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的剑芒，不再是往日那般如秋水般明彻，而是带上了一种近乎妖异的暗蓝。

那是像是在幽冥最深处燃起的鬼火，刺破了石穴中那层厚重的、带着尸臭的死寂。

天琊神剑在陆雪琪手中疯狂颤动，这种频率极高、极冷的震颤，顺着她的掌心，一路碾碎了她本就支离破碎的虎口皮肉。

剑柄传来的触感不再是往昔那般温润如玉，而像是握住了一截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生满倒刺的铁。

陆雪琪那原本洁白如雪的袖口，此时被野狗喷出的黑血染得斑驳陆离。

那种粘稠、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指缝，缓慢而坚定地滑入剑柄与护手的缝隙。

“滋——滋——”

天琊似乎发出了某种极其微弱的吸吮声。

这柄受万人敬仰的九天神兵，在此刻仿佛被喂下了某种名为“仇恨”的祭品。

它不再追求那种高高在上的、纤尘不染的清净，而是被主人此时那种孤绝、惨烈的杀意所彻底染指。

“野狗……”

她轻声呢喃，声音里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空洞。

这两个字出口的一瞬间，她的灵魂仿佛也随之被撕裂了一角，飘散在了南疆那毫无悲悯的雨幕里。

伏在她膝头的那个男人，此时已经不再能发出任何回应。

他的后背被三只血奴的利爪彻底贯穿，脊椎处露出了惨白的碎骨。

鲜血正如决堤的河水般，顺着石台的边缘大滴大滴地坠落，砸在下方的泥潭里，发出“啪嗒、啪嗒”的沉闷声响。

他那张丑陋、猥琐、原本让她避之不及的脸，此时深深埋在石台的阴影里。

他的双手，却依然保持着那种死前的僵硬，死死攥着那根断裂的铁棒，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突兀地隆起，像是一座卑微却坚硬的墓碑。

这一刻，陆雪琪眼中的世界彻底坍塌了。

那些原本让她感到恶心、恐惧的血奴，在这一刻变得极其渺小，甚至失去了生物的形态，只剩下了一堆堆等待被收割、被碾碎的腐烂肉块。

她的识海中，不再有青云门的清规戒律，不再有恩师水月大师的谆谆教诲，甚至不再有对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眷恋。

她的眼中，只有那一滴正顺着野狗指尖滑落、即将没入泥泞的、带着卑微体温的红。

“杀。”

这是一个极其低沉、却让洞内空气瞬间凝固的字眼。

陆雪琪撑起残破的躯壳。

原本断裂的经脉，在这一刻被她强行驱动剑元进行生拉硬拽。

这种做法无异于将烧红的铁丝穿入脆弱的肉中。

每动分毫，都像是万箭穿心，剧痛让她那被血污覆盖的侧脸剧烈地抽搐着。

她的脸色已经不是惨白，而是一种透着死气的青灰，唯有那双瞳孔，燃烧着足以焚尽苍生的暗蓝色火焰。

她缓缓伸出手，五指由于失血而变得如同冰冷的钩子。她一寸寸扣入石台边缘的缝隙，指尖由于受力过猛而渗出血丝。

她动了。

那是一个极其缓慢，却极其决绝的动作。她强行越过了野狗那具几乎支离破碎的身体。在跨越的一瞬间，她的衣摆拂过了他冰冷的指尖。

那一刻，神女彻底坠入了凡尘。

白衣染血，长发如疯魔般乱舞。在石洞深处那有限的光影里，她不再是云端的神女，而是一尊从炼狱最底层爬回来的、只为复仇而生的修罗。

“唰——”

天琊挥出。

那不是以往那种大开大合、带着仙门正气的中正剑招，而是一道近乎贴地飞行的冷冽弧光。

第一波冲入洞内的五头血奴，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代表贪婪的咆哮，便在那暗蓝色的剑芒中被拦腰斩断。

没有凄厉的惨叫，只有肉体被极速切开的闷响，以及漫天飞溅的、带着剧毒腐臭气息的脓血。

血雨淋在陆雪琪的脸上，混着泥土与野狗的黑血，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她提着剑，赤着脚，一步步走向洞口。在那双脚掌踩在泥水的一瞬间，寒冷顺着脚心直抵脏腑，可她毫无所觉。

洞口外，赤骨老祖那如毒蛇般阴冷的神识正盘踞在翻涌的铅云之上。

他并未亲临，却通过千万血奴的眼睛，戏谑地注视着这间垂死挣扎的石穴。

原本如潮水般涌动的血奴群，竟然在这一刻齐刷刷地退后了半步。

那是傀儡本能中对极致危险的逃避。

它们在那双清冷且疯狂的眼睛里，看到的不是剑仙，而是一个比它们这些邪魔外道更原始、更不计代价的毁灭意志。

“赤骨……老祖。”

陆雪琪站在洞口的血泊中，仰起头，看向那不可捉摸的高空，任由漫天狂风暴雨冲刷着她脸上的血迹，却冲不掉眼底那抹入骨的寒意。

她将天琊平举，剑尖斜斜指向黑暗深处那个不可见的邪恶源头。

“你想看神仙陨落，我便让你看看……”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死寂、佝偻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凄绝且病态的冷笑：

“坠入凡尘的雪，是如何杀人的。”

天琊神剑感应到主人那种同归于尽的决绝，剑身猛地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啸叫。那声音不再是空灵的龙吟，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悲鸣。

在那一瞬间，陆雪琪感到自己与这柄神兵彻底融为了一体。

不再是她在驭剑，而是她与剑都在为了同一个卑微的目标而燃烧。

她能感觉到天琊在哭泣，它也在为了那个曾经试图用丑陋的脊梁守护它主人的野狗而愤怒。

“雷——来！”

随着她的一声凄厉敕令，南疆那积压了数日的、沉闷至极的阴云终于彻底狂暴。

整片天空像是一面被重锤击碎的镜子，数道漆黑如墨的怒雷带着震碎神魂的轰鸣，从九天之上呼啸而下。

它们不偏不倚，正正落在天琊那暗蓝色的剑尖之上。

神剑引雷。

陆雪琪的身体在那狂暴的雷霆中剧烈颤抖，皮肤下甚至能看到游走的青色电弧。

每一寸骨骼都在雷光的洗礼下发出咯咯的碎裂声，但她死死咬住下唇，任由滚烫的鲜血压过嘴角。

她向前踏出一步，那一脚踩在血水中，竟发出了金属撞击般的重响。

剑光如龙，裹挟着毁灭性的雷火，带着一种要将这万里南疆、将这世间所有不公彻底烧成灰烬的气势，冲入了那片暗红色的、绝望的血奴海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