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望北警校四年磨出的绝对理性告诉他,生死从来不带半分感性与玄虚。
从法医学到犯罪心理学,从现场勘查逻辑到证据链闭环原则,他接受的所有教育都只信奉科学、客观、唯物。
生,是生命体征的存续,是细胞、神经、心跳与呼吸的正常运转。
死,便是生命体征的彻底终止,是心脏停跳、脑死亡、机体不可逆的衰竭,是一具失去意识与机能的躯体最终归于自然规律。
生死有因有果,有迹可循。意外有概率,疾病有病理。
他办过的案子里,死亡从来都是人为、意外或自然衰老导致的既定事实,从不是什么超自然的安排。
可所有的一切,在遇见连筱、失去连筱之后,彻底覆灭。
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像一场雨。雨前风平浪静,雨后留下一身潮湿,不过几日便又能不留痕迹。
而连筱的死却像一根钉子,生生钉进他骨头里。
拔不出来,化不掉,就那么锈在那里,留下一生的潮湿。从此心脏便被渗透腐朽,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那股锈蚀的疼。
他不知道是怎么找到她的。
只知道晚上的雪很大,搜救队挖了两个小时都没挖到位置。他在一旁看着,看着那些人挥铲,雪堆越堆越高,任由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像那时在海里,他游向她,海水那么冷那么深,阻力那么大,可他还是游过去了。
一次一次下潜,一次一次找,直到筋疲力尽,直到被人拖上岸。
那天海里他没找到她。
可今天,他找到了。
摸到了车顶、砸开了车窗,而后,他便看见了她。
蜷缩在变形的车厢里,抱着另一个人,浑身冰冷,嘴唇发紫,睫毛上结着霜。
把少女抱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软得像一汪化不开的水,浑身没半分力气,偏偏那只手还死死攥着祁怀南,不肯松开。
周遭人声嘈杂,光影纷乱,一切都模糊成一片喧嚣的背景。
只有这时,他好像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自始至终的心愿。
他只想要筱筱活下来。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重要了。
医院里,白色的灯光照得满室透亮。
阮筱躺在病床上,阖着眸,脸颊已经恢复了血色。手在被子里放着,露出来的一截手腕上还贴着输液贴。
祁望北坐在床前。
她的手在他大手下,已经染上了温度。他紧紧握着,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的皮肤。
少女似乎在做什么梦,蹙着眉,嘴唇微微嘟着,在梦里也不安生。
祁望北目光微沉,只轻轻伸出手,挽起她一边散落的碎发往耳后整理。
这一动似乎牵扯出了什么,只见少女突然缓缓动着眼皮,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阮筱醒来时,对上的正是这一幕。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从一片白到一张脸。
男人眉峰微松,眼底的冷硬褪去,只剩些看不懂抓不透的情绪。素来冷淡公事公办的脸好似有什么悄然融化。
阮筱愣了两秒,意识才慢慢回笼。
她得救了吗……
脑子放空了好一会,她才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想坐起来——
“祁、祁警官……”
祁望北抬眼,轻轻歪了歪头。
“祁少他……他怎么样了?”
这番话一出,阮筱就感受到手被紧紧抓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男人掌心滚烫着将她的手完完全全裹在其中。
他的手大她许多,微微收起手背上便淡青色的筋络一根根凸起,顺着骨相蜿蜒,冷硬又分明。
祁望北也意识到不妥,松开了手。
可刚松开手,少女左手那枚粉钻戒指借着病房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粉色的,心形的,十克拉,在无名指上乖乖待着。
祁望北喉结微动,隐忍着移开目光,看向别处,声音看似平静:
“他伤势很重,还在做手术。头部受到重创,颅内出血,需要紧急处理。”
阮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气氛已经变得有些诡异了。
她干干地蜷了蜷手指,不自觉收回了那只手。手心里好像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有点烫。
祁望北忽然又开口:“我弟和你求婚了?”
阮筱怯怯地点了点头。
“嗯……”
“挺好看的。”
阮筱愣了一下。
“他眼光不错。”祁望北继续说,语气依旧平平的。
阮筱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嗯”了一声。
“我以前……也准备过一枚。”
话题突然被带开,阮筱有点惊讶着抬头看他。
“和前女友表白的时候。偷偷准备的。比这枚小一点,也是粉钻,也是心形。藏了很久,一直没敢送出去。”
……什么意思?之前在游轮上表白那次,他也准备过?迟来的“惊喜”让阮筱还是不小心恍惚了一会。
“后来分手了,”祁望北看着她迟钝的表情,继续说,“那枚戒指还在我那儿放着。偶尔翻出来看看,也不知道该扔,还是该留着。”
“你们是不是都喜欢这种?”
一向寡言少语的祁望北突然说这么多,阮筱不自在地扯出一个笑,随口说:
“祁警官和祁少毕竟是兄弟嘛……品味相同,也正常。”
……许久,只见男人微垂眼睫,声音沙哑。
“是啊。”他说,“所以喜欢的女人,也是一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