,两根横梁之中挂了一个吊床,剩下就是靠近墙边的一个木柜,其余没了,很简陋的房间,还好很干净,赤脚踏在竹子地板上顿觉沁凉。
女人揭下面纱,露出一张清秀的女子脸庞,依旧是传音,“你就在这里待着,不要乱跑乱走,晚会儿我会给你送伤药来。真人不喜欢喧哗。”
她怀里的九环尾飞猴快速地挣脱出来,一溜烟儿钻进了跟里面,片刻之后传来“嘎吱嘎吱”的咀嚼声,女人转身摇起系在面纱上的铃铛,飞猴倏地从里间窜出来,赶在女人前面飞出了房间,就那么在门外的树梢上歪头等着女人一起走。
华英看着女人走远,转身把怀里的万意合欢镜拿出来,半举着,朝着飞猴吃东西的里间走去,走近一看,原来是倒下柜子里的朱果滚落一地,被飞猴闻到味道吃了个遍。
她没有习惯邋遢的惯性。
唤用清风诀将房间里里外外清扫了个遍,哪怕浑身经脉有些微微刺痛,华英还是拿出了弥子芥,把熏香点上,顿时,静谧的安息香味弥散开来,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污浊气息也随着安息香慢慢远离了这件屋子。
此时已经是月山中天,一轮皎洁的月亮挂于天幕之上。
明月无星,只有山间偶尔传来的猿猴长啸之声,还有屋后山壁之上竹丛中传来的爆裂之声,那是嫩竹在生长。
灵蛇谷的气候和地形,与外界颇有不同。
看来连接灵蛇谷出入口的那道桥,颇有些洞天法宝的意味。
这里的一切看起来都像是秘境之中的样子,不然是以为何自带加热功能的酥生石会是这里的常见容器。
华英将万意合欢镜放在一旁的墙壁上,嵌好,顿时整个房间里充盈着昏黄的光线,而镜面的图案变成了“华胥之国”的场景,祥和之境。
就那么就着衣服睡了,华英没等那红眼女子,实在是太累了,等明日再说吧。
一夜安睡。
待睁开眼,华英看到的就是一人一猴在自己面前。
飞天猴子还在把手中的朱果往华英身边塞,不顾因为华英的起身动作而掉落在地的零散几个朱果,看起来是因为华英睡的这张吊床以前就是用来放朱果的。
红眼女子去处了面纱,清秀的脸庞写满了跃跃欲试,“真人闭关之前跟我说,你的伤口就由我来处理了。”
识海传音,这女子不能开口。
不知道她动了哪里,华英只觉得左臂伤口很麻木,像是察觉不到一样的无感。
转过头一看,原来是已经敷上了一些绿色的草药。
华英皱眉,但没说话,对方是这灵蛇谷之人,不知道目的之前最好不要有冲突。
她开口道,“那你要如何治呢?我自断一臂差不多已经有半月之久。”
女子快速的起身,从身旁的桌子上拿起一个药钵,“放心吧,这种伤口我见得多了,只是你的血有些不好处理而已。”
看起来似乎不知道她的血是“鸳鸯血”。
女子这才反应过来,“我叫青女,青色的青,女子的女,这是我的灵宠如飞,你可千万不可像昨天那样欺负它。”
识海传音中传来陡然放大到有些震脑袋的声音,华英不露声色,眯了眯眼睛,点了点头,道“好”。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不得不说,青女还是有几分功底,绿色的伤药敷上了之后,手臂断口处微微凝滞的感觉满满呐消失不见了,并带着一股轻微的酥麻热意在伤口处慢慢晕开,像是把暂时死僵的肌肉组织激活了。
青女两天来换一次药,而那只叫如飞的猴子,几乎天天来华英的房间打卡,搬运了满地的朱果,以华英的吊床为中心,散落了一地。
华英尝过这朱果,与修真界其他的朱果并无不同,味道,色泽都差不多,但是那飞猴只有第一天吃过朱果,其他时候都只是把朱果放在华英身边,好像华英是个正在孵蛋的母鸡一般。
只有在夜晚子时,挂在房间之中的万意合欢镜会有些震颤,镜中画面会不停地变换,从安详静谧的华胥之国到天上星宿对弈地上牧野之战的画面,不过往往只是几息之间,华英仔细感受过,这不过是万意合欢镜在自我修复。
这灵蛇谷中的灵气仿佛对于除了修士之外的生灵格外偏爱,从巨大的狂蟒到灵动的飞猴,甚至半开了神智的灵器,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快得修复着自身。
华英有些担心地怀中抱着万意合欢镜,试图联络萧琅音。
跌下山崖的那个瞬间,她能看到师姐还是关心她的。
湘妃殿就在灵蛇谷的西南方向,居于一片水草丰饶之地。
此时的萧琅音,正在师尊萧镜蝶的居所之内醒来。
除了脑子一抽一抽的疼,其他地方无恙。
萧镜蝶正在用灵力,缓慢地抽离萧琅音体内属于万若芜的淡绿色灵力碎片。
当时她从问仙崖接走萧琅音,虽然已经尽力控制住万若芜的灵力丝线,但是萧琅音体内的外部灵力又被她当时的血雾剑法的威力震到,直接化作了灵力碎片,扎在萧琅音的体内灵脉里,她颇费了一些心思才堪堪拔出了八成。
萧琅音忍着体内灵脉的痛楚,不用人搀扶,自己从塌上挣扎着跪在了地上,为萧镜蝶行礼。
镜蝶仙尊重礼数,这是修真界人人都知道的常识。
“弟子无能,不能力克万若芜拿到至宝,又烦累师尊救人,请师尊责罚。”萧琅音面无表情地深深伏拜,额头甚至触到了冰冷的冰晶石地面。
萧镜蝶挥了挥手,无所谓的开口道,“万若芜人老成精,你岁数小些,受些委屈也正常。不过我看华英怎么也失手了,她怀里的镜子不就是能克制万若芜才让他带去的吗?”
言罢,把桌案上盘子里的淡绿色灵力碎片都收了起来。
万若芜的千古引灵诀又精进不少,这些剔除出的灵力碎片。
拿在手里甚至有种黏腻感,像是寄生的触感,如果万若芜当时不受她的血雾剑法影响,说不定以后这些灵力碎片就会向寄生物一眼,进入修士灵脉就能化作无形。
想到了万若芜脖子上的灵力禁锢,若是她不出手,没有百年是消散不去的,也算是没得到至宝灵物的一点点剩余胜利。
——能用灵力禁锢跟万若芜讲条件,这很好。
萧琅音行礼完,就那么正坐在冰晶石地面上,回答萧镜蝶的话。
“华英的功法出了问题,她告诉我没办法完全控制住万意合欢镜,只有在“九方”这点上很好用,万意合欢镜的“同象”她根本承受不住。”萧琅音一板一眼地回答道。
这是真的,华英内修湘夫人诀,灵力温和清透,万意合欢镜的“止水”和“九方”,分别偏向占卜幻境和寻人增益,都刚好适配她的灵力走向,用来制作止水香和寻人寻宝之上非常灵敏,但是能克制敌方的“同象”部分,华英未能用得很好,身体内的灵脉总是有凝滞之感。
好几次,华英都被对方的强大气势压得万意合欢镜差点镜面碎裂。
萧镜蝶听到这里,原本在把玩灵力碎片的手有些停下,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气,“看来还是我当初思虑不周,一个都不会使剑的人,怎么能驱动万意合欢镜的同象呢?”
同象,顾名思义,就是利用镜面,无限反弹对方的招式。
掌握了同象,除了化神这样已经悟道的阶段,几乎在同阶及以下能杀得片甲不留。
几乎没有人能战胜自己。
华英平日的剑招只是中上,用的剑诀也不是上乘如萧家的水月洞天十三式,在萧镜蝶的故意忽视下,也没能有拿得出手的杀招。
所以对于现状,萧镜蝶只能接受。
不过为了快速炼化万意合欢镜的镜灵,她决定等寻到华英之后再教授她一套功法。
碧海青天宗门内的秘境快开启了,到时候她一定要让萧琅音和华英把秘境里的东西带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