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换班约莫能歇两刻钟,外头时不时飘落点雨珠子,宁嘉禾带着狗没走多远,神清气爽地绕了两圈,夜风吹来,把积攒的疲倦拂去。
她意犹未尽,带着大牙往回走,刚弯腰爬进车厢,就闻到清浅的香气。
天色昏沉,玉惟坐在小桌旁,微弱的烛光没能照亮他整张脸,漆黑双眸在暗处若隐若现。
他换了一身水杏色的大袖衫,披发簪花,发尾柔柔地在他手臂上弯曲,只是他脸色不好看。
宁嘉禾被吓了一跳,连狗都跟着抖了抖身子,等回过神来,她疑惑:“怎么啦?”做什么用这眼神瞧着她?
“你问我?”玉惟极快地接了话,语气诡异,“我也想弄清楚。”
她更困惑:“什么意思?”
宁嘉禾本就不擅长揣度他人的深意,何况玉惟说得没头没尾,她能听明白才怪。
玉惟见她语气轻飘飘,气也不知往哪儿出,就连生气的缘由他都无法宣之于口。
好不容易平复情绪,少年抬起胳膊,衣袖堆叠在雪白手腕上,他摸索到厢壁上的烛火将其点燃,看着亮堂不少,背对着宁嘉禾问她:“回去之后,你如何打算?”
被他莫名发了通脾气,宁嘉禾也没往心里去,带着狗又躺回角落,随口道:“先睡个四五日,再接着找活儿。”
“你有恩于我,不必再忙于生计,”玉惟对寻常百姓的开支并不清楚,但他足够慷慨,“何况宫中也有赏赐。”
从小到大,宁嘉禾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县太爷,宋家只是和王妃沾了些远亲就富甲一方,玉惟也不是什么正经王爷,出手就这般阔绰,宫里的皇帝只会更大方吧?
她心生向往,眼巴巴发问:“是发银子下来?不过,你雇了我,都是分内之事,太多了我也不敢要。”
玉惟看她这谨小慎微的模样,忍不住笑:“你当陛下是什么人,皇帝无论赏你什么,你都只能谢恩。”
听了这话,宁嘉禾飞快点头,又为难:“可是,不干活儿,往后做什么?还是找些事做要好些。”
她想象不出清闲日子要怎么过,玉惟蹙眉:“自然是游山玩水,莫非你要留在这里过一辈子?”
“这里很好,”桐泉镇不够起眼,处处都中规中矩,很是安宁,要去临近的城镇也不远,宁嘉禾没想过去别处,“我家在这儿。”
家?玉惟问她:“你住在何处?和那人住过的也算家么?”
被他这样一说,宁嘉禾也不自在。
她如今住的院子是成婚时所置办,这几年住下来,再怎么聚少离多,也难免有男人留下的居住痕迹,想到他的死,她瑟缩起来:“可……”
“舍不得?”
“不是!”
见她反驳得干脆,玉惟的语气缓和不少:“欺软怕硬之辈,死倒便宜了他。”
马车还在山道上,凄然夜雨中,他的眉目沾染些寒意,宁嘉禾只顾着嘘声:“别说这些话。”见她害怕,玉惟眯着眸子冷笑,鸦睫覆下大片阴影,让人看不见眼白:“胆子这样小,这世上何来的鬼神之说?即便有鬼我也不怕。”
他弯着唇角,说的话相当大不敬,宁嘉禾脊背发冷,缓了好一会儿才小声抱怨:“你不怕?鬼都能被你骂得还阳,你自然不怕……何况你是道士,唱啊跳的就能驱邪。”
她从前在主顾家干活儿,也碰见过道士来办法事,只是没留意,无外乎就是念经唱曲。
玉惟否认:“我不会做法事,从前在道观,也只是跟着做些功课。”
“那你还骂?”宁嘉禾很佩服,“胆量真大。”
玉惟也笑:“不及你,受完活人的气,还要受死人的,简直是宰相肚里能撑船。”转念道,“罢了,你也不必找什么营生,就安心帮我照顾这狗,有我在,旁人也不敢看不起你。”
“啊?”宁嘉禾不见欣喜,“只有你瞧不起我。”
十里八乡的人,只有同情她、可怜她,没有瞧不起她的。
玉惟让她坐近些:“那都是过去的事。何况你先前破相,那帮人对你避之不及,你都忘了?”他把当初打听来的消息添油加醋一遍,宁嘉禾被他说得一愣一愣,“没有,没有,都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
她帮人家解释:“做生意要图吉利,我是新寡,又伤了脸……还有宋家也待我很好,只是夫人有孕,怕见了我冲撞。”
“冲撞?吉利?”玉惟见她这畏畏缩缩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旁人把你当灾星,你还记着那点好。要不是碰了一鼻子灰,我看你也不会走投无路寻到山房。”
一语中的,宁嘉禾不吭声了,玉惟讽刺道:“还有那宋家,若是这样容易冲撞,只能怪……” “别说!”宁嘉禾急匆匆挪到他身旁,抓住他的袖子,“别乱说话。”
被她一打岔,玉惟沉默望她,视线瞥向她的手。
这件衣裳很厚,宁嘉禾也只拽着袖处的布料,没有真切挨着他,可玉惟依旧感受到微微的暖意,是她的体温。
她低着头,后怕道:“你别这样说,宋家人与我非亲非故,过去待我已经算不错了。是我自个儿出了事,她要避嫌也是应当的。”
官家鼓励寡妇再嫁是一回事,民间对待寡妇的态度又要另当别论。
像婚事、小儿满月和抓周,此类的喜庆场面,寡妇是不能去的,说是晦气,高门深户,也更讲究些。
玉惟见她如此,倏然用力抽出手腕,松软平滑的衣料从她掌心摩挲而出,他别过脸,满脑子都是她若即若离的触碰,竟然无言。
他不开口,宁嘉禾自然也不会再凑上去,只当他见好就收,便回去抱着狗歇下。
一路无话,期间宁嘉禾又沉沉睡去,再睁眼天光大亮,已回了镇子。
她住在镇子北边,玉惟则要回东巷的抱朴山房,侍卫先送她回去,为了不引人注意,宁嘉禾提前一段路下了马车。
临行前她依依不舍地摸着狗脑袋,还自言自语好半晌,单单对玉惟不知该说什么,她道了别,先与他分别。
从山上回来,玉惟亦是精疲力尽,至府上直奔静苑,下人们早已备好满池热水,他在池中望着自己的倒影,想起自己的脉象,脸色又是一阵微妙。
寒毒已解,且服下绿灵芝的当夜他就吐过黑血,体内没有余毒。体虚的缘由,是因他每月都会喝下的那碗药。
那些用来克制他欲望的草药从没出过差错,近来却让他脉搏相冲,缘由显而易见,只是他难以启齿。
在睡梦中,他的身躯有了反应。
玉惟打乱水面,涟漪摇荡,他想起的是宁嘉禾那张脸,在他梦里也出现过的脸。
怎么会?
人欲可耻,肮脏且下流,他不屑染指,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