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青女还是不开口说话,但是跟白天为华英疗伤的她对比,却是显示出一股诡异的非人感,她的飞猴一直远远跟着,看着她,没有像白天那样粘她。
夜里的青女,给华英的感觉就像是望舒台里棠华师姐炼制的神兵利器,锐利,令行禁止,但是没有活人感。
但是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青女把两人丢进温泉池子里,再把他们松绑,随后就那么离开了。
顿时安静的温泉里,只能听到席冲沉重的呼吸声。
华英把席冲拉到自己身前,只见席冲双目紧闭,脸色潮红,一接触他的身体,就能知道他在发烧。
她把席冲湿掉的头发拨开,指尖触即到对方的身体,这才发现席冲浑身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还有一些凹陷的伤口,一看就是削肉的疤痕,这惨状比起走出十丈红尘之时更甚。
一看这就是紫衣真人对他下了狠手。
席冲原本在十丈红尘崖底就受了伤,灵气本源几乎干涸,又遇上紫衣真人这么折磨人的手段,他还活着撑着一口气,不能不谓意志坚强。
华英单手起势,小心地用灵气为席冲疗伤。
这时候却是一道强劲的力量袭来,直接把华英打落温泉底。
是紫衣真人来了。
只见他把头发束好,带着狂蟒朝着两个人的位置赶来。
此时的紫衣真人已经不见了在竹屋里的焦躁,取而代之的是当时在酥生石原之时的淡定,还有眼神里透出的如火一般的执着。
这可真是一个疯子。
华英浑身湿透地从温泉底浮起来,不敢有丝毫的怨言,只敢在内心默默腹诽。
紫衣真人来到温泉旁,先是扒拉着席冲的眼睛看了看,确定死不了之后,就把目光转向了华英。
一种看器物,看药材,看死物的眼神,决计不是看活人的眼神。
华英身上敏锐地起了众多鸡皮疙瘩,却是依然硬着头皮木着脸,任凭紫衣真人的打量。
还好这个令人尴尬的场景没有持续太久。
紫衣真人看了看她的左臂缺口,自顾自开口道,“老夫这就送你一条手臂,只不过你必须在这谷中待够半年,足够老夫我做些事情,至于你师傅,到时候我会在登仙会上还她一个完好无缺的弟子,想来你师傅也不会介意。”
关于萧蝶音,紫衣真人还是有所忌惮,不敢开口直接把人留下。
要是萧蝶音哪根筋没搭对,到时候来大闹一场,他也没有完全把握能招架住对方。
紫衣真人曾经目睹过杜兰山大火之后的惨状,杜兰山周边千里赤地,不闻声响,一块存在千年的修真福地就那么化作死地,无半分灵气。
害他只能再远去千里寻找别的陆地蓝(药材)。
他路季可不敢去撩虎须。
灵蛇谷能取得登仙会的坐席,很大功劳是狂蟒和他自身的功法。
若是硬碰硬,萧蝶音那样的化神修士,整个茯苓界不超一掌之数能与之匹敌。
不外乎就是紫极天宫的钟离瑞,碧海青天宗的慕容寒青,慕容诲玉两兄弟,还有几个中州修真世家的老祖宗。
算上左慈,满打满算也不过四五个人。。
但是左慈当时避居望舒台,也已经表明了态度不会与萧蝶音为敌。
左慈重诺,修真界无人不知。
是以路季本人觉得自己还是先给自己搭个梯子,到时候好下台。
此时萧蝶音不来要弟子,不能说明她以后不会来,也不能说明她不会不以此事做文章。
脑子里想这些,手上却是稳稳的开刀,接血。
没错,紫衣真人让青女把华英和席冲丢进温泉池子的目的就是为了洗干净好开刀。
华英的手臂被划了一道,滴落的血液被收集进酥生石的容器里,昏迷着的席冲也被来了一刀,路季把两人的血液混合,先是自己尝了一口,又把在旁边瞌睡的狂蟒叫醒起来尝,一人一蛇尝过之后均是强忍着,没有把这混合着的血水吐出来。
不过看表情,也是令人难以下咽。
华英木着脸,看着紫衣真人路季旁若无人的行为。
看起来是要给狂蟒配置药品的样子,不过这狂蟒却是尝了一口之后再也不想尝路季配制出来的第二口。
满脸嫌弃。
这般样子,路季反而轻声细语地开始开导狂蟒,表情都变得柔和起来。
隔着禁制,华英听不清路季跟狂蟒说了些什么,不过最后,路季打开了温泉禁制,丢下几句话,“老夫答应的手臂明天就让青女交给你。你先回竹屋休息,记着,带上这小子,死了就算你的。”
然后路季就像刚刚那般,手里拿着石碗和狂蟒一道走了。
青女悄无声息地再次从旁边出现,不发一眼地把席冲扛起,识海传音给华英,“跟我回去。”
华英乖乖照做。
回到竹屋,席冲被青女放在室内唯一的床上,就是那个吊床,然后捡起地上的朱果,以灵化水,把朱果化作灵液全部喂进了席冲的嘴巴里。
“你来。”青女还是识海传音。
华英迟疑着试着使用自己微薄的灵力,果然她现在的灵力根本不能做到,她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向青女。
青女呆立了几秒,然后开始扒拉朱果,再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取出一个木盆,变大,然后把朱果放进木盆,开始炼化,不过十几息时间,满盆朱果就化作了灵液,闪着美味的光芒。
又取出一个药匕,青女传音,“用这个喂他。”
华英接过药匕,开始喂席冲这些朱果灵液。
青女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悄无声息地走出了竹屋。
只剩下华英和席冲两人。
喂了几口,华英只觉得烦躁起来,一口一口的喂下去不知道得到何年何月,于是她干脆把席冲半搂在怀里,慢慢的把席冲放进木盆里,席冲下半身浸在朱果灵液里,上半身靠在华英身上。
大大小小的伤痕在朱果的修复下,慢慢愈合,只是还剩下几道深可见骨的刀口,隐约透出泛白的肉色,一看就是下刀太狠几乎触及白骨,眼角有些微热,华英把头偏过一旁, 吸了吸鼻子,她早就知道,在修真界实力不强的境遇,就是会被别人吃干榨净,只是这段时间,她过得有点苦,看到席冲的惨状,不免有些物伤其类。
等朱果灵液慢慢变得透明,她把席冲小心地放到吊床上,然后不放心地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对方的瞳孔,一切正常,这才放心地研究起来。
紫衣真人路季到底在席冲身上找什么。
研究他们两个的血液肯定有所图谋。
但是席冲身上传说的“金龙返祖血脉”在十丈红尘崖底已经被公子无邪亲口说过,是鲸族血脉,不是什么能够让人提高血统能力的金龙血。
而她的恶血,目前知晓的只是用在符箓,阵法之中有增益效果,对于紫衣真人这样的大能,根本无惧,也无用。
说起来她的恶血在斗法之中的作用,还不如紫衣真人那巨大无比且凶猛骇人狂蟒的一尾之力。
但是紫衣真人不会漫无目的地研究席冲。
思绪片刻,华英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月亮低垂快要隐于天空,天边启明星快要露面。
正是一天中最冷最黑的黎明之前。
下定决心,华英将额头靠近席冲,在此之前,将万意合欢镜高悬,镜光如图轻纱一般将两人笼罩。
通梦之术,在十丈红尘崖底已经用过一次了。
席冲果然对她不设防。
华英还未动用琉璃眼的法力,就轻而易举地进入了席冲的识海。
识海之中,雾气弥漫,浅浅的水浪拍打着石台,石台之上,席冲正盘腿坐着,是最基础的“抱守元一”姿势。
席冲在自我修复。
华英上前,伸手触碰席冲。
接收到微热的体温,席冲慢慢睁开了双眼,看到华英,眼里闪过惊喜,然后整个人扑了过来将华英紧紧抱住。
四周的场景变化,变成了十丈红尘崖底,身旁都是黑色,充满了躁动的气息。
“华英,你怎么来了?快跑,紫衣真人他要我们的血!”席冲激动地抱着华英,短剑在手,意欲拉着华英向着后方跑去。
华英紧紧拉住席冲,跟着一起跑,然后开口解释道,“席冲,我们在你的梦里,你不要去想那些关于紫衣真人的事情,我带你回去。”席冲脚步一顿,却是跑得更快了,“你的识海,很安静,很漂亮。”华英补充道,同时手上稍微用力,将快要挣脱自己手里的席冲拉回了自己这边。
席冲的眼眸看着华英,瞳孔里映出了那片水浪。
银色的水浪继续拍打着石台,坐定中的席冲醒来,看到的就是华英的手掌在自己眼前,很近很近,他甚至能看到她掌心的纹路,蜿蜿蜒蜒,像是一条流向山中的小溪。
“你醒了。这里是你的识海。”华英看着席冲坐在石台之上,有些呆傻的样子。
她敢说,放在外面,任何一个修士,若是知道自己的识海被别人轻而易举就进来了,绝对肯定不会是席冲这样的反应。
识海里出现的旁人,都会死。
华英这么多年也就只是遇到了这么一个席冲。
不知怎么地,华英有些心虚,对于这样的席冲,她的心肠不由自主地软了。
她不会在识海里做任何不好的事情,也不会在他的识海里留下自己的任何印象。
她只是来拜访一下,事情了解了结就走。
“你说,我的识海很漂亮?”反应过来的席冲开口,可是开口就是这句话,让心里憋了很多话的华英呆住了。
这个人,是个傻的吗?
还是被紫衣真人折磨傻了?
可是顶着席冲灼灼的目光,华英只好开口,“没错,很漂亮,很安静,像是晴天的大海。”
“谢谢你夸我的识海漂亮。”接着跟过来的是一个吻。
席冲低头抱住华英,在她眼角落下一吻。
一个轻盈,炙热,带着不舍的吻。
嘴角尝到了泪滴的咸味,原来是席冲在哭,他伏在华英肩头,整个人开始哭泣,“华英,没想到我死前还能见到你。我真的要死了。”
华英举起右手,迟疑着搭在了席冲的背上,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震感,只觉得自己还有些慌乱的心情突然就平静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