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楚寒衣把东厢房收拾了一遍。
床单换成新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摆了一对红烛,是她从镇上铺子里挑的,接着从包袱里翻出那身早就备好的衣裳——品红色的,料子不算名贵,针脚却细密。
妾不能穿正红,这颜色比正红暗一些,比粉红郑重,是她离开江南前特意挑的。
她又从妆匣里取出一根素银簪子,放在衣裳旁边。
妾入门不能用金镶玉,不能镶宝石,银簪便是最规矩的。
她把衣裳抖开铺在床上,衣襟上没有绣凤纹,没有盘金线,简简单单,却比从前那身黑衣讲究了不知多少。
她想起自己从前穿黑衣不挑不拣的模样,嘴角动了动,把衣裳重新叠好,放在枕边。
她又去翻那几本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书上写的东西她早背熟了,还是想再看一眼,确认没有遗漏。
王五从门口探头进来的时候,她正对着书上一页出神。
他把脑袋缩回去,又探进来,嘿嘿笑了两声。
楚寒衣把书合上,说了句“没什么”,把书搁在枕头底下。
王五也没追问,在门槛上蹲下来,看着床上那身品红色的新衣裳,又看看桌上那对红烛,再看她。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他嘿嘿笑了两声,“真好看。”楚寒衣没应,站起来去拿桌上的茶壶,背对着他时,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吃过早饭,三人围着方桌坐下。
楚寒衣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封皮磨得起了毛边,翻开来,密密麻麻全是她一路记下的礼仪规矩——什么时辰进门、穿什么衣裳、跪哪个方向、敬茶什么顺序、说什么话、磕几个头,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她又从本子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放在桌上。
那是一份写好的婚书,字迹端正,一笔一划。
王五探头看了一眼,只认得自己的名字和几个简单的字,其余认不全。
翠儿凑过来看,见上头写着“楚氏自愿入王氏之门为侧室”等语,落款处空着一个位置,是留给中人签押的。
楚寒衣说:“婚书妾身已经写好了,按规矩需有中人签押。村里随便找个识文断字的就行。”
王五点了点头:“行。回头我去请。”
翠儿看着那份婚书,又看了看楚寒衣,脑子里还是嗡嗡的。
楚寒衣一项一项地念给王五和翠儿听。
翠儿听着这些规矩,手里端着茶碗忘了喝。
她看了看王五,王五正拿手指在本子上比划,指着某一行问她写的什么,她没答。
她脑子里乱得很——黑罗刹,那个一个人杀了三四十个土匪的黑罗刹,此刻正坐在桌边,语气平静地跟她解释入门礼的规矩,说“敬茶时头低到不能更低”,说“请姐姐训诫”。
楚寒衣说完,把本子合上。“大伯那边已经托人去请了,后天能到。姐姐这边请秀芹和刘嫂来做个见证就行,不用太多人。”
翠儿嗯嗯地应着,声音发飘。
楚寒衣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衣裳和时辰妾身都准备好了,姐姐看看有什么不妥,尽管吩咐。”
翠儿又嗯了一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楚寒衣把本子收进怀里,站起来微微屈膝:“那妾身先去收拾院子。姐姐有什么要添减的,随时叫妾身。”说完退了两步,转身出了堂屋。
翠儿坐在那儿,茶碗端在嘴边,目光追着她的背影一直看到她消失在院子里。她把茶碗放下,转过头盯着王五。
“你过来。”她说。
王五正低头翻楚寒衣留下的那几本书,听见她喊,抬起头来。翠儿已经站起来往灶房走了,他只好搁下书跟上去。
翠儿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照在她脸上,眉头拧成一团。王五靠在门框上,等她开口。
“她真没事?”翠儿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也太离谱了。前几天她刚进门给我行礼,我还当她是客套——出去一趟学了点礼数,做做样子。可你也看见了,她弄的这些规矩,一条一条比谁都清楚。她什么时候对这种事上过心?”
王五搓了搓手。“她不都说了么,以前不懂规矩——”
“放屁。”翠儿把火钳往灶台上一搁,站起来看着他,“什么规矩?她一个人杀几十个土匪的时候怎么不说规矩?她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的时候怎么不说规矩?她以前连正眼都不瞧我,现在见了我低头屈膝的,你跟我说她是懂了规矩?”
王五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这一路上到底发生啥了。”翠儿压低了声音,“你跟我说实话。”
王五挠了挠头。“不是说了么,她就是……想通了。真的。”
翠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不是给她下药了吧。”
王五差点跳起来,灶台上的碗被他一撞当啷响了一声。“你说啥呢!”
翠儿看他急得脖子都红了,不像说谎,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蹲下来添柴。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两声,火星子溅在灶台上,她拿火钳拨了拨灰。
“我还是想不通。”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她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她给我行礼,凭啥。”
王五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蹲在灶台前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其实她也有点不好意思。”
翠儿回过头来,看着他。王五的目光不在她身上,落在灶膛里的火上,嘴角咧了咧。“她给你行礼之前,在自己屋里照了好一会儿镜子。”
“你咋知道。”翠儿问。
“我路过窗户看见的。”王五挠了挠头,又补了一句,“她还对着本子念了好几遍。”
翠儿把火钳搁下,站起来看着王五。
他靠在门框上,脸上还是那副傻乎乎的表情。
翠儿看着他那个表情——这人出去一趟变得太多了。
以前她骂他窝囊废,他缩缩脖子就过去了。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腰板比以前直,说话也比以前稳,可还是傻乎乎的。
只是傻里头多了一点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这些天她一直在看楚寒衣。
看她每天早上端洗脸水,看她吃饭时等自己先动筷子,看她跪在地上擦堂屋的青砖。
起初她觉得荒谬,觉得这人疯了,觉得过几天就会恢复正常。
可楚寒衣没有恢复。
她每天都这样,越来越自然,越来越安静,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有邀功的意思,也没有受辱的憋屈,平平静静的,倒像是在做一件本来就该做的事。
翠儿看着看着,心里头那层“她疯了吧”的念头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她好像是认真的。
“行。”她把话咽回去,转身继续添柴,“反正后天她就给我敬茶了。到时候我倒要看看,她跪在那儿是什么样子。”
王五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
当天下午,楚寒衣在院子里收拾杂物,把墙角堆着的破瓦罐搬到后院去。
王五从灶房里端了碗凉茶出来,靠在廊柱上喝了两口,看着她弯腰搬东西的背影,喉结滚了一下。
他把茶碗搁在窗台上,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你歇会儿,我来搬。”他说。
楚寒衣直起腰,看了他一眼。“不用。这点东西不沉。”
王五没动,还蹲在那儿。院子里很静,阳光从槐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印了几块光斑。翠儿在灶房里洗碗,碗筷碰撞的声响隔着半扇门传出来。
“我真没想到你能做到这地步。”王五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楚寒衣把手里的瓦罐搁在地上,转过身看着他。
“翠儿都傻了。”王五说,挠了挠后脑勺,咧了咧嘴,“其实我也傻了。”
楚寒衣看了他片刻,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我也没想到,自己能这样。”她的声音很轻,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墙根下那几盆发蔫的兰草上,“这几天做着做着,倒觉得挺有趣的。”
她顿了顿,偏过头看他。“你喜欢我这样么。”
王五被她问得一愣。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指在膝盖上来回蹭了好几下,耳根慢慢红了起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早没了以往的冷硬,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他喉结滚了一下,点了下头,没说话。
点完头又觉得不够,又点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拿手指在地上画圈。
楚寒衣看着他红成一片的耳根,没有再追问。她转过身,继续搬瓦罐,弯腰时嘴角那点笑意还在。
晚上,翠儿早早歇下了。
楚寒衣坐在东厢房的床沿上,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正落在她脚上那双黑布靴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白天的事。
她给翠儿行礼,一项一项做下来,居然做得挺自然。
没有刻意去做的,只是该做的时候,身子自己就动了。
翠儿当初就说她是下贱胚子。
那时只觉得这词刺耳,如今倒觉得无所谓了。
自己堂堂黑罗刹,归元功五层,江湖上提起这个名字多少人腿肚子打颤——居然能对两个不会武功的人低头屈膝,做得心甘情愿,做得连自己都觉得有趣。
要是天地会那些人看见了会怎么样。
徐世昌大概会愣在当场,冯三爷大概会把刀掉在地上,陶红英大概会气得跺脚——要是她知道师父现在心甘情愿给人当妾,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师父风老前辈要是还在,大概会气得要死,骂她“自甘堕落”吧。
当年那些仇人呢,那些还在暗中打听她下落的人——他们要是知道黑罗刹在村里给人端洗脚水,怕是要笑掉大牙。
她想着想着,脸慢慢烫了起来。月光照在她脸上,颧骨上浮起一片极淡的红。她忽然抬起手,在自己脸上轻轻打了一下。
我这是怎么了。想这些,居然还能有反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打了自己的那只手,又看了看窗外的月亮,极轻地叹了口气。
或许……翠儿说得对。自己真的是个下贱胚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