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月5日,周日,下午两点五十七分。
一辆黑色奔驰E300L沿着郊区别墅社区的林荫道缓缓驶入,车身漆面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像一块移动的黑色镜面。
车窗是深色隔热膜,从外面完全看不到里面。
车内,顾清寒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的食指轻轻敲着中控台的皮面,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打一种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摩尔斯电码。
副驾驶座上放着两个礼品袋,一个是深蓝色的Tiffany纸袋,另一个是黑色的Hermès纸袋,前者装着一条铂金项链,给姐姐的新年礼物;后者装着一条丝质领带,给姐夫的,后排座位上还有一个白色的Apple Store纸袋,里面是一副AirPods Max,给外甥的。
车载音响里放着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钢琴声如流水般淌过车厢内部的每一寸空间。
顾清寒的目光扫过路边一栋栋别墅的门牌号,在“翠湖庭院17号”前减速,打了方向盘,将车稳稳地停在了林家别墅门前的访客车位上。
熄火。
拔钥匙。
翻下遮阳板上的化妆镜,最后检查了一遍妆容。
镜子里映出一张冷艳到近乎不近人情的脸。
乌黑的长发盘成一丝不苟的法式低髻,没有一根碎发逃逸,露出优美的颈线和精致的耳廓,耳垂上各坠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钻石耳钉,在阳光下偶尔闪一下,淡妆,但每一笔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眉毛是利落的一字眉,眼影是极浅的大地色,睫毛根根分明但绝不夸张,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睛,薄唇抿成一条淡漠的线,涂着哑光的豆沙色口红,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五官与姐姐顾雪晴有七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
顾雪晴是温润如玉的知性美人,让人想靠近、想亲近、想触碰。
顾清寒是凛冽如霜的冷艳女王,让人想靠近、却不敢靠近、靠近了也会被冻伤。
确认妆容无误后,顾清寒翻回遮阳板,推开车门,一条修长笔直的腿先伸了出来。
八厘米的黑色尖头细高跟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一声。
然后是另一条腿。
然后是整个人从车里优雅地站起来。
深灰色羊绒大衣长至膝盖,剪裁极为合体,肩线利落,腰部微收,将纤细的身形勾勒出恰到好处的曲线,大衣敞开着没有扣,里面是一件黑色高领羊绒毛衣,薄而贴身,将D罩杯水滴形乳房的轮廓忠实地呈现出来,不像姐姐的G罩杯那般汹涌夸张,顾清寒的胸部是一种克制的饱满,像两只被优质面料温柔包裹的成熟水蜜桃,挺拔、圆润、恰到好处。
下半身是一条深蓝色修身西裤,裤线笔挺如刀裁,将修长双腿的线条衬托得更加凌厉,西裤的面料有些弹性,在臀部的位置微微绷紧,勾勒出紧实挺翘的臀形,不同于姐姐的丰腴肥硕,顾清寒的臀部是那种健身房练出来的翘,肌肉线条明显,穿职业裤时呈现出利落的倒三角轮廓。
整个人从头到脚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像一把被精心保养的瑞士军刀,漂亮、锋利、冰冷。
顾清寒从副驾驶和后排拿出三个礼品袋,单手提着,另一只手按下车钥匙上的锁车键,奔驰发出两声短促的“嘀嘀”。
高跟鞋踩在别墅前的石板路上。“哒哒哒”的声响清脆而有节奏,像一个女人走向战场的脚步声。
门铃按下去,里面传来“叮咚”一声。
大约十秒钟后,门开了。
顾雪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宽松毛衣和浅灰色的家居长裤,脚上踩着毛绒拖鞋,一头乌黑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脸上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薄薄的润唇膏。
“清寒!”顾雪晴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惊喜的笑容,琥珀色的桃花眼弯成了两道月牙。“你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打了。”顾清寒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这大概是她能做出的最接近“微笑”的表情了。“你没接。”
“啊?”顾雪晴愣了一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有两个未接来电。“抱歉抱歉,我刚才在厨房切水果,没听到,快进来快进来。”
顾雪晴侧身让开门口,伸手接过妹妹手里的礼品袋。
顾清寒换了主人准备的客用拖鞋,跟着姐姐走进客厅。
客厅很大,装修风格是现代简约,灰白色调为主,落地窗外能看到后院的泳池和修剪整齐的草坪,暖气开得很足,室内温度大概有二十四五度,顾清寒脱下羊绒大衣,搭在沙发扶手上。
黑色高领毛衣下的身体曲线更加清晰了,纤细的腰肢、D罩杯的挺拔胸部、修长的手臂,每一处都像是用精密仪器测量过的比例。
“姐,建国哥呢?”顾清寒在沙发上坐下,双腿自然交叠,西裤的面料在大腿处绷出一道浅浅的褶皱。
“值班。”顾雪晴将礼品袋放在茶几上,转身去厨房倒茶。“元旦假期排班紧,他这几天基本都在医院。”
“又值班?”顾清寒皱了皱眉。“他是不是值班太多了?上次我来的时候他也在值班。”
“没办法,骨科就是这样,节假日骨折的人反而更多。”顾雪晴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一丝无奈。
“摔伤的、车祸的、喝醉了打架的,全往急诊送。”
“他身体吃得消吗?”
“还行吧,他自己是医生,自己会注意的。”
顾雪晴端着两杯茶走回客厅,弯腰将其中一杯放在顾清寒面前的茶几上。
就是在这个弯腰的瞬间,顾清寒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姐姐的脸。
然后,停住了。
有什么不一样。
顾清寒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幅度极小,小到如果不是特别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姐姐的脸……
怎么说呢?
皮肤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好了。
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
十一月初,大概两个月前,那时候姐姐的皮肤虽然也保养得不错,但毕竟快四十的人了,眼角有细纹,法令纹也隐约可见,整个人的气色算不上差,但也说不上特别好。
但现在……
眼角的细纹似乎浅了,法令纹也不那么明显了,皮肤白皙中透着一种从内而外的红润,像是刚做完一套高端水光针,又像是……
像是被什么东西滋润过。
“姐,你最近换护肤品了?”顾清寒端起茶杯,随口问了一句。
“没有啊。”顾雪晴在她旁边坐下,歪着头想了想。“还是用的那套SK-II,怎么了?”
“你皮肤变好了。”
“是吗?”顾雪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笑了一下。“可能是最近睡得好吧,元旦放了几天假,没什么事,就在家里休息。”
“嗯。”顾清寒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但那个微小的疑惑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她压到了意识的底层。
不只是皮肤。
姐姐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以前的顾雪晴,眼神里总带着一种淡淡的倦怠,像是一潭表面平静但底下缺氧的湖水,那种倦怠不是身体上的疲劳,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精神上的枯竭,顾清寒一直以为那是姐姐工作太累的缘故,毕竟大学副教授的工作确实不轻松。
但现在,那种倦怠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光泽。
对,就是光泽。
顾雪晴的琥珀色桃花眼里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像是干涸的河床重新注满了水,像是熄灭的炉火重新被点燃,那双眼睛比以前更亮、更润、更有神采,甚至连那天然的三分媚意都比以前更明显了。
整个人像是从一幅褪色的工笔画变成了一幅刚完成的油画,色彩饱满,生机勃勃。
顾清寒在心里给出了一个解释:姐姐最近心情好。
可能是工作上有了什么好消息,或者是放假休息够了,总之,心情好的女人确实会变漂亮。
这个解释合理、简洁、不需要进一步追问。
顾清寒满意地接受了这个解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龙井,姐姐泡茶的手艺一直很好。
“这是给你的。”顾清寒放下茶杯,从Tiffany纸袋里取出一个天蓝色的首饰盒,推到姐姐面前。“新年礼物,迟了几天。”
“哎呀,你每次来都带东西。”顾雪晴嗔怪地看了妹妹一眼,但手已经伸过去打开了盒子。“哇……”
铂金项链静静地躺在深蓝色的天鹅绒衬垫上,链条纤细如丝,坠着一颗水滴形的蓝宝石吊坠,在客厅的灯光下折射出幽深的蓝色光芒。
“太贵了吧?”顾雪晴的手指碰了碰那颗蓝宝石,语气里带着心疼。“你赚钱也不容易,别老往我身上花。”
“我赚钱很容易。”顾清寒面无表情地说。
顾雪晴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出来,伸手拍了妹妹的手臂一下。“你啊,嘴巴还是这么硬。”
“这条是给建国哥的。”顾清寒又从Hermès纸袋里取出领带盒。“深蓝色真丝,配他的西装应该不错。”
“替他谢谢你了。”顾雪晴接过盒子,放在茶几上。“他要是在家肯定高兴。”
“还有一个。”顾清寒看了一眼后排座位的方向。“在车里,给小墨的,等他下来我再给。”
“小墨在楼上写作业呢。”顾雪晴说着,扬起声音朝楼梯的方向喊了一声。“小墨!你小姨来了!下来打个招呼!”
楼上传来一声模糊的应答。
大约半分钟后,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林墨从二楼走了下来。
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和黑色运动裤,脚上是白色的袜子,头发微微有些乱,像是刚从书桌前站起来。
“小姨。”林墨走到客厅,礼貌地叫了一声,嘴角带着一个干净的少年式微笑。
顾清寒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开,看向走过来的外甥。
第一个念头是:又长高了。
上次见面的时候,这孩子大概一米七八九的样子,现在目测已经过了一米八,身材修长,但不是那种瘦弱的修长,卫衣的袖口推到了前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肌肉,手腕上的骨节突出而有力。
第二个念头是:越来越像姐姐了。
剑眉星目,皮肤白皙,嘴唇薄而性感,五官的精致程度明显遗传了母亲的基因,但骨架和轮廓又带着父亲年轻时的英挺,两种基因的融合让这张脸既有少年的清秀,又有成年男性的棱角。
第三个念头……
顾清寒的眉心又蹙了一下。
眼神不对。
上次见面的时候,这个外甥的眼睛是清澈的,干净的,带着高中男生特有的青涩和拘谨,见到小姨会有些腼腆,说话声音不大,目光也不会在人身上停留太久。
但现在……
那双眼睛里的清澈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东西。
像是一潭看似透明的湖水,水面下却有暗流在涌动。
那个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冷漠,不是任何一种容易辨认的负面情绪。
那是……
审视。
一种不动声色的、从上到下的、带着某种评估意味的审视。
就像……就像她在商务谈判桌上遇到的那些对手看她的眼神。
不,不完全一样。
商务对手的审视是冷的,是计算利弊得失的。
外甥的这个眼神里有温度。
一种让她说不清楚、但本能地感到不太舒服的温度。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
然后林墨的目光就移开了,落在了茶几上的礼品袋上。
“小姨又带礼物了?”林墨在顾雪晴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语气自然而轻松。“每次来都大包小包的。”
“你小姨有钱,让她花。”顾雪晴笑着说。
“姐,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拿我的钱开玩笑。”顾清寒的语气平淡,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说的是事实啊。”顾雪晴歪着头看妹妹。“你一个人赚的比我和建国加起来都多,不花你的花谁的?”
“小墨,你妈又在这儿哭穷了。”顾清寒转向林墨,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神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
“大学副教授的工资加上你爸主任医师的工资,住着独栋别墅,开着两辆车,她跟我说‘不花你的花谁的’。”
林墨笑了一下。“我妈就这样,在家里也经常说‘我们家穷’。”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顾雪晴瞪了儿子一眼。
“上周你说‘水果太贵了买半斤就行’的时候。”
“那是因为车厘子真的很贵!一斤八十多!”
“姐,你家门口停着一辆宝马X5。”顾清寒说。
“那是建国的车!”
“你自己还有一辆沃尔沃XC60。”
“那……那是代步用的……”
顾清寒和林墨同时露出了一个“你看吧”的表情,然后对视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
顾清寒再次捕捉到了外甥眼神里那个让她不舒服的东西。
不是错觉。
刚才两秒钟的审视可以解释为“久别重逢的打量”,但这一次的对视是自然的、放松的社交场景下的目光交汇,没有任何理由带着那种……温度。
顾清寒本能地将目光移开,低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龙井的清香在舌尖化开,微苦回甘。
“小墨,高三了吧?”顾清寒放下茶杯,将话题引向安全的方向。“学习压力大不大?”
“还行。”林墨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卫衣的面料在这个姿势下微微绷紧,隐约能看到腹部平坦的轮廓。
“目标是滨城大学,分数线不算太高。”
“滨城大学?”顾清寒挑了挑眉。“跟你妈一个学校?”
“嗯。”林墨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意味。“离家近,方便照顾我妈。”
“这孩子,嘴甜。”顾雪晴伸手揉了一下儿子的头发,语气里满是母亲的柔软。
顾清寒注意到,姐姐揉儿子头发的时候,手指在发丝间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的“摸头杀”长了那么一两秒。
然后姐姐的手缩了回去,速度有些快,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顾清寒没有多想。
“什么专业?”顾清寒继续问。
“还没定。”林墨说。“可能是计算机,也可能是金融。”
“学金融的话,毕业了可以来我公司实习。”顾清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一样随意。
“真的?”顾雪晴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有你这个小姨罩着,小墨以后还愁什么工作。”
“姐,实习和罩着是两回事。”
“在我听来是一回事。”
“……”顾清寒决定放弃这个话题。
“小姨,你今年过年回老家吗?”林墨问。
“不回。”顾清寒简洁地回答。“公司年前有个并购项目要收尾,走不开。”
“那你一个人过年?”顾雪晴的眉头皱了起来。“不行,你来我们家过。”
“姐,我一个人过年过了好几次了,习惯了。”
“习惯什么习惯,一个人在那个大房子里,冷冷清清的,像什么话。”顾雪晴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带着做姐姐的不容置疑。
“今年除夕你必须来我们家,我做一桌子菜,建国也在。”
“我再看吧。”
“没有‘再看’。”顾雪晴一锤定音。“定了。”
顾清寒看了姐姐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最终没有再反驳。
她知道姐姐的脾气,在某些事情上,顾雪晴的温柔会瞬间切换成不可动摇的执拗,尤其是涉及到家人的时候。
“小姨,你最近还是一个人住?”林墨忽然问了一句。
这个问题本身很正常,是晚辈对长辈的关心。
但不知道为什么,顾清寒觉得这个问题被问出来的方式有些……微妙。
不是问题本身微妙,是问这个问题的人的语气微妙。
林墨的声音很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但那双眼睛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看的不是顾清寒的脸,而是……
她的手。
左手无名指。
空的。
没有戒指。
“嗯,一个人。”顾清寒回答。
“小姨条件这么好,怎么还没找对象?”顾雪晴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姐姐特有的八卦和关心混合体。“你今年都三十一了,再不找……”
“姐。”顾清寒用一个字打断了姐姐的催婚预备动作。
“好好好,不说不说。”顾雪晴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每次一提这个你就跟我翻脸。”
“我没翻脸。”
“你的表情已经翻了。”
林墨在旁边看着母亲和小姨的互动,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笑。
但那双眼睛在笑容的掩护下,正在做一件不太礼貌的事情。
打量。
从小姨盘成法式低髻的乌黑长发开始,沿着优美的颈线向下,经过被黑色高领毛衣包裹的D罩杯胸部,再到纤细的腰肢、修身西裤勾勒出的修长双腿,最后落在交叠的腿上那双八厘米高跟鞋。
和母亲不一样。
母亲的身体是丰腴的、柔软的、充满肉感的,像一颗熟透的蜜桃,汁水淋漓,一捏就会溢出来。
小姨的身体是紧致的、利落的、带着一种冷硬质感的,像一把刚出鞘的匕首,线条优美但锋芒毕露。
两种截然不同的美。
两种截然不同的诱惑。
如果说母亲的身体是一座已经被征服的火山,那小姨的身体就是一座还没有人敢攀登的雪山。
林墨在心里做了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然后将目光收了回来。
“小姨喝茶还是喝咖啡?”林墨站起来,主动承担起了招待的角色。“家里有现磨的咖啡豆。”
“茶就行。”顾清寒端起面前的杯子晃了晃。“你姐泡的龙井不错。”
“那是我妈。”林墨纠正道。
“嗯?”
“你说‘你姐’,但对我来说是‘我妈’。”林墨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顾清寒看了外甥一眼。“你这个年纪的男生,都这么会挑字眼吗?”
“不是挑字眼。”林墨坐回沙发,双手插进卫衣口袋。“是我觉得‘我妈’这个称呼比‘你姐’更亲切。”
顾雪晴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不太自然。
只有一瞬间。
快到顾清寒没有注意到。
“行,你妈泡的龙井不错。”顾清寒改口,语气依然淡淡的。“满意了?”
“满意。”林墨笑了一下。
“对了,小墨的礼物还在车里。”顾清寒站起来。“我去拿。”
“我去吧。”林墨跟着站了起来。“小姨刚坐下,别跑了。”
“不用,我顺便去车里拿个东西。”
顾清寒走向玄关,弯腰换鞋的时候,西裤在臀部的位置绷得更紧了,紧实挺翘的臀形在深蓝色面料下勾勒出清晰的弧线。
林墨站在客厅,目光落在小姨弯腰的背影上,停留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移开。
顾雪晴也在看妹妹弯腰换鞋的背影,但她看的不是身材,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她注意到了儿子刚才那三秒钟的目光。
那个目光的方向、角度、停留时间,她太熟悉了。
因为儿子用同样的目光看过她无数次。
一种微弱的、不知道该叫什么的情绪在顾雪晴的胸口涌了一下。
不是愤怒。
不是担心。
是……
她不确定。
她选择不去想它。
顾清寒换好鞋出了门,高跟鞋的声音在门外的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小墨。”顾雪晴压低了声音。
“嗯?”
“你小姨在的时候,注意一点。”
林墨转过头看着母亲。“注意什么?”
顾雪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就是……你小姨观察力很强,比一般人都强,在公司管那么多人,什么眼神看不出来。”
“我知道。”林墨的声音很轻。“放心。”
母子之间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能读懂的眼神。
然后顾雪晴站起来,走向厨房。“我去切点水果。”
门外传来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高跟鞋由远及近的“哒哒”声。
顾清寒推门进来,手里拎着白色的Apple Store纸袋。
“给你的。”顾清寒将纸袋递给林墨。“AirPods Max,银色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个颜色。”
“谢谢小姨。”林墨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我正好需要一副好耳机。”
“学习的时候别戴。”顾清寒补了一句。
“知道了,小姨。”
顾清寒在沙发上重新坐下,端起茶杯,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客厅。
干净、整洁、温馨。
茶几上放着一盘洗好的草莓,沙发上的靠垫排列整齐,空气里有淡淡的柑橘香薰的味道。
一切都很正常。
一个幸福家庭该有的样子。
但顾清寒的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东西不太对。
她说不清是什么。
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细节出了问题,而是所有细节加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微妙的“不协调感”。
姐姐的皮肤太好了。
姐姐的眼神太亮了。
外甥的目光太……
太什么?
她找不到合适的词。
顾清寒是一个极度理性的人,在职场上,她靠的就是这种对“不协调感”的敏锐捕捉来识别项目中的风险和谈判对手的破绽。
但在家人面前,她不愿意启用这套系统。
家人就是家人。
不是项目,不是对手,不是需要被分析的数据。
所以她选择将那些微小的疑惑压下去,用“姐姐心情好”“外甥长大了”这样简单的解释覆盖掉。
顾雪晴从厨房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了出来,放在茶几上。
“来,吃点水果。”顾雪晴在妹妹旁边坐下,顺手拿了一块苹果递过去。“这个是烟台的红富士,特别甜。”
“姐,我自己拿就行。”顾清寒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确实甜。
“小墨也吃。”顾雪晴又拿了一块递给儿子。
林墨伸手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母亲的指尖。
接触的时间不到半秒。
但顾清寒的余光捕捉到,姐姐的手指在被触碰的瞬间,微微缩了一下。
很轻微。
轻微到可以解释为“苹果太凉了手指一激灵”。
顾清寒咬着苹果,没有深想。
“清寒,你最近工作忙吗?”顾雪晴问。
“忙。”
“多忙?”
“上周连续加了四天班,有两天睡在办公室。”
“你这样不行的。”顾雪晴皱眉。“身体是自己的,工作是老板的。”
“我就是老板。”
“……好吧,那身体还是自己的。”
“我知道。”顾清寒放下苹果,用纸巾擦了擦手指,动作精准而优雅,连擦手指的方式都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距离感。
“姐,你最近怎么样?学校那边还顺利吗?”
“挺好的。”顾雪晴的回答很快。“下学期有一门新课要开,我在准备教案。”
“什么课?”
“比较文学概论。”
“听起来很无聊。”
“对你来说当然无聊,你又不学文学。”顾雪晴白了妹妹一眼。“但对我的学生来说,这是一门很有意思的课。”
“姐,你每次说‘很有意思’的时候,你的学生都在底下打瞌睡。”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上过我的课。”
“小墨跟我说的。”
林墨差点被嘴里的苹果呛到。“小姨,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这种话?”
“你上次跟我视频的时候说的。”顾清寒面不改色。“你说‘我妈讲课的时候特别认真,但是语速太慢了,像催眠一样’。”
“我说的是‘像催眠一样温柔’!”林墨赶紧补救。“‘温柔’两个字你给我吞了!”
“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
顾雪晴看着儿子和妹妹斗嘴,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是一个很温馨的画面。
姐姐、妹妹、外甥,坐在温暖的客厅里,吃着水果,喝着茶,聊着无关紧要的家常。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很美好。
顾清寒将茶杯放回茶几上,无意间抬起头,正好与林墨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这一次,外甥没有移开。
那双剑眉下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嘴角还挂着刚才斗嘴时残留的笑意,但眼神的深处,有一种完全不属于少年的东西在缓缓流动。
那不是敌意。
不是冷漠。
不是好奇。
那是一种……
像是在看一件尚未拆封的礼物。
带着耐心,带着兴趣,带着某种笃定的、不急不躁的……期待。
顾清寒的后背不易察觉地绷了一下。
她将目光移开了。
移向了窗外的泳池。
冬天的泳池没有水,池底铺着一层枯叶,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萧瑟。
“姐,你家泳池该清理了。”顾清寒说,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嗯,等开春了找人来弄。”顾雪晴应道。
顾清寒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龙井的清香在舌尖化开,微苦回甘。
和刚才的味道一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口比刚才的要苦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