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国西南边境的原始密林中。
暴雨刚停,空气里弥漫着腐叶混杂着血腥的气味。
陆朔靠在一截粗壮的枯木上,深绿色的作战服早就被泥水和暗红色的血迹浸透。
他低着头,用沾着泥污的粗糙拇指,小心地擦拭着战术背心内侧口袋里摸出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塑封过,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画面里,穿着白裙子的女孩正坐在小山坡上,清澈的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手里还举着咬了一口的棉花糖。
不知为何,从今天清晨开始,陆朔的心脏就一直跳得毫无规律。
莫名的烦躁、窒息般的胸闷感。
他甚至有几次在掏枪瞄准时罕见地走神,总觉得在某个他够不着看不见的远方,有什么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东西,正在慢慢脱离他的掌控。
“又在看女朋友啊?”旁边,端着突击步枪警戒的副队长老蒋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打趣了一声。
老蒋今年三十出头,是个在刀尖上舔血多年的老兵。
一开始,队里这群老兵油子根本不服陆朔这个空降队长。
直到陆朔在泥沼里把十几个挑事的人硬生生打服,又在随后的几次任务里奋不顾身地替兄弟们断后,老蒋这帮人这才彻底心服口服,心甘情愿地把后背交给了他。
老蒋从怀里摸出一个掉漆的怀表盖,看着里面的照片,咧嘴笑了笑,“别说,这鬼地方真他妈不是人待的。等干完这一票,我也能回去找我老婆了,她下个月预产期……”
听到“老婆”两个字,陆朔满是戾气的眉眼奇迹般地柔和了些许。
“是未婚妻。”
陆朔低声纠正,将照片贴着心口重新放好,拉下战术面罩,声音沙哑却笃定:“嗯。干完最后这一票。”
这次并非他面临过最凶险的任务,但却是他最重要的一次任务。
近一年来,他频繁参与S级保密任务,换来赫赫军功,离荣誉勋章仅一步之遥。
在他这个年纪,这样的晋升速度称得上史无前例。
部队里不看重资历,所以人人都心知肚明,强大的身世背景、无从诋毁的战功,他不久后便会平步青云,成为下一任接班人的最有力竞争者之一。
但事实上陆朔在乎的是——只差最后这一项,他就能满足父亲的要求。
……他又想起父亲似笑非笑的眼神。
一年前,当他第一次把嘉岑的名字和结婚报告摆在父亲的书桌上时,换来的是砸在额头上的一只汝窑茶盏,潺潺流下的冰冷鲜血,和父亲蔑视般的警告。
在外人眼里,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爷。
可只有陆朔自己清楚,面对那位有着强烈控制欲、宛如铁腕暴君般的父亲,他想要婚姻自由,简直比登天还难。
“……我说过吧。玩玩可以。随便谁都想进陆家的门?姓嘉的,更是想都别想。”
“不过是一个不知道哪来的野种。你真的喜欢。我勉强可以同意你养在外面。”父亲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轻飘飘地说。
那天,陆朔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死死握紧了拳头,温热的鲜血顺着他的眉骨流进眼睛里。
他当然想过带着嘉岑远走高飞,但他没有。
他太了解嘉岑了。
她骨子里渴望一个名正言顺的家,又生怕给别人带来麻烦。
如果得不到长辈的祝福,哪怕嘴上不说,她心里也会很难过吧?
所以,他跟父亲立下了那个疯狂的赌约。
一年的时间,进入死亡率最高的特种突击队。
只要他能活着带回一枚代表着军部至高荣誉的S级勋章,父亲就同意公开承认嘉岑的身份,并亲自出席他们的婚礼,为他们送上祝福。
就算退一万步,哪怕父亲最后反悔……陆朔需要绝对的军权。
只有当他自己真正手握资源,成为连他父亲都无法轻易撼动的存在时,他才能在这个吃人的圈子里,为她撑起一把永远不会漏雨的伞。
“都打起精神,穿过这片沼泽,拿到目标物,明天就能呼叫直升机撤退了。”
陆朔站起身,眼神重新变得冷酷而锐利,拉动了枪栓。
——然而,就在队伍刚刚踏入那片被浓雾笼罩的沼泽地时——四周的虫鸣鸟叫,在一瞬间突兀地消失了。
一片死寂。
气压陡然降低,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恶臭随着诡异的腥风扑面而来。
“滴——滴滴滴!”队伍里负责雷达探测的技术兵脸色惨白,看着屏幕上突然出现并以恐怖速度逼近的红点,几乎喊破了音,“队长!九点钟方向,有……有不明生物高速靠近!不是人类,体积很大!”
“隐蔽!防御阵型!”陆朔怒吼出声。
但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浓雾中,几道庞大而扭曲的黑影如同闪电般窜出。
那根本不是什么常规的武装分子,更像是电影中在极端辐射或非法实验中异化的恐怖怪物——
它们浑身长满坚硬的骨刺,四肢着地,速度快得连肉眼都难以捕捉,长满獠牙的巨口里滴落着具有腐蚀性的黏液,落在地面上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
“开火!!”枪声和怒吼声瞬间撕裂了死寂的雨林。
“砰砰砰——”
密集的火力网打在怪物的骨甲上,竟然只溅起一连串的火星。
一只怪物猛地跃起,巨大的爪子直接拍向了右翼。
伴随着清晰的骨骼碎裂声,刚才还在憧憬着回家抱孩子的副队长老蒋,被那只怪物凌空扑倒。
利爪瞬间撕开了防弹衣,温热的鲜血混杂着内脏,喷溅了旁边人一身。
“老蒋——!!”
陆朔的双眼瞬间猩红,眼眦欲裂。
前几次任务里,那些倒在血泊中、死在他怀里的战友们的脸,和眼前惨烈的画面重叠在一起,彻底点燃了他骨子里的怒火。
“去死吧畜生!”
陆朔丢掉打空弹匣的步枪,拔出腰间的战术刀,像一头发疯的孤狼,迎着那只嘶吼的怪物冲了上去。
刀锋精准地刺入怪物柔软的眼眶,向上挑开它的头骨,黑色的腥臭血液喷涌而出。
但这群怪物远不止一只。
就在陆朔杀光了身旁的两只怪物,准备去支援另一名重伤的队友时,头顶的巨大枯树上,最庞大的那只变异体宛如无声的幽灵,轰然砸落。
“队长!背后!!”通讯器里传来凄厉的惨叫。
陆朔猛地回头,只看到一张长满利齿的血盆大口和闪着寒光的利爪在眼前急速放大。
根本躲不开了。
剧烈的撞击声伴随着胸骨断裂的闷响。
陆朔整个人被这股恐怖的怪力直接掀飞,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重重地砸向了后方深不见底的瘴气深渊。
在身体急速坠落的失重感中,温热的鲜血糊满了他的眼睛。
贴在心口的那张照片,从碎裂的口袋里飘了出来,沾染着猩红的血迹,在他的视线里翻滚、坠落。
他努力伸出手——
“嘉岑……”
狂风呼啸,陆朔在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脑海里最后闪过的,是女孩戴上戒指时,那双通红却坚定的眼睛。
真的对不起,我可能……回不去了。
无尽的深渊彻底吞噬了少年的身影。
边境雨林里,只剩下绝望的枪声和怪物凄厉的嘶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