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伯佐最近有两个烦恼。
第一个烦恼,是他姐。
第二个烦恼,也是他姐。
事情要从两个月前说起。
那天他爸带他去了一个新家。
新家里有两个女的,一个大的,一个中的。
大的那个叫樱井祥子,他爸说以后要叫妈妈。
中的那个叫樱井明音,他爸说以后要叫姐姐。
姜伯佐当时躲在他爸身后,偷偷看了她们一眼。
大的那个笑得很温柔,看起来挺好。
中的那个……
中的那个眼睛亮得像两个小灯泡,盯着他看,好像他是什么稀罕玩意儿。
姜伯佐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怎么这样看我?
——我脸上有东西?
——她是不是想把我吃了?
然后那个中的就冲过来了。
“你好呀!我是樱井明音,以后我就是你姐姐啦!要是谁敢欺负你,我就——”
姜伯佐没听清她后面说什么,因为他已经被吓到躲回他爸腿后面了。
——太近了太近了太近了!
——脸凑这么近干什么!
——说话就说话,凑这么近干什么!
他爸蹲下来跟他说,姐姐是好人,别怕。
那个大的也说,明音只是太高兴了,吓到你了,对不起。
那个中的站在旁边,一脸委屈,说“我没凶他呀”。
姜伯佐偷偷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没凶?
——你是没凶。
——但你比凶还吓人。
后来那个中的不知道从哪翻出一颗糖,蹲下来递给他。
“草莓味的,可好吃啦。”
姜伯佐看着那颗糖,又看看她。
她的眼睛还是很亮,但好像没那么吓人了。
他犹豫了一下,接过糖。
那个中的立刻笑成了一朵花。
“你看,我就说我是好人嘛!”
姜伯佐把糖攥在手心里,心想:
——好人就好人,笑这么开心干嘛。
这就是他遇见的第一个烦恼。
樱井明音,十岁,他姐。
喜欢笑,喜欢凑很近,喜欢说“我是好人”。
姜伯佐不太习惯。
他以前的家里,只有他和奶奶。奶奶话不多,说话轻声细语的,从来不凑这么近,眼睛也没这么亮。
奶奶说,人要慢慢处,急不得。
但这个姐姐好像不懂这个道理。
她每天都想跟他玩。
但那天下午,她没有拉他去玩,而是站在厨房里,说要给他做饭。
姜伯佐本来想说他来做,但他姐一脸自信,说“今天姐姐露一手”。
他就站在旁边看着。
他姐拿着什么小纸条,一步一步地做。
“鸡蛋打匀。”她念着,认真地打蛋。
“番茄切块。”她切得挺认真的,虽然切得大大小小。
“热油,倒蛋液。”她倒的时候往后躲了躲,但没躲开,被油溅了一下,“哎呀”一声。
“翻炒,盛出来。”她炒得挺卖力的,虽然鸡蛋有点糊。
“炒番茄,加盐加糖。”她放了盐,放了糖。
“倒回鸡蛋,翻炒出锅。”她炒了两下,出锅。
整个过程,姜伯佐在旁边看着。
每一步都对。
但他总感觉哪里不对。
他姐满怀期待地夹起一块,吹了吹,送进嘴里。
然后她的表情凝固了。
她嚼了两下,艰难地咽下去,扭头看向他。
“你尝尝。”她把筷子递过来。
姜伯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咸。”
特别咸。
咸得他想喝水。
他姐紧张地看着他:“怎么样?”
姜伯佐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顿了一下。
“……好吃。”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
一口接一口。
他姐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紧张变成了惊喜,又变成了开心,最后笑成一朵花。
“真的吗?!你喜欢吃?!”
姜伯佐点点头,没说话。
他姐在旁边托着腮看他吃,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太好了!那我以后天天给你做!”
姜伯佐筷子顿了一下。
——天天?
但他没说话,继续吃。
一盘番茄炒蛋,他全吃完了。
一粒米都没剩。
后来有一天,他姐生病了。
那天她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
姜伯佐半夜被她的咳嗽声吵醒,跑过去看,就看见她躺在床上,脸红红的,嘴里嘟囔着“冷……好冷……”
他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
他想起了奶奶。
奶奶走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脸白白的,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爸爸说奶奶睡着了,去找妈妈了。
可是她没有醒。
姜伯佐的手开始抖。
他走过去,摸了摸他姐的脸。
烫的。
很烫很烫。
他想起奶奶最后的脸,也是这样的温度。
他害怕了。
他转身就跑。
跑出家门,跑下楼,跑进夜里。
他不知道药店在哪。
他只知道要买药。
他跑着跑着,跑不动了,蹲在路边哭。
然后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跑过来,问他怎么了。
他说姐姐生病了,要买药,不知道药店在哪。
那个小女孩二话不说,拉起他的手就跑。
“走!我带你去!”
姜伯佐被她拉着跑,心想:
——这人谁啊?
——她怎么知道药店在哪?
——她为什么帮我?
但他没问,因为跑得太快了,顾不上问。
后来买了药,那个小女孩还帮他付了钱,五块钱。
然后她把他送回家,看着他给他姐喂了药,才走。
走之前她拍了拍他肩膀,说“别担心,你姐姐会好的”。
姜伯佐看着她的背影,心想:
——这人,还挺好的。
他姐的烧第二天就退了。
醒来的时候,她看见姜伯佐趴在她床边,抓着他的手,睡得沉沉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她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姜伯佐醒了,迷迷糊糊抬起头。
“姐姐?”
“嗯。”他姐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笑着,“小伯佐,谢谢你。”
姜伯佐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姐姐好像也没那么手电筒了。
从那天起,他不再躲她了。
虽然她还是喜欢笑,喜欢凑很近,喜欢说“我是好人”。
但他不再往后缩了。
有时候她抱他,他就站着让她抱。
反正又不疼。
病好了之后,他姐又进厨房了。
“小伯佐,我今天再给你做馄饨!”
“小伯佐,我今天再给你做酸甜排骨!”
终于,姐姐发现自己做的不好吃了,但她还是想学,于是。
“小伯佐,我今天再给你做番茄炒蛋!”
姜伯佐站在旁边,看着她。
他姐拿着鸡蛋,拿着番茄,一步一步做。
打蛋,切番茄,热油,倒蛋液,翻炒,盛出来,炒番茄,加盐加糖,倒回蛋液,翻炒,出锅。
然后她尝了一口。
表情凝固了。
她嚼了两下,艰难地咽下去,扭头看向他。
“你尝尝。”她把筷子递过来。
姜伯佐尝了一口。
“咸。”
还是咸。
但他没说话。
他姐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但好像有别的什么东西。
姜伯佐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姐姐做的,我都吃。”
他姐愣住了。
然后她“呜”地一声趴在了桌子上。
“我真的不会做饭——”她闷闷地说。
姜伯佐站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好。
过了一会儿,他姐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小伯佐,我决定了。”
姜伯佐眨眨眼。
“以后,你负责做饭。”他姐一本正经地说,“我负责——吃!”
姜伯佐愣住了。
“姐姐……”
“我认真的!”他姐掰着手指头数,“你看,你做的饭好吃,我做的饭难吃。你做一顿饭能吃两顿,我做一顿饭能吃吐。你做菜不累,我做菜你累——你还要在旁边看着,多辛苦啊!”
姜伯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好。”他小声说。
他姐立刻高兴地跳起来,然后扑过来一把抱住他。
“小伯佐最好啦!”
姜伯佐被她抱得紧紧的,脸又红了。
从那以后,家里的厨房就换了主人。
姜伯佐踩着那个已经有点旧的小板凳,站在灶台前,认真地炒菜。他姐在旁边打下手——洗菜、递调料、拿盘子,忙得不亦乐乎。
“小伯佐,盐!”
他递过去。
“小伯佐,那个那个——酱油!”
“这是醋。”他说。
“哦哦,酱油在哪?”
“……你左边。”
“啊找到了!”
姜伯佐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心想:
——有姐姐在旁边,好像更累了。
但她总是笑得很开心,他就不说什么了。
这就是他的第一个烦恼。
每天在厨房里,帮他姐找东西。
每天吃饭的时候,听他姐夸他做的饭好吃。
每天被她抱。
抱得紧紧的。
他的第二个烦恼,叫仓唯奈。
就是那天帮他买药的那个小女孩。
第二天,她又来了。
站在他家楼下,用最大的声音喊:“小鬼头!你在家吗?”
姜伯佐吓得赶紧开门把她拉进来。
“你太大声了!”他小声说。
“哦。”她挠挠头,“对不起,我忘了。”
她叫仓唯奈,住在这附近,和他一样大。
那天她在他家玩了一下午,吃了他切的苹果,说很好吃。
临走的时候,她说:“明天我还来!”
姜伯佐心想:
——还来?
——天天来?
——为什么?
但他没说。
因为说了好像也没用。
仓唯奈就是这样的人。
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来不管别人怎么想。
每天早上一大早,她就跑来喊他出去玩。
“小伯佐!抓蜻蜓!”
“小伯佐!抓鱼!”
“小伯佐!偷枇杷!”
姜伯佐每次都跟着去。
其实他也不是特别想去,但不去的话,她就会一直喊,喊到他出来为止。
所以还是去吧。
去了之后,他发现其实也挺好玩的。
抓蜻蜓,她负责扑,他负责看。她眼睛大,但没他眼睛尖,总是扑空。他指一下,她扑一下,十次能中七八次。
抓鱼,她负责扑,他负责捞。她扑得水花四溅,鱼全跑了。他站旁边等着,等鱼跑累了,轻轻一捞就捞到了。
偷枇杷,她负责爬树,他负责望风。她爬得快,摘得多,下来的时候衣服兜里全是枇杷,鼓得像个小胖子。
两个人跑到小树林里,蹲着吃枇杷。
“甜吗?”她问。
“甜。”他说。
“嘿嘿。”她笑了,嘴角还沾着枇杷汁。
姜伯佐看着她,心想:
——这人,吃得真脏。
但他没说,只是默默递了张纸过去。
仓唯奈有一个外号,叫“大魔王”。
是别的小孩给她起的。
因为她打架太厉害了,没人打得过她。
姜伯佐第一次听说这个外号的时候,心想:
——大魔王?
——她?
——就她?
他看看仓唯奈,她正蹲在地上看蚂蚁,嘴里还叼着根草,看起来一点也不魔王。
但后来他见识了。
那天他们出去玩,遇到一群小孩,二十多个,把路堵住了。
那些人说要挑战大魔王,打赢了就能当孩子王。
仓唯奈挡在他前面,说“你往后站”。
姜伯佐往后退了几步,站在旁边看着。
她一个人打二十多个。
打了很久。
姜伯佐看着看着,发现了一件事——
她打架很猛,但有时候会被人从后面抱住,有时候会被好几个人一起按。
她快打不过了。
姜伯佐看着她被按在地上,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姐生病的样子。
他跑过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过去。
就是觉得不能让她一个人打。
然后他发现,打架好像也没那么难。
躲得快一点,跑得灵活一点,推人的时候借点力,那些人就倒了。
他和仓唯奈背靠背,一个打左边,一个打右边,打了很久,把那二十多个人全打趴下了。
仓唯奈从地上爬起来,看着他,眼睛亮得吓人。
“你这么厉害?!”
姜伯佐愣了一下,心想:
——我也不知道。
——第一次打。
——好像还行?
从那以后,她的外号变成了两个。
她是“大魔王”,他是“小魔王”。
每天都有小孩来挑战,每天都打,每天都赢。
但姜伯佐慢慢发现一件事——
仓唯奈比他厉害。
她力气大,冲得快,一拳能打倒一个。
他只是躲得快,跑得快,推人的时候借力。
真要单挑,他打不过她。
有一天打完架,他问她:“你打架怎么这么厉害?”
仓唯奈愣了一下,然后挠挠头:“不知道啊,从小就厉害。”
姜伯佐没再问了。
但他记住了。
她比他厉害。
有一天,仓唯奈来他家玩,他姐也在家。
仓唯奈进门就喊:“明音姐好!”
他姐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唯奈来了?快坐快坐!”
姜伯佐站在旁边,看着他姐和仓唯奈聊天。
聊着聊着,他姐忽然想起什么,认真地看着仓唯奈。
“唯奈,我听说你们在外面打架?”
仓唯奈眨眨眼。
“也不是打架……”她挠挠头,“就是……有人找我们打,我们就打一下。”
“不要打架。”他姐说,“打架不好,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仓唯奈立刻点头:“好好好,不打了不打了。”
他姐满意地笑了。
姜伯佐在旁边看着,心想:
——她答应得这么快?
——明天还打不打?
他看看仓唯奈,仓唯奈冲他挤了挤眼睛。
姜伯佐明白了。
——明天还打。
——但她答应了,姐姐就不说了。
——这人,还挺会糊弄的。
那天晚上,仓唯奈走了以后,他姐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小伯佐。”
“嗯?”
“你跟唯奈……关系挺好的?”
姜伯佐点点头。
他姐顿了一下,又问:“你们每天都一起玩?”
姜伯佐又点点头。
他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我去厨房一下。”
姜伯佐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哐当”一声。
姜伯佐跑过去一看——
他姐站在灶台前,面前摆着鸡蛋和番茄。
“姐姐?”
“我想再试试。”他姐说,眼睛亮亮的,“万一这次成功了呢?”
姜伯佐站在旁边,看着她打蛋,切番茄,热油,倒蛋液……
然后尝了一口。
表情凝固了。
还是咸。
他姐“呜”地一声趴在灶台上。
“为什么又失败了——”
姜伯佐站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
他忽然有点明白他姐为什么要做菜了。
因为仓唯奈。
因为他和仓唯奈一起玩。
因为他每天和仓唯奈在一起。
他姐……
他姐是不是吃醋了?
姜伯佐想了想,走过去,拉了拉她的衣角。
“姐姐。”
“嗯?”
“你做的,我都吃。”
他姐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红红的,但亮亮的。
然后她笑了。
“那我再做一次?”
姜伯佐顿了一下。
“……好。”
他点点头。
反正又吃不死人。
仓唯奈来他家玩。
他姐又进厨房了。
“今天我做饭!唯奈也尝尝!”
仓唯奈愣了一下,看看姜伯佐。
姜伯佐冲她微微摇头。
仓唯奈没看懂。
然后他姐端着一盘番茄炒蛋出来了。
“尝尝!”她期待地看着仓唯奈。
仓唯奈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嚼了嚼。
表情凝固了。
她艰难地咽下去,扭头看向姜伯佐。
姜伯佐看着她,没说话。
仓唯奈懂了。
她转过头,冲他姐竖起大拇指。
“明音姐,这菜……挺好看的!”
他姐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是吗?那多吃点!”
仓唯奈点点头,然后趁他姐不注意,冲姜伯佐拼命使眼色。
——救我!
姜伯佐没理她,低头吃饭。
仓唯奈又夹了一筷子,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筷子。
他姐在旁边看着,笑得很开心。
吃完饭,他姐去洗碗了。
仓唯奈凑到姜伯佐耳边,小声说:“你姐做的菜,真难吃。”
姜伯佐点点头。
“但你每次都吃?”
姜伯佐点点头。
“为什么?”
姜伯佐想了想,说:“姐姐开心就行。”
仓唯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还挺好的。”
然后她拍拍他肩膀。
“以后还是你做吧。”
姜伯佐点点头。
太阳下山的时候,三个人坐在沙发上。
他姐在左边,仓唯奈在右边。
他坐在中间。
电视里放着动画片,他姐靠在他肩膀上,仓唯奈靠着另一边。
姜伯佐被两个人夹在中间,动也动不了。
他看看左边,他姐正在认真看电视。
他看看右边,仓唯奈也在认真看电视。
他叹了口气,心想:
——这就是我的生活吗?
——早上被吵醒,白天被拉去打架,晚上被两个人夹在中间。
——还有一个不会做饭但非要做的姐姐。
——好像……也还行?
他靠着沙发,继续看电视。
窗外的天黑了,屋里的灯暖暖的。
他姐看着看着,忽然开口:“唯奈。”
“嗯?”
“以后别打架了。”
仓唯奈顿了一下,看看姜伯佐。
姜伯佐没看她。
仓唯奈想了想,说:“好,不打了。”
他姐满意地点点头。
姜伯佐在旁边听着,心想:
——又不打了?
——上次也说不打,第二天照打。
——这次能坚持几天?
他看看仓唯奈,仓唯奈冲他吐了吐舌头。
姜伯佐收回目光,继续看电视。
——算了。
——就这样吧。
——反正也跑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