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破庙出来,两人沿着山路往南走。
晨光从东边山头漫过来,把林子里的雾气染成一片淡金。
王五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脚底时不时踢到石子,骨碌碌滚进路边草丛。
楚寒衣跟在后面,落后半步,腰间挂着剑,走得不紧不慢。
走了一阵,她忽然落后了几步。
王五回过头,见她扶着路边的树干,微微弯着腰,像是在缓一口气。
她随即直起身,加快两步跟上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咋了?”王五停下来。
“没事。”楚寒衣说,语气很淡。
王五没再问,继续往前走。
可没过多久,他回头看时,她又落后了一截。
她走路的样子跟平时没什么不同,腰背依旧笔直,步子依旧稳当,只是速度比从前慢了些,偶尔会停下来歇一歇,像是在迁就什么看不见的拖累。
“你到底咋了?”王五终于忍不住了,转过身来看着她,“从出了破庙你就这样——走一阵就慢下来,走一阵就歇一歇。你是不是身上哪儿不好?”
“没有。”楚寒衣说。
“那你咋走不动了?”王五没动,眉头拧起来,“以前你走路我跟都跟不上,现在你走一阵就要歇。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离开这阵子受了什么伤?”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山路中间,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全是认真的担忧。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受伤。就是身子有些不便,过一阵子就好了。”
“什么不便?”
“过一阵子你就知道了。”
王五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见她没有再解释的意思,只好把话咽回去。他蹲下来,指了指路边一块平整的石头:“那歇会儿。反正也不赶。”
楚寒衣没有推辞,在石头上坐下了。
她微微呼了口气,把身子重心往左侧挪了挪。
王五蹲在她旁边,看着她脸上那层极淡的疲惫慢慢消退。
她从来不说自己哪里不舒服,这些天更是如此——问她她就说没事,追急了就说“过一阵子就知道了”。
他本来以为是练功出了什么岔子,可又不像。
她练功的时候照样飞檐走壁,落地无声,只是走路的时候,似乎比从前娇贵了些。
“你看啥。”楚寒衣忽然开口。
王五回过神来,挠了挠头。“没啥。走吧。”他站起来,伸手想扶她一把,她已经自己站起来了,步子稳当,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走了一阵,王五忽然回过头来。
“对了——咱们往哪边走?”
楚寒衣站住了。晨光照在她脸上,她微微偏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茫然:“这得问你。妾身现在做不了主了。”
王五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耳朵根慢慢红了起来。
他转过身去,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是那个姿势,站在山路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角那道细纹似乎弯了一下。
“要不——”他清了清嗓子,“先往南,回村。出来这么久了,翠儿该着急了。”
楚寒衣点了点头,跟上去。
又走了一阵,王五忽然又开口,这回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要不——干脆不回去了。回头给翠儿一笔银子,够她过一辈子。我跟你浪迹江湖算了。”
楚寒衣的脚步顿了一下。“你真舍得离家?”
王五沉默了一会儿,脚下踢开一块石子。
“也不是舍得。就是怕你回去难做。村里那些人你也知道,嘴碎得很,什么闲话都传。你现在这样了——他们肯定说三道四的。还有翠儿,她也不一定怎么看你。你受得了么?”
“当着天地会的人我都敢伺候你,还怕几个乡里乡亲的闲话不成。”楚寒衣的语气很淡,顿了顿,又问,“你呢。你对翠儿,真的一点感情没有么。”
王五又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路边枯草吹得沙沙响。
“倒也不是。”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主要是怕你尴尬。你跟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要是给你脸色看——”
“我才不怕。”楚寒衣打断他,声音不高,却稳得很,“她给我脸色看,我就受着。她是你正妻,我一个做妾的,受正妻的脸色天经地义。”
王五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脸上的表情平平静静的,不像是逞强,也不像是在说气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过身继续走。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些,嘴里又开始哼那个不成调的小曲。
走了数日,渐渐进了熟悉的地界。
官道两旁的麦子已经收了大半,田里只剩下一茬一茬的麦茬,偶尔有放牛的孩子骑在牛背上从田埂上过,远远看见一个黑衣女人跟在一个乡下汉子身后。
越往南走,风里的土腥味越重,路边的树也越矮。
王五认得路边那棵歪脖子槐树,知道从这儿往东走三里地就是邻镇,再往南翻两道梁就是自家村子。
他脚下不自觉地快了些,又慢下来,回头看了楚寒衣一眼。
她还是那个落后半步的距离,不急不缓,像是在用步子在丈量什么。
这些天她走路的步子已经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偶尔慢下来了。
王五看在眼里,只当她是歇过来了,也不再多问。
只是有时候他走快了,回头看她一眼,她会微微加快两步跟上来,脚下落得比从前轻,像是身子自己学会了省力。
这日傍晚,两人在一处镇子投宿。王五坐在客栈门槛上拿草棍拨鞋底的泥,忽然抬起头往街那头看了一眼。
“这地方——离周家不远了。”他说。
楚寒衣正在桌边倒茶,手微微停了一下。
“你还记得周家。”她说。
“怎么不记得。”王五把草棍搁在门框外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回你翻墙进去拿经书,让我在外头巷子里等着。我等了大半夜,月亮都从东边挪到西边了。”
楚寒衣把茶碗搁在桌上,没有说话。
“反正也没事,去看看呗。”王五说。
楚寒衣点了点头。
次日一早,两人往周家宅子走。
那条巷子还是老样子,青砖墙,石板路,墙头上长着几簇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周家的大门紧闭着,门上的朱漆已经剥落大半,门槛上积了一层灰,石阶缝里长出了青苔。
院墙还是那面院墙,青砖灰缝,上头爬满了枯藤。
“这宅子好像没人住了。”王五站在门口往里探了探头,又退回来,看着那面院墙,“就是这堵墙。那天晚上你让我蹲在巷子里等着,我蹲在那儿,看着你翻上去——就那么一下,脚尖在墙上点了一点,人已经飞过去了。”
楚寒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面墙。
她当然记得。
那一夜她翻进去拿经书,出来时没有原路返回,从宅子另一边翻出去直接走了。
那时她心里根本没王五这个人。
他只是她在周家巷子里随手丢下的一个接应,丢下了就没再想起过。
此刻她站在同一面墙上,看着他蹲在墙头仰着脸的样子,心里头忽然有个什么东西轻轻翻了个个儿。
“走吧。”她说,“上墙。”
王五愣了一下。“啥?”
楚寒衣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脚下一使劲,两个人便掠上了墙头。
院墙有一人多高,她落地无声,靴底踩在墙头上,连一粒灰都没惊动。
王五被她拽着晃了一下,弯腰扶住墙头稳住身子。
就是他当年蹲在巷子里仰望的那面墙。
月光正从云层后头漏出来,照在墙头上,照在她身上,照在她小腿上。
还是那身黑衣,还是那双靴子,还是那个姿势——她整个人如同一头蹲伏在崖壁上的豹子,脊背微弓,脚尖扣着墙沿,衣摆在夜风里猎猎作响,随时要往下扑。
王五看傻了。
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跟他记忆里那个画面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只是这一回,她没有从另一边翻出去,没有不告而别。
而是蹲在那儿,等着他。
“你是不是,就是喜欢妾身这样。”她说,声音不高,被夜风吹得有些飘。
王五的手停在她小腿上,抬起头看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微微侧着身,衣摆在夜风里轻轻飘着。他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喉结滚了一下。
楚寒衣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在墙头上蹲下来,与他平齐。夜风吹过,她的衣摆轻轻扫过他的手背。
就这么蹲了一会儿,王五忽然感觉到她小腿上的肌肉在他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她的腿,又抬头看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小腿上的肌肉又颤了一下,这回比刚才更明显了些。
“你腿咋了?”王五皱起眉头,手顺着她小腿往下摸,摸到靴口,手指下意识地探进去,“让我看看”
“再等等好么。”她说。
王五的手停住了。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往下坠,是在跟他商量。
他抬起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平平静静的,可眼睛里有光,亮亮的,软软的。她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
“好。”他把手从靴口移开,重新搭回她小腿上,“你说啥时候就啥时候。不急。”
楚寒衣看着他,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王五嘿嘿笑了两声,低下头,手还贴在她小腿上,隔着一层布,能感觉到底下那块硬邦邦的肌肉正慢慢地放松下来。
他又嘿嘿笑了两声,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他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面墙头的位置。“别蹲着了,”他说,“坐下来歇歇。”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手指还在膝盖上来回蹭着,嘴里说着“坐下来”,目光却往她小腿上又飘了一下才收回去。
她没说什么,手撑着墙沿挪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了。
两个人并肩坐在墙头上,腿悬在半空中,月光正从对面的屋脊上淌下来,洒了他们一身。
她靠过来,肩膀轻轻挨着他的肩膀,身上那股极淡的皂角味飘过来,混着夜风里枯藤的味道,安安静静地停在他鼻尖。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她偏过头,把脸搁在他肩窝里。
“王五。”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这一路上你对我好,我都知道。就像刚才,你明明喜欢我那样,可到了真章上,还是舍不得我受罪。”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这人,性子有些极端——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底。以前报仇的时候是这样,如今跟你……大概也会是这样。”
王五偏过头看她。她还闭着眼,脸贴在他肩窝里,呼吸一下一下地扑在他颈侧,温热而绵长。
“你说啥?”
“我说,回去以后,我可能会变成另一个人。”她睁开眼,月光正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闪着极为认真的光,“你到时候别吓着。”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搭上王五搭在她肩头那只手的手背,指尖轻轻蹭过他的指节。
王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他挠了挠头。
“你能变成啥样?还能比以前更……”他忽然顿住,心里头咚咚跳了起来,跳得比平时快了许多,像是隐约猜到了什么,又不敢往下想。
楚寒衣感觉到他手掌突然变得又湿又热,手心全是汗。
她抬起眼,正对上他的目光——那眼神里有感激,有幸福,还有一种被天大的运气砸中之后的不敢置信。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握紧了他的手,那力道不重却稳得很,像是在替他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
王五被她这一握晃了神,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重新看向她。
月光正落在她脸上,她嘴角微微往上翘,眼尾弯弯的,那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带着几分媚,几分调皮,还有几分只有他能看懂的笃定。
然后楚寒衣收了笑,把脸重新埋进他肩窝里,听着他胸腔里越跳越快的心跳,闭上了眼睛。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面爬满枯藤的墙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