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使的什么下作手段。”
楚寒衣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刃贴着皮肤划过,屋里的空气陡然凝住了。
满座皆惊。冯三爷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上刮出一声尖响。薛一帖放下茶碗,碗盖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几滴茶汤溅在桌上。
“楚香主,你怎么——提前回来了?”冯三爷问,声音里压着几分不自然的干涩。
“我走的时候就觉着不对,心里头不踏实,担心我家相公,提前赶回来不行么。”楚寒衣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冯三爷、薛一帖、柳拂音、赵平,最后落在薛一帖身上,那目光冷得让薛一帖端茶碗的手指微微一顿,“归元功身法日行千里,回来的路不长。刚才的话,我全听见了。”
薛一帖低下头,没有辩解。他搁在桌沿上的手指慢慢收拢,茶碗里的茶汤微微一晃。
柳拂音站了起来,素青的衫子在椅背上蹭了一下,她看着楚寒衣,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楚寒衣没有看她,目光仍钉在薛一帖身上。
“薛大夫,你救过王五的命,我一直敬你三分。逍遥散——你把这种下三滥的东西往他身上招呼。他半分内力都没有,若不解散,心火逆行,轻则经脉受损,重则当场毙命。你可知道?”
薛一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薛某……薛某料定他在柳姑娘跟前把持不住,自然会解。只是万万没想到……”
柳拂音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楚寒衣面前。
“楚香主,”她的声音很轻,却稳当,“薛大夫他们也是一片苦心。这些事小女子都看在眼里——那王公子确实是个品行端正的好人,从头到尾不曾越礼半步。你们不要因我生了嫌隙。”
楚寒衣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
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月白衫子,银簪挽发,烛光下那张脸美得没有一丝烟火气,身上那股兰花香幽幽地往人鼻子里钻。
她一把拉住柳拂音的手,拽着她就往外走。
柳拂音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也不挣扎,只是跟着她跨过门槛。
薛一帖和冯三爷对视一眼,快步跟了出去。
赵平把磨刀石往地上一搁,也跟上了。
院子里,留守的几个天地会弟兄正围在廊下低声说着什么。
有人看见楚寒衣从偏厅出来,手上还拽着梅阁居士,身后跟着薛一帖和冯三爷两个首脑人物,一个个脸色都不大好看,顿时收了声。
一个年轻弟兄端着碗正喝凉茶,看见这阵势,碗停在嘴边忘了放。
另一个蹲在墙根下擦刀的也站了起来,刀锋上还凝着水渍,在月光下亮晃晃的。
有人交头接耳低声问了句“怎么回事”,没人答得上来,只看见楚香主拽着柳拂音一路走到西头那间屋前,一脚踢开了门。
她把柳拂音往里一送,说了句:“伺候好我家相公。”
柳拂音被她推进屋里,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站稳,回头看她,满眼不解。
薛一帖和冯三爷站在廊下,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赵平靠在院墙边,手按在刀柄上,眉头拧成一团。
围观的弟兄们更是懵了——有人张着嘴,有人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目光在楚寒衣和那扇敞开的屋门之间弹来弹去。
楚寒衣转过身来,看着薛一帖和冯三爷。
“你们是不是以为——”她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压得院子里鸦雀无声,“让他跟我离了心,我就能留下来给你们当打手?”
没有人敢答话。冯三爷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喉结滚了一下。薛一帖垂着眼,手指在袖口上来回蹭着。
“我早已嫁入王五家门,给他做了妾。王五就算当真娶了梅阁居士,我一个做妾的也只能一旁伺候着,你们以为我还能离他而去不成?”
此言一出,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几个年轻弟兄全都噤了声。
擦刀的那个手一松,刀刃从指间滑下去,差点削到脚背,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了,刀柄磕在青砖上,叮的一声脆响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冯三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了看薛一帖,薛一帖也正看他,两人眼里全是同一个念头——他们本以为她只是嫁了人,没想到她做到这个地步。
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黑罗刹,归元功五层,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自认为妾。
蹲在墙根下的一个老弟兄慢慢站了起来,手在衣襟上蹭了蹭,目光在楚寒衣和那扇敞开的屋门之间走了两个来回。
他入会多年,见过不少人物,今日才算是开了眼。
就在这时,屋门被猛地推开。
王五冲了出来,脸涨得通红,额上全是细汗,青筋从太阳穴一直暴到脖颈。
他的呼吸又急又乱,整个人像刚从蒸笼里捞出来似的,衣裳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脚步踉跄得几乎站不稳。
“我、我不知道咋回事……浑身难受……”他看见楚寒衣,就往她这边跑,脚底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楚寒衣伸手扶住他,他抓住她的胳膊,手指滚烫,隔着衣袖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救我……”
楚寒衣伸手搭在他腕脉上。脉象急促而紊乱,体内一股燥热横冲直撞,逍遥散的药力已淤积到了极点。她收回手,目光冷冷地扫向薛一帖。
“逍遥散。”她只说了三个字,薛一帖却觉得自己被这三个字钉在了原地。
楚寒衣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王五那张涨红的脸。
他抓住她的胳膊不放,手指攥得指节发白,浑身都在发抖,那双眼睛急切的看着她。
她的语气忽然柔和下来,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他们使计害你。你现在一身欲念——回去,要了那美人儿。去吧。”
王五抓着她的胳膊不放,使劲摇头。
他额上的汗甩下来滴在她手背上,滚烫的。
他说不出话,只是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的音节,拼不成句,却每个音节都在说同一件事——不走。
楚寒衣心头一软。
王五浑身烧得跟火炉一样,冲出来第一件事是往她这边跑。
她伸手把他额前被汗粘住的碎发拨开,手指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下,烫得吓人。
“白捡的便宜你不要么?”她的声音又轻了几分,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那可是闻名天下的美人儿。人家打算把她白给咱了,你娶回去就是。我没跟你开玩笑——她那样的人物,多少王公贵族求都求不来,如今送上门了,你倒往外推。你待我的心意,我心里头明镜似的,所以我才想让你把她带回去。往后我们姐妹相称,一起过日子。”
王五的喉结上下滚了好一阵,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去的:“我心里……装不下别人。”
楚寒衣看着他。
他满脸通红,青筋暴起,被药性烧得浑身发抖,可那双眼睛直直地钉在她脸上,眼眶泛红,里头没有半点犹豫。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额前被汗粘住的碎发拨到一边,指尖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停了一瞬。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
楚寒衣看着他那双被药性烧得通红的眼睛,没有再多说。
她转头扫了一眼满院子的人,目光从薛一帖脸上移到冯三爷脸上,又移到廊下那些弟兄脸上。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此间事已了。我要与相公启程回乡。往后天地会的事,不必再来寻我。”
说罢,她揽住王五的腰,脚下一使劲,两个人便掠出了院墙。
那道黑影在月光下闪了两下,眨眼间便消失在林子深处。
院子里只余下一扇敞开的屋门,一个站在门边尚未回过神来的柳拂音,和满院子鸦雀无声的天地会弟兄。
破庙在半山腰,院墙塌了大半,神像歪倒在供台上,泥塑的胳膊断了一截,露出里头的草筋。
地面倒是干净的,角落里铺着干草,上头还搁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看得出偶尔有赶路的人在此歇脚。
月光从破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照在干草上,白花花的一片。
楚寒衣将王五放在干草堆上。
他浑身滚烫,呼吸又粗又急,额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手指攥着她的衣襟不肯松开。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去解自己的腰带。
“委屈相公了,这地方简陋了些。”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