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的雨势,在赤骨老祖神识降临的刹那,骤然演变成了一种粘稠而沉重的暴力。
原本嘈杂的雨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压抑的、如同浓稠血液在瓦罐中翻滚的闷响。
随着空气中最后一抹草木清香被剥离,一种浓烈的、如同腐烂了百年的尸臭混合着陈旧的土腥味,顺着石穴低矮的入口倒灌而入。
那不再仅仅是气味,而是一种带着实质杀意的阴寒物质。
它们化作一缕缕灰黑色的烟雾,像毒蛇的长信,舔舐过嶙峋的岩壁。
所过之处,原本顽强生长的青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焦黑,最终化为齑粉。
每一块岩石都在这股煞气的侵蚀下发出细微的、“咔咔”的崩裂声,仿佛整座山峰都在为了即将到来的邪恶而战栗。
野狗道人此时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守门人”,他几乎将自己活成了一颗死死楔进岩缝里的钉子。
他的脊梁死死顶着洞口转角处最尖锐的凸起,任由那棱角刺破道袍,没入皮肉。
他的双手死死抠住石壁,由于发力过猛,指甲早已齐根翻起,暗红色的鲜血顺着指缝溢出,在灰白的石面上拖曳出十条触目惊心的暗痕。
他体内的经脉正经历着一场惨绝人寰的酷刑。
原本阴寒、散乱的魔功残余,在太极玄清气那种至阳至正的压力下,正产生一种自杀式的爆裂。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一千根烧红的钢针在肺叶间穿梭。
他感到视网膜正在充血,眼前的世界被分割成了无数块血红色的碎片,但他不能闭眼,更不能倒下。
“嘿……嘿嘿……”
野狗突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混合着气管里的血沫,听起来像是风箱在拉动碎纸。
他察觉到了,在那黑暗如墨的雨幕中,一双双暗红色的眼睛正如同萤火虫般苏醒。
那是被赤骨老祖炼制了数十年的血奴,它们没有痛觉,没有魂魄,只有对生机最原始、最疯狂的饥渴。
“仙子……你看,这世道多有意思。”
野狗没有回头,他那对招风耳在死寂中不自然地抽搐着。
他能听到那些怪物在泥泞中滑行的声音,那种如同软体动物爬过黏液的沙沙声,正一点点磨损着他最后的理智。
“我这种烂人,求了一辈子富贵求不到,临到死了,反倒成了这世上最金贵的东西的挡箭牌。这买卖……咳……不亏。”
石台上,陆雪琪的呼吸变得急促而飘忽。
她正经历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全官能沉沦。
在那件酸臭垢袍的包裹下,她的身体正逐渐从极度的冰冷转向一种病态的燥热。
那是邪毒入髓的征兆。
她能感觉到,怀中的天琊神剑正发生着极其诡谲的变化。
原本湛蓝如海的剑身,此时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死灰色。
神兵通灵,它在替主人承受着这绝地中每一寸煞气的侵蚀,剑柄传来的剧烈震颤,几乎要震碎她的虎口。
她艰难地撑起上半身,每一寸肌肉的牵动都伴随着经脉被强行拉扯的剧痛。
她看着野狗那被鲜血浸透的后背,看着他那破烂不堪的道袍上,正不断冒出细小的、由于瘴气腐蚀而产生的白烟。
“值得吗?”
陆雪琪开口了。这三个字在空洞的岩穴里激荡,带着一种剥离了神性、直抵灵魂血肉的颤音。
野狗的身躯猛地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过一点头,半张脸陷在绝对的黑暗里,另半张脸被天琊暗淡的微光映照得如同恶鬼。
“值得吗?”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透着一种极其深刻的、属于社会最底层渣滓的荒谬,“仙子,你问一只狗,守着一根它这辈子都啃不动的金骨头值不值得?狗不懂值不值得,狗只知道,要是这骨头被那群恶狼叼走了,它就真的连当狗的资格都没了。”
话音未落,石洞口的结界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破碎响动。
“咔嚓!”
空气猛地一滞,原本护在洞口的最后一抹微弱血光彻底崩碎。
一头足有两人高的巨型血奴,猛地撞在了野狗的胸口。
那是具由百年死囚炼成的魁儡,浑身长满了暗红色的肉瘤,每一根指尖都长达半尺,漆黑如墨,散发着甜腻的腐臭。
“嗷——!”
野狗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
在那利爪贯穿他左肩的一瞬间,他的大脑有一秒钟的空白。
在那一秒里,他仿佛回到了童年那个阴冷的下午,他因为长得丑陋被地主的家丁按在粪坑边毒打,那时候他只想死。
可现在,他不想死。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极其疯狂,那是一种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才会有的嗜血。
他竟然不退反进,合着断裂的肩骨向前猛地一撞,用自己的整个左半身死死卡住了那血奴的关节。
“滚回去!”
他手中的铁棒法宝泛起一抹回光返照般的乌芒,他用额头、用牙齿、用那根断裂的残棒,一下又一下地砸在血奴那腐烂的头颅上。
脓血飞溅,碎肉横飞。
野狗的脸上被溅满了腥臭的粘液,那液体顺着他的嘴角流进嘴里,他却浑然不觉,反而死死咬住那血奴的一只断手,像疯狗一样将其生生撕扯了下来,连带着那恶心的绿脓一起甩向洞外。
然而,这仅仅是序幕。
随着第一波攻击的溃败,潜伏在黑暗中的血奴群彻底暴走。
无数道腥风像黑色的镰刀般扑向洞口。
陆雪琪只能看到在那窄小的方寸之地,那个矮小、丑陋、曾经让她避之不及的身影,被一次次撞飞到石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又一次次像不散的阴魂一样爬回去,用血肉之躯填补那道生死的缺口。
他的道袍已经变成了挂在身上的碎布条,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交错的抓痕、咬痕,甚至有几处地方已经露出了白森森的锁骨。
但他始终没有发出一声求饶。
他只是机械地挥动手中的断棒,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串凄厉的血花。
陆雪琪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
她看着那个身影,看着他在污浊中挣扎,看着他在最下贱的泥泞中绽放出一种近乎神圣的惨烈。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那个一尘不染、只有正邪大义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在这个充满了酸臭、血腥、泥泞却又无比真实的石洞里,有的只是两个支离破碎的灵魂在生死边缘的最后一点体温。
“野狗……”
她第一次正式称呼他的名字,而非那句居高临下的“妖人”。
野狗在漫天的腥风中身形剧烈一滞。
他慢慢转过头,那张本就丑陋的脸此时已经被血迹和脓液糊得看不清轮廓,只有那双眼睛,在血奴的环伺下亮得惊人。
“仙子……别看。”他吐出一口混着碎牙的浓血,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干笑,“脏。”
话音未落,三只潜伏在洞顶死角的血奴同时破开了岩层。枯骨般的手指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冲石台上毫无防备的陆雪琪抓去。
“尔敢!”
野狗发出一声如裂帛般的怒吼,他竟然不顾身后已经攻入的三头血奴,整个人凌空扑向石台。
他用那具已经破烂不堪、布满尸毒的身体,硬生生地、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陆雪琪面前。
“噗呲!”
三只利爪同时没入了野狗的后背,从他的前襟透出,带出大片的脏器碎片。
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那温热且腥甜的血液,如同一朵惨烈的红花,飞溅在陆雪琪苍白如纸的侧脸。
他顺势倒下,重重地压在了石台边缘,压在了陆雪琪的膝前,却依然死死抓着那根断棒,试图用下巴撑住身体再次站起。
陆雪琪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丑脸,看着那不断涌出的黑血浸染了她的白衣,她感到自己的道心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然后,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狂暴且孤绝的力量,从她那早已枯竭的经脉最深处喷薄而出。
天琊神剑,在这一片凄凉的死寂中,终于绽放出了它此生从未有过的、极其惨烈且决绝的蓝色剑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