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雨势终于小了些,化作如丝如缕的哀愁,顺着石穴的缝隙,无声地洇湿了干燥的岩壁。
陆雪琪靠在嶙峋的石壁上,神识在一片潮湿的混沌中沉浮。
她能感觉到心脉深处那抹未散的、带着微温的余毒残响。
那是一种混合了血腥与苦涩气息的、极其粗鲁却又坚韧的生命力,正像一根细弱却斩不断的蛛丝,牵扯着她的感官。
在这种死寂中,她识海深处那个名为“张小凡”的影子,再次突兀地浮现。
那曾是她供奉在灵魂深处的圣坛,是那抹永远清冷、即便褪色也依旧高不可攀的月光。
在那场青云山的雪中,那个少年总是沉默、木讷,带着一种抓不住的缥缈。
可此刻,当她尝试在脑海中重新勾勒那个少年的轮廓时,对比竟变得如此残酷。
记忆中的那个人是云端的孤星,而眼前这个正发出微弱呼吸声的男人,却是红尘里最真实的一处残垣。
陆雪琪缓缓睁开眼。
野狗没死。但他现在的样子,比石穴外的焦土好不了多少。
他那张丑脸呈一种铁青色,嘴唇因为吸毒而结了一层暗红的血痂。
他没有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那样避讳,也没有像个老流氓一样油腔滑调。
在意识聚拢的那一刻,他那深深刻进骨子里的生存本能便如同受惊的野兽般瞬间复苏。
他忍着背后撕裂的剧痛,动作僵硬地扯过那件被两人体温捂得发烫的垢袍。
他的指尖在触碰到陆雪琪衣角的刹那微微一僵,像是被炭火灼了一下,随即迅速掠过,将袍子盖在了陆雪琪那截因撕裂而露出的雪白肩头上。
“仙子,命保住了。”
他的嗓音极其干瘪,像是砂纸磨过地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带血的肺里硬挤出来的,短促而沉重。
他没敢去看陆雪琪,而是死死盯着那洞口微弱的晨光。由于失血过多,他的指关节呈现出一种惊心的惨白。
“……得走。”
这种“正经”,是他作为江湖底层的生存本能。
他没有余力去伪装,也没有余力去自卑,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趁着赤骨本体赶来前,把这尊“神女”带出这片烂泥地。
陆雪琪冷冷地看着他。
这种感觉很奇特,她本该厌恶这种污秽的共处,可当她看到野狗那副明明摇摇欲坠、却硬撑着挺直脊梁的背影时,心中那份“海底针”般的思绪,竟诡异地平息了下去。
张小凡是挂在天上的镜,照着她的高洁;而野狗是趟在泥里的夯土,垫着她的生机。
就在野狗尝试撑着铁棒站起来时,脚下一滑,那副残破的躯壳眼看就要再次栽进泥里。
陆雪琪的手比意识更快。她在那一瞬间伸出手,由于重伤无力,她无法推开他,只能任由那个带着血腥味的男人再次重重地撞回了她的怀里。
“唔!”
野狗发出一声闷哼,两人的鼻尖几乎撞在了一起。
那是极近的距离。
近到陆雪琪能清晰地看到他睫毛上的血珠,近到野狗能闻到她发丝间那股被战火揉碎的清香。
那种原本隐匿在血契下的暧昧,在这一刻因为意外的肢体碰撞而变得极其粘稠。
野狗僵住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极其罕见的慌乱。他在害怕,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害怕自己这一身的污秽会玷污了眼前这抹月光。
“……仙子……”他低声呢喃,嗓音颤抖得厉害。
陆雪琪没有松手,她的手指死死抓着那件酸臭的垢袍,指甲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看着他,那种海底针般的纠结在眼中流转,最终化作了一抹极其复杂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
“别死在这里。”
她的话很短,却像是一道符咒,定住了野狗那颗原本浮躁不安的心。
野狗咬着牙,借着陆雪琪那一托之力,利用岩石的支撑,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
他的后背由于动作而重新渗出鲜血,洇透了那件烂袍子。
他闷哼一声,嘴角抽搐着挂下一缕黑血,却只是随手抹了一把。
他拄着铁棒,背对着陆雪琪,用那副佝偻的躯壳挡住了洞口吹进来的寒风。
“子母蛊……还没清干净。”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颤抖的声音,“离我太远……你会疼死。”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陆雪琪。那眼神里有一种极其隐秘的克制,像是守着一堆余烬的孤独野狗。
“跟着我,别撒手。”
他没等陆雪琪回应,便歪歪斜斜地迈开了步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那截断铁棒砸在石地上的声音,却一声比一声沉稳。
陆雪琪站起身。她看着那个人的背影,看着那件被两人体温捂热、此时正随着他蹒跚步伐而晃动的垢袍。
这种纠结,在这一刻被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冲散了。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丑陋男人的身影,虽然还没到依恋的地步,却已经在那张名为“张小凡”的画卷边缘,溅上了一个永远也擦不掉的、漆黑却滚烫的墨点。
“走吧。”
她轻声应了一句,收起天琊,跟在了那个摇晃的身影后。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了南疆那微凉且绝望的曙光中。
暧昧没有消失,而是化作了这种沉默的、带着血腥味的依附,在两人之间悄然滋长。
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女,而是一个在泥泞中寻求最后温存的、真实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