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华峰的夜明珠次第暗下去时,陈墨已经站在了洞府外三百丈的寒梅林中。
他背对洞府,手里握着那枚血红玉简,指腹在玉简表面缓缓摩挲,像在抚摸一柄随时会反噬的凶器。
身后,冰蓝色光幕依旧静静悬浮,里面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凌若霜没有追出来。
她只是最后说了四个字——
“早些回来。”
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记得把剑擦干净”。
陈墨低头笑了笑,把玉简收入袖中,转身踏空而起。
剑光一闪,人已没入夜色。
他没有直接去南疆。
而是先去了天机阁在中州的分舸。
天机阁从不问来历,只认灵石。
陈墨用三枚上品灵晶,换来了姬无殇最近半年的行踪简报,以及欢喜宗如今在南疆魔渊的真实处境。
简报很薄,只有三页。
但足够让他看清很多东西。
姬无殇三年前在落魂渊被凌若霜重创后,并没有如传闻中那样闭关疗伤,而是直接回了欢喜宗总坛,把宗主之位硬生生从她师叔手里抢了过来。
如今的她,是欢喜宗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宗主。
而欢喜宗,也从昔日南疆魔道中游门派,一跃成为能与万魔殿掰手腕的顶尖势力。
代价是——她把本命神通“蚀骨欢喜蛊”彻底炼化成了“极乐剑蛊”。
一种以自身为鼎、反向吞噬他人精元反哺剑意的禁术。
简报最后一行,用朱砂写着极小的字:
“据可靠线报,姬无殇近三月内,曾三次在血月之夜,于魔渊最南端的‘断肠涧’布下‘万蛊血祭大阵’,似在炼制某种逆天之物。阵成之日,恐有血月魔潮。”
陈墨合上简报,指尖轻轻一碾,纸页化为飞灰。
他抬头看向南方。
那里,天边已经隐隐泛起一抹不祥的暗红色。
血月,将在今夜升起。
……
南疆魔渊,断肠涧。
涧宽不足十丈,却深不见底。
两侧崖壁上生满倒刺血藤,藤蔓上挂着无数风干的人皮,像无数面破碎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涧底终年不见日光,只有血月升起时,才会有一缕猩红月光穿透万丈黑雾,精准落在中央那座由白骨堆砌的祭坛上。
此刻,祭坛正中盘坐一人。
正是姬无殇。
她今日没穿那身绯红纱裙。
只着一件极薄的血色纱衣,纱料近乎透明,胸前两点殷红清晰可见,下身仅以一条同样血色的丝带缠腰,堪堪遮住腿心,臀瓣大半裸露在外,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她双腿盘坐,双手结印,指尖各悬浮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粉红蛊虫。
蛊虫翅膀振动,发出极细的“嗡嗡”声,像无数人在耳边低语情话。
血月渐渐升高。
月光落在她身上,纱衣瞬间被染成深红,像被鲜血浸透。
姬无殇忽然睁开眼。
眼尾那颗泪痣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
她轻笑一声,声音沙哑而慵懒:
“来了?”
话音刚落。
涧口上空剑光一闪。
陈墨踏剑而立,黑袍猎猎。
他低头俯视祭坛中央的女人,声音平静:
“姬宗主布下血祭大阵,等的就是我?”
姬无殇仰起头,长发如墨瀑垂落。
她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侧身,让胸前曲线在月光下更显饱满。
“也不全是等你。”
“主要是……等一柄能让我彻底圆满的剑。”
她抬手,掌心向上。
嗡——
祭坛四周的白骨忽然震颤,无数粉红雾气从骨缝里涌出,化作一条条细长的触手,向四面八方蔓延。
触手所过之处,血藤疯狂生长,藤尖绽开一朵朵碗口大的血色曼陀罗,花瓣层层叠叠,中央却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正在无声呐喊。
陈墨眉心一跳。
他能感觉到,那些触手并非单纯的蛊虫,而是某种以活人精魂与极乐之欲炼成的“剑蛊”。
每一根触手,都相当于一柄另类飞剑。
而祭坛中央的姬无殇,此刻周身剑意已经浓郁到近乎实质——那是极乐剑典与蚀骨欢喜蛊彻底融合后的气息。
既妖冶,又纯粹。
陈墨缓缓拔剑。
听风剑出鞘的瞬间,剑身嗡鸣,像在回应血月。
“姬无殇。”
“你到底想干什么?”
姬无殇终于站了起来。
纱衣随着动作滑落肩头,露出半边雪白的香肩和锁骨下那道极淡的剑痕——正是三年前凌若霜留下的伤。
她赤足踩在白骨祭坛上,脚踝处缠着一圈细细的银铃,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一步一步,走向陈墨。
每走一步,脚下白骨就裂开一道缝隙,从缝隙里爬出一只粉红蛊虫,迅速钻进她小腿皮肤,消失不见。
她的声音很轻,却穿透血雾,直达陈墨耳膜:
“我想……活得再久一点。”
“也想……让某些人,永远留在这片大陆。”
她停在祭坛边缘,距离陈墨只有三丈。
月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极长的血影。
“凌若霜要飞升了。”
“她飞升之日,就是你我真正永诀之时。”
姬无殇忽然伸手,指尖点向自己心口。
那里,纱衣下隐约可见一枚血色剑印,正在缓缓旋转。
“这是我用半条命,从极乐剑典里炼出来的‘剑心锁’。”
“只要你今夜愿意做我的鼎炉,把你最精纯的剑意与阳元渡给我……”
“我就可以把这把锁,反向种在凌若霜身上。”
“让她……永远无法飞升。”
陈墨瞳孔骤缩。
剑尖猛地一颤。
姬无殇却笑了。
笑得眼角泛起水光。
“别急着拒绝。”
“我不逼你上我的床。”
“我只要你……陪我走完今夜这场血祭。”
“陪我,把这万蛊血祭大阵彻底炼成。”
“炼成之后,你可以走。”
“我甚至可以发下心魔大誓——此生绝不主动招惹凌若霜。”
她往前一步,胸前两团饱满几乎贴上陈墨剑锋。
剑气在她肌肤上划出一道浅浅血痕,血珠缓缓渗出,却没有往下滴,而是被她体内的蛊虫瞬间吸干。
姬无殇低头,看着剑尖抵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轻声道:
“或者……”
“你现在一剑杀了我。”
“杀了我,这枚剑心锁就会彻底崩碎。”
“凌若霜就能安安心心飞升。”
“你就能继续做她最乖的调息工具。”
“直到她飞升那天,你看着她化虹而去,然后……孤独地守着空荡荡的霜华峰,一直到死。”
陈墨握剑的手指,第一次出现了极细微的颤抖。
姬无殇没有再往前。
她只是微微后仰,让月光把自己全身曲线照得纤毫毕现。
然后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选吧,小师弟。”
“要么,把手给我。”
“要么,把剑给我。”
血月升至最高点。
整个断肠涧被染成一片猩红。
白骨祭坛开始震颤。
无数蛊虫从地底爬出,像潮水一样涌向姬无殇。
她却一动不动,只是看着陈墨。
眼尾泪痣,在血月下红得刺眼。
陈墨沉默了很久。
很久。
然后他缓缓收剑。
剑尖离开她心口时,带出一滴血珠。
血珠悬在半空,被月光映得晶莹剔透。
陈墨抬手,接住那滴血。
然后他一步踏前,把那滴血抹在姬无殇唇上。
姬无殇瞳孔微缩。
陈墨声音很低:
“我不做任何人的鼎炉。”
“但今夜……”
“我陪你炼阵。”
姬无殇唇角缓缓勾起。
她忽然踮脚,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不是深吻。
只是唇瓣相贴,极轻的一碰。
却带着血腥与极乐的味道。
“成交。”
她转身,赤足踩回祭坛中央。
双手结印。
刹那间。
万蛊齐鸣。
血月之下,断肠涧化作一片炼狱般的蛊海。
陈墨提剑,站在蛊海边缘。
剑光如雪。
却不再是霜华峰上那种纯粹的寒意。
而是掺杂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炽热与杀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