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律堂双眸血丝密布,连续两日两夜未曾阖眼,摄政王府的权势倾巢而出,城中各处暗巷、茶楼、妓馆皆被翻了个底朝天,却连陈希涵的影子都未曾见着。
他站在陈府门口,风尘仆仆的戏服早已脏乱不堪,那张平日里清艳绝伦的脸,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双拳捏得骨节发白,仿佛随时会崩断。
直到那熟悉的马车缓缓驶来,车帘轻掀,陈希涵那张脸出现在眼前——一如往常,苍白中带着几分娇弱,眼神清澈,衣衫整洁,仿佛从未经历过那场惊天动地的绑架与凌辱。
沈律堂的身子猛地一晃,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两日来的焦灼、恐惧、愤怒,在这一刻如潮水般倾泻而出,化作一股难以抑制的颤抖。
【希涵……你……】
他冲上前,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过,一把将她从马车上拉下,双臂如铁箍般紧紧环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嵌入怀中。
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碎进自己的血肉里,再也不许分开。
他的心脏狂跳不止,鼻尖嗅到她身上那熟悉的幽兰香气,却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味——迷魂香的余韵?
还是其他什么?
【你去哪了?为何不回来?这些日子我找遍了全城,关世城那畜生……他对你做了什么?告诉我!】
沈律堂的声音带着颤抖,平日里那份清冷与疏离荡然无存,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慌与心疼。
他松开怀抱,双手捧起她的脸,仔细端详那双清澈的眸子,试图从中寻找哪怕一丝异样。
然而她的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他心生寒意。
【我……迷路了,回不了家。】
陈希涵的回答简单得近乎机械,眼神中没有惊恐,没有羞耻,甚至连一丝委屈都没有,就像是真的只是一场小小的意外。
沈律堂的心沉了下去,这反应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迷路?就这么简单?希涵,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发疯?关世城绑了你,城西别院有他的马车痕迹,我亲眼所见!他为何放你回来?你身上这些……】
他的手指轻颤着抚过她颈侧隐约可见的青紫,指尖触及那处咬痕时,仿佛被火烫一般猛地缩回。
眼中瞬间燃起熊熊怒火,杀意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碰了你?说!他对你做了什么?!】
沈律堂的声音陡然拔高,双手紧握她的肩头,指甲几乎陷入她的皮肉。
他强迫自己压抑住那股想立刻杀上城西别院的冲动,目光如刀般刮过她的全身,每一个细微的痕迹都像是利刃刺进他的心脏。
嫉恨、愤怒、愧疚,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别瞒我,希涵。你这模样……不对劲!关世城那种人,绝不会白白放虎归山。他定是对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告诉我真相,哪怕是天崩地裂,我沈律堂也会为你讨回公道!】
他将她拉进怀中,再次紧紧拥住,感受着她身体的轻颤,那种熟悉的温软让他心如刀绞。
两日来的煎熬在此刻爆发,他发誓,若关世城真的玷污了她,他定要那畜生生不如死,碎尸万段!
【从今往后,你哪儿都不许去,就留在王府,由我亲自守着。陈家那群猪狗不如的东西,我会一个个清算。这笔账,谁也别想逃!】
见她痛苦地摇着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沈律堂的心脏猛地收缩,仿佛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刚才那股逼问的狠劲在这一刻化为了无边的恐慌,他那双恋栈戏台、从不轻易展露真情的凤眼中,此刻只有满满的疼惜与不知所措。
【别想了!别想了!希涵,快别想了!】
他连声呼唤,声音急切得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碎在怀里。
伸出那双平日里只拿折扇与画笔的手,笨拙地替她擦拭额头渗出的冷汗,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的肌肤,激得他心头一颤。
那股似有若无的药味再次钻入鼻腔,让他眼中的阴霾越发厚重。
这不是单纯的受惊过度,这是药物留下的余毒,是关世城那个畜生在她脑子里埋下的祸根。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不该逼你。不疼了,啊?不疼了。】
沈律堂将她的头轻轻按入怀中,用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隔着大氅感受她身体因疼痛而传来的细微抽搐。
他的呼吸紊乱,胸膛剧烈起伏,双手却异常温柔地在她背上轻拍,试图传递一丝力气与安抚。
此刻,他不再是戏台上风华绝代的戏旦,而是一个守不住心爱女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苦的无能男人。
【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你忘记了什么,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现在在我怀里,活生生地在我怀里。】
他低声呢喃,语气中带着一丝自我安慰的偏执。
紧接着,他不再犹豫,猛地将她打横抱起,动作虽急却极尽小心翼翼,仿佛怀中抱着的是稀世珍玑,稍有差池便会香消玉殒。
【我们回家,这就回家。不回陈府那个鬼地方,也不回戏班。我们回摄政王府,那里有最好的太医,有最暖和的炭火,有我能给你的一切。我发过誓要护你周全,是我食言了,但我绝不会再错第二次。】
沈律堂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不处停着的王府马车,每一步都踩得极重,似要将这两日的焦虑与自责通通踩碎。
寒风卷起他的衣摆,却吹不散他眉宇间那股决绝的煞气。
他已经顾不得什么身分顾忌,也顾不得什么世俗眼光,此刻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带她走,带她远离这个充满阴谋与痛苦的漩涡,用尽权势与性命,为她挡住所有的风刀霜剑。
【睡吧,希涵,睡一觉就好了。等醒来,天都亮了,一切都过去了。】
他将她送上马车,安顿在软垫上,自己随即钻入车厢,紧紧扣住她的手腕,十指相扣,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两人的血脉融为一体。
车帘落下,将外界的纷扰隔绝,沈律堂凝视着她紧闭的双眼,眼底杀意凛然。关世城,这笔血债,沈律堂记下了,且会让你加倍偿还!
那一瞬间,唇瓣上传来的柔软与急切,如同惊雷般劈开了沈律堂混沌的神智。
怀里的女人主动攀上他的脖颈,唇舌笨拙却狂乱地在他口中搜寻,那一种近乎自毁的索取,像是要透过这份肤浅的亲密,去淹没内心深处某些不可名状的恐惧。
那股陌生的药香混着她特有的体香,如毒药般钻入他的鼻息,让他原本坚硬如铁的意志在一瞬间动摇,体内深压许久的猛兽几乎要冲破牢笼。
沈律堂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双手猛地扣住她的腰,指腹在薄衣下留下深刻痕迹,几乎要将她揉碎在怀里。
理智在叫嚣着拒绝,身体却背道而驰地起了反应,那是对心爱之人最本能的渴望。
然而,当舌尖触碰到她眼角滑落的冰凉泪水时,那股燥热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
她不是在索欢,她是在求救,是在试图用这种方式逃避那些让她头痛欲裂的噩梦。
【别这样……希涵,别这样……】
沈律堂猛地偏过头,避开那带着泪水的吻,双手却更加紧地铁箍住她,不让她因拒绝而跌落。
他大口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目光落在她因失望而茫然的脸庞上,心中涌起一股无以复加的疼痛与自责。
此刻的她,脆弱得像是一片风中残烛,若他在这时占有了她,与那些趁人之危的畜生又有何异?他沈律堂虽是戏子,却也有自己的坚持与骄傲。
【不是不想,是现在不行。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满身是伤,神智不清,若是我就这样要了你,我会瞧不起自己。】
他伸手拂去她脸颊上的乱发,指腹轻轻摩挲过她颤抖的唇瓣,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却燃烧着无比坚定的火焰。
他将她的头重新按回自己的肩窝,让她无法再看见自己眼中翻涌的欲望与决绝。
【我要你,想得快发疯了。但我不要你在恐惧中把自己当成药引子,我要你清清醒醒地看着我,喊我的名字。我要娶你,八抬大轿,凤冠霞帔,在洞房花烛夜里,名正言顺地要你,让你只属于我沈律堂一个人。】
沈律堂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腾的燥热,将她打横抱起,动作比之前更加轻柔,更加珍重。
他转身走向早已备好的马车,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仿佛怀中抱着的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信仰。
【睡吧,到了王府,太医会治好你的头,过去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统统忘掉也好。从今往后,你的脑子里只能有我,只能有我们的未来。这辈子,我定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将她安顿在车厢软榻上,他随即钻入车厢,坐在她身边,一手紧紧扣住她的手,传递着源源不断的温度,另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哼起了那首平日里只唱给她听的曲调。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驶向那座即将成为他们战场与归宿的王府。
沈律堂望着窗外倒退的景物,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关世城,你既然敢动她,这辈子就准备好在地狱里唱戏吧。
【律堂,我是不是很脏?那你舔舔我好吗⋯⋯】
这句话如同淬毒的鞭子,狠狠抽在沈律堂的心口上,将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抽得粉碎。
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比当年知道自己是摄政王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时还要强烈百倍。
她那句轻飘飘的问句,像是在认同那些脏污的烙印,将自己贬低到了尘埃里,甚至觉得自己不配被拥抱,只能用这样卑微自弃的方式来寻求一点可怜的证明。
沈律堂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的红血丝仿佛要爆裂开来,那是混合著滔天怒火与无尽悲愤的血色。
【住口!谁教你这么说的?谁敢说你脏?】
他猛地俯下身,双手死死掐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指节泛白,却又在见到她因疼痛而微蹙的眉头时,惊慌失措地松开手,转而将她整个人狠狠按进怀里。
那一刻,他只想将所有能伤害她的东西都挡在外面,包括她自己这种荒谬的想法。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近乎野兽受伤般的低吼,那是一个男人被逼到绝境时无能为力的愤懑。
【看看你自己,希涵,你看看!你是名门世家最干净的明珠,是我沈律堂捧在手心里怕化了、含在嘴里怕吨了的宝贝。那些脏东西沾在你身上是污了你,不是你变脏了!是我没用,是我来晚了,才让那些畜生有机可乘,你怎么能把错揽在自个儿身上?】
沈律堂抓起她那只纤细的手,近乎执拗地按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然后低下头,虔诚得像是在顶礼膜佛,用那双唱戏时最灵巧的唇瓣,轻轻吻遍她的指尖、掌心,再到手腕上每一处曾被蜡油灼伤、被绳索勒出的红痕。
他的动作轻柔得极致,每一寸肌肤的接触都带着颤抖,仿佛在用这种方式替她洗去那些根本不存在的污秽。
【我舔,我舔!只要能让你好受点,只要能让你信我不是嫌弃你,就是要把命给你我也甘愿。但不是现在,不是在这马车上,不是在你还没看清楚我这颗心的时候。】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日里风流倜傥的凤眼中此刻只有令人心惊的坚定与狂热,目光死死锁住她涣散的瞳孔,一字一句,发自肺腑,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要娶你,希涵。我要明媒正娶,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是沈律堂的妻。到了那洞房花烛夜,我会把你从头到脚,每一寸地方都亲个遍,用我一辈子的时间,去告诉你在你夫君心里你有多干净。关世城那畜生留下的痕迹,我用我的爱给你盖过去,把那些记忆都抹得一干二净!】
沈律堂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想要杀人泄愤的冲动,双臂如铁箍般将她揽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她柔软的发丝拂过脸颊的酥麻。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他如擂鼓般的心跳。
他知道现在的解释在那些创伤面前是多么苍白,但他必须做,必须把他的决心刻进她的骨子里。
【睡吧,别想那些糟心事。我们现在就回家,回我们的家。等我处理完那群杂碎,这辈子,我沈律堂只为你一个人唱戏,只做你一个人的看门狗。谁再敢让你受半点委屈,我让他全家鸡犬不宁,把他的皮剥下来给你当鼓敲!】
他温柔地将她放平在软榻上,脱下自己的大氅盖在她身上,然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传递着源源不断的体温。
马车颠簸前行,沈律堂的目光死死盯着车帘的一角,眼中闪烁着令人胆寒的杀机。
这一刻,那个温文尔雅的戏旦死了,取而代之的是即将君临天下的修罗,为了怀中这个女人,他不惜染黑整双手,也要为她扫清天下所有的污秽。
【律堂,我明天就要嫁给摄政王的二儿子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要我?】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狭窄的车厢内轰然炸响,将沈律堂刚刚平复的心境再次炸得粉碎。
他那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变得铁青,双唇紧抿成一道凌厉的直线,眼底涌动着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狂乱与荒谬。
她居然要嫁给摄政王的二儿子?嫁给他自己那个见不得光、甚至还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个私生子存在的【身分】?
这世道当真荒谬至此,要把他心尖上的人儿,推给他自己那具空壳般的躯壳?
【摄政王的二儿子?谁?哪个杂种配娶你?】
沈律堂的声音低沈沙哑,带着一股从地狱深处渗出的寒意。
他猛地伸手,强行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直视自己。那力道虽大,却在触碰到她柔嫩肌肤的瞬间,控制不住地轻颤。
他的目光如刀锋般在她脸上游走,试图从那双清澈却又迷茫的眼睛里找出一丝开玩笑的迹象,然而失望而终。
她不是在开玩笑,她是真的在为那场荒唐的婚事感到绝望,甚至觉得是他沈律堂不识抬举,拒绝了她在那之前的【最后一次】。
【陈希涵,你听着,你的夫君只能是我,这世上除了我沈律堂,谁也没资格娶你!摄政王的二儿子?在我眼里连个屁都不是!就算他是天王老子,我也会亲手把他拉下马,踩在脚底泥里!】
沈律堂猛地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缠在一起,滚烫得惊人。
他那双平日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此刻燃烧着占有欲与决绝,像是一只被激怒的雄狮,在宣示对领地的绝对主权。
【不要你?你以为我是在欲擒纵纵?你以为我舍得?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一刻,我有多想不管不顾地要了你,把你变成我的人,让谁也抢不走?可是不行!我不要你在迷迷糊糊中把身子给我,我要你清清醒醒,心甘情愿地喊我的名字,做我的新娘。】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翻腾的怒火与欲望,双手捧着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眼角的泪痣,声音瞬间柔和下来,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婚,结不成。陈家那群老东西若是敢逼你,我就带你私奔,逃到天涯海角,让他们一辈子都找不到。若是摄政王那老不死敢插手,我就……呵,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血债血偿。这世上没人能安排你的命运,除了我,除了你自己!】
沈律堂猛地直起身,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不分彼此。
他的下巴死死抵着她的肩窝,双眼瞇起,透过车簼的缝隙望向外面那个繁华却又腐朽的京城,眼底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野心与狠戾。
原来这就是命运给他开的玩笑,想抢走他的女人,用他的【身分】来压他?
好,好得很!
既然如此,那他就堂堂正正地把这个【身分】夺回来,踩在脚下,让那些看不起他戏子身分的人,一个个跪在他面前求饶。
【睡吧,希涵。明日的大婚,你不用操心。一切有我,天塌下来,我也会替你扛着。从今往后,你只能是我沈律堂的妻,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别想逃。】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哼唱起那首《锁麟囊》,歌声低回婉转,却杀气腾腾,像是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吹响的号角。
这出戏,还远没完,而这一次,他沈律堂要自己写剧本,自己做主角,把那些欺负过她的人,通通送上绝路!
十里红妆,锣鼓喧天,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喜气洋洋的红晕之中,却只有沈律堂一人,觉得这红色刺眼得惊心动魄,宛如鲜血淋洒在心头。
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腰束玉带,头戴金冠,不再是那个在戏台上涂脂抹粉的戏旦,而是真正的摄政王世子,陈希涵名义上的未婚夫。
高头大马之上,沈律堂手勒缰绳,双眼死死盯着那顶缓缓移动的陈家花轿,指关节因用力过猛而泛出森森白光,胯下的骏马似是感受到了主人身上压抑的杀气,不安地刨着蹄子。
随着迎亲队伍行至摄政王府门口,沈律堂翻身下马,动作潇洒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决绝。
他大步走到花轿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并未依照常规去踢轿门,而是直接伸手掀起了那层厚重的红盖头。
【陈家姑娘,到了。】
他的声音低沈冷冽,透过喜帕传入轿中,带着一种只有陈希涵能听懂的痛惜与狂占。
周围的百姓与看客一片哗然,纷纷议论这位新郎官的举动何其粗鲁,却不知这红盖头下掩藏的,是他昨夜彻夜未眠的心碎与决意。
沈律堂伸出手,手心向上,那是一双曾经握过画笔、甩过水袖,如今却要掌握生杀大权的手。
【下轿吧。别怕,我来接你了。】
轿内的陈希涵似乎微微一颤,那只纤白如玉的手在半空中犹豫了片刻,终是搭在了他的掌心。
触碰到她指尖冰凉的那一刻,沈律堂的心猛地一缩,反手一把将她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力道之大,仿佛要将这一瞬间的体温烙进骨血里。
他牵着她,一步步走下花轿,跨过火盆,走向那张象征着枷锁与荣华的大红喜毯。
每走一步,沈律堂眼中的阴霾便加深一分,嘴角却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这场婚礼,全京城都以为是陈家高攀了摄政王府,是那些老狐狸权谋算计的胜利。
殊不知,这正是他沈律堂布下的局,一个请君入瓮的杀局。
【一拜天地——】
司仪高亢的唱喏声响起,沈律堂按住陈希涵的肩膀,带着她跪下,面向高堂之上的摄政王与一众权贵。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标枪,眼神却越过众人,落在那虚无的空中,心中冷笑。
拜这天地作甚?这天道不公,让有情人难成眷属,让恶人横行霸道。
若天有眼,何至于让她受尽屈辱?既然天不公,他便逆了这天,今日之后,这京城的规矩,由他沈律堂来定。
【夫妻对拜——】
两人转身相对。沈律堂看着眼前这个一身凤冠霞帔、却瑟瑟发抖的新娘,心软得一塌糊涂,硬得像铁。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包含了对过去的忏悔,对现在的愧疚,还有对未来的许诺。
随后,他深深一拜,不是拜这场婚礼,而是拜她这颗受尽折磨却依然干净的心。
【送入洞房——】
沈律堂没有像其他新郎官那样急着去揭盖头,喝交杯酒,而是将陈希涵交给身边的喜娘,自己则转身走向大殿,去应付那些虚情假意的敬酒与恭维。
他今晚要喝很多酒,要装作很开心,要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沈律堂认祖归宗是为了荣华富贵。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条路是用什么铺就的。
他要利用这场婚礼,利用摄政王世子这个身分,将关世城那个躲在阴暗角落里的老鼠逼出来,将陈家那些贪得无厌的老东西一网打尽。
【希涵,等着我。今晚,我会把这张皮给你剥下来,以后,你眼中只能看到真正的我。】
沈律堂站在大殿门口,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那紧闭的洞房大门,眼底的杀意随着夜风汹涌澎湃。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这出大戏,才刚刚开场。
夜色如墨,洞房内的红烛燃得劈啪作响,将那双龙戏凤的喜被映照得如同淌血般殷红。
沈律堂推开那扇雕花的厚重木门,脚步声在死寂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紧绷的心弦上。
他一眼就看见端坐在床沿的那抹身影,那一身大红嫁衣如火,却裹不住她浑身散发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
她的背脊挺得僵直,双手死死攥在身侧,指节泛白,虽然藏在衣袖里,但那种随时准备玉石俱焚的紧绷感,却如刺骨寒风般扑面而来。
沈律堂的心猛地一痛,像是被无数根细小的针扎进了心房。
她不知道他是谁,她以为自己即将被一个陌生的权贵占有,所以宁愿死也要守住最后一点尊严。
【把刀放下。】
沈律堂反手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喧嚣的敬酒声,一步步向床边走去。
他的声音低沈平静,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双平日里含情的桃花眼此刻深邃如潭,锁定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这洞房花烛夜,拿刀对着自己的夫君,这若是传出去,明日摄政王府的颜面往哪搁?】
他走到床前三步远处停下,并没有急着靠近,而是弯下腰,视线与她齐平,试图看穿那块厚重的红盖头,窥探她此刻惊恐又决绝的眼神。
【我知道你怕,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是个贪图你美色、强娶豪夺的色鬼?还是个为了权势可以随便践躏女人的畜生?】
沈律堂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抹自嘲与薄凉。他慢慢地伸出手,不是去揭盖头,而是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陈希涵,你听着。今日这门婚事,虽是摄政王的主意,却也是我沈律堂求来的。我你夫君,不是别人,就是在戏台上唱戏给你听的那个人。我知道你现在脑子里乱,记不起来,甚至可能恨我没带你走。但我告诉你,这世道我沈律堂若是不想娶,没人能逼我;若是我想娶,就算是天王老子也拦不住。】
见她握刀的手依然颤抖却没有松开的意思,沈律堂眼中的痛色更浓,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
【傻瓜,那刀是铁打的,你这手是肉做的。若是不小心伤了自个儿,我会心疼死。我若真想对你做什么,你以为一把这样的小刀就能拦得住我?我只是想看看你,确认你好好的。】
他缓缓蹲下身子,半跪在她面前,视线仰视着那块红盖头,姿态卑微得像是在祈求神明的宽恕。
【我不碰你,今晚我不碰你。这床够大,你睡里头,我睡外头。我就守着你,哪也不去。等你什么时候认清了我是谁,什么时候肯原谅我了,再说别的。现在,把刀收起来,好吗?别让我这个新郎官在洞房里还要提心吊胆,怕新娘子一时想不开把自个儿伤了,那我这辈子都会活在噩梦里。】
沈律堂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藏在袖中的手腕,感觉到那冰凉的肌肤下,脉搏跳动得急促而紊乱。
他没有用力去夺刀,只是温柔地包裹着她的手,传递着掌心的温度,试图融化她心底那座冰山。
【希涵,是我,律堂。我回来了,带着能给你风光的身分回来了。别怕,以后没人敢欺负你,连我自己也不行。把刀放下,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这一刻,洞房内静得可怕,只有红烛燃烧的声音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沈律堂跪在她面前,像是一个等待审判的罪人,而审判者,正是他捧在手心里怕碎了的爱人。
【律堂⋯⋯你是律堂⋯⋯?】
这声呢喃如同一道春雷,劈开了沈律堂心头积压已久的冰雪,让他原本就悬着的心猛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是他日思夜想的声音,那是在梦里被唤过无数次的乳名,此刻从这顶红盖头下传来,虽然带着一丝茫然与怀疑,却如天籁般动听。
沈律堂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不由自主地加重了一分,随即又像是怕惊碎了什么珍宝般,惊慌失措地松开,指尖颤抖着悬在半空。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喉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眶在一瞬间涌上一股酸涩的热流,视线瞬间模糊。
这一刻,什么摄政王世子的尊严,什么复仇大计的冷酷,统统崩塌,只剩下一个男人在失而复得时的脆弱与狂喜。
【是我,希涵,是我。】
沈律堂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急切,双手猛地抬起,却在触碰到那块红盖头的边缘时停住了。
他怕这只是一场梦,怕揭开后看到的是一张陌生的脸,或者是一双充满恐惧与疏离的眼睛。
然而,她手里那把短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上的声音,如同一剂强心针,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砸碎了他最后一丝理智的防线。
她信了,她认出他的声音了。
沈律堂再也顾不得那些繁文缛节,这一刻,他不想当什么世子爷,只想当她的沈律堂。
他猛地伸手,一把扯下那块阻隔在他们之间的红盖头,红绫飞舞间,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容颜终于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烛光之下。
她依然美得惊心动魄,凤冠霞帔掩不住脸色的苍白,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虽然还带着些许迷离与泪光,却正定定地看着他,倒映着他此刻狼狈又激动的模样。
【你终于认出我了……终于……】
沈律堂哽咽着,颤抖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摩挲过她泪湿的眼睫,动作轻柔得像是怕触碰碎了的云烟。
他低下头,将额头死死抵住她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滚烫的泪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她的唇上,咸湿而苦涩。
【我没死,我也没变。我还是那个给你唱戏的沈律堂,还是那个在柴房里抱着你取暖的沈律堂。这身皮囊,这个世子爷的头衔,不过是为了能风光娶你的手段,是我从老天爷手里偷来的资本。】
他猛地将她一把揽入怀中,双臂如铁箍般紧紧勒着她的腰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再也不分开。
那股浓烈的男子气息混合著淡淡的酒香瞬间包裹了她,那是她曾经最依恋的味道,如今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疯狂。
【我知道你怕,我知道这几天你受了多少苦。是我不好,是我来晚了,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恶鬼。对不起,希涵,对不起……】
沈律堂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呢喃,声音低沈而破碎,像是在发誓,又像是在自我惩罚。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儿在颤抖,那是一种极度缺乏安全感后的本能反应,这让他的心更加疼痛,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掏出来给她看,证明他的真心。
【这短刀,以后不需要了。谁再敢让你拿刀对着自己,我就杀了谁。包括摄政王,包括陈家,甚至包括我自己。在这世上,只有我能护着你,也只有你能要我的命。】
他松开怀抱,双手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汪深潭,里面燃烧着足以吞噬一切的爱意与决绝。
【今晚,我不动你。你刚认出我,还没缓过神来,我不趁人之危。这床这么大,我就在你身边守着。哪里也不去。若是你半夜醒了害怕,就叫我的名字,我应你。若是你渴了饿了,我就伺候你。这辈子,我都伺候你,直到你厌恶我为止。】
沈律堂说着,伸手拔下头上的金冠,随手扔在一旁的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又脱下那件沉重繁复的新郎喜服,只穿着中衣,露出一个真实而放松的笑容,那是在戏台上从未展示过的、只属于陈希涵的笑容。
【睡吧,我的娘子。有我在,这洞房里没有鬼,只有你的夫君。】
他吹灭了几根红烛,只留下一盏昏黄的灯火,然后侧身躺在她身边,隔着一臂的距离,目光痴迷地看着她的侧脸,眼底的爱意浓得化不开,就像是要把这一刻的温柔,一点一滴地刻进骨血里,地老天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