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的确有理,宁嘉禾又不傻,她明白,玉惟很是大方,他要的就是这种排场。
别说他要跟谁做朋友,就是当他的仆从,也能穿金戴银过得滋润。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听起来也不伦不类,究竟是朋友还是东家?
她不会权衡,本能地犹豫:“你会走,不是么?”他不可能永远住在桐泉镇,更不会一直住在抱朴山房。
她以为这人解了毒,就会回到富丽堂皇的宫城内,至于废太子遗孤这样慎而又慎的事情,宁嘉禾暂且想不到这么深的层面。
玉惟了然:“留在这里有什么意思,你想跟我一块儿走?直说就是。”
他做好了漂泊一生的打算,想想往后人生漫漫不知如何度过,有这么个呆子跟在身边闲话解闷也不错,可宁嘉禾摇了摇头:“我说过了,不想走,京城也多得是驯兽师傅。”
四海升平,疆域辽阔,许多如干娘一样的异域人久住在京城,这些人什么杂耍不会?驯兽更是信手拈来,她听说还有人能从嘴里喷出火苗。
两人还要说话,大牙肚子饿得狠了,一头往灶房的烧火处钻,玉惟走到外面,让彩锦拿干粮来,交给宁嘉禾喂。
宁嘉禾谢过,蹲下身道:“你既然带了,为何还要我在家里找?”
“想看看这院子有什么宝贝,值得你依依不舍,”玉惟有所定论,“没什么好的,抓紧搬走。”
手上带来的肉干被大牙狼吞虎咽,吃着东西还要贴在宁嘉禾身边,她叹气:“哪里是说搬就能搬,很麻烦。”
想到又要与牙行和官府打交道,宁嘉禾打退堂鼓:“就这样住着也不错。”
“我派人手帮你,寻好地方之前,住到我府上,”玉惟想了想,“今夜就走。”他一刻也忍不了这里。
午后见完宋家的人,玉惟原本不打算外出,他也倦乏得很,没想到这狗不仅茶饭不思,还咬着他的衣摆往外,玉惟只好带着它过来一趟。
今早就不该放她回家,什么要紧的事非得她收拾,他派人来也是一样。
从小到大,玉惟身边没有哪个人能被称为朋友,如今认识了宁嘉禾,他只想着既然是朋友又是恩人,自然要给对方最好的待遇。
彩锦和江盛都暗戳戳用眼神示意宁嘉禾,二人心里清楚,按照殿下那得不到就誓不罢休的性情,她敢摇头,玉惟马上就能把人药晕了带走。
在几人的注视下,宁嘉禾低头摸着狗脑袋,陷入迷惘。
这小院毕竟住了几年,很是熟悉,陡然要搬走,心里不舒服是有的,也多多少少舍不得街坊邻里,可对这院子真正的留恋并未有几分,住在这里,总是不可避免要想起旧人,她心里也不大自在。
“好,”宁嘉禾答应,“我借住在你府上,另寻个院子,等搬好了我就走。”
她既应下,本该收拾一番,玉惟拦住她:“你那些衣物该扔的趁早扔,别不舍得,宫中也会赏你几匹料子。”
这话是他胡说的,他皇叔不会给民间女子送锦缎布料,送银两和米食还差不多。玉惟已经打定主意要让她抛却旧物,自然是自己给她搜罗衣物。
宁嘉禾不疑有他,带了些日常要用的物件,两手空空上了马车,还惊讶道:“皇帝陛下想得真周到。”
玉惟皮笑肉不笑,扯了扯唇角。
两人拢共分别不过四五个时辰,宁嘉禾午后睡得昏沉,这会儿精神不错,借着车厢内的烛火一看,只觉少年容光潋滟。
她感叹:“你的脸色好多啦。”今晨夜半,在马车上见他苍白的面色,还当是见了鬼。
被她盯着半晌,玉惟也回望她。
朦朦夜中,女人的五官如水墨氤氲般,整张面庞不见任何锐利之色,哪怕在山上晒黑了些,还是柔皙温和,一晃眼看去,仿佛她的脸上有淡淡雾气。
眼尾处分明也微微上扬,眼神却格外坦荡。
想起今早的事,玉惟不自在地移开眼:“嗯。”
他没有做那种不堪入目的梦,只是梦里有她而已,至于别的反应,玉惟归咎于他正是力盛的岁数,说不准是从前的剂量压不下去,往后再多添些量就是。
对着朋友、恩人,做那种梦,他自己都会不齿。
大牙正乖乖在她膝盖上打瞌睡,宁嘉禾也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独自出神发呆。
玉惟忍不住用余光看她,又瞥了眼狗,看它浑身没骨头似的,暗道真是一条大笨狗、大胖狗。
他打破了沉默:“你想找个什么样的院子,我着人去置办。”
好阔绰的出手,宁嘉禾不敢收:“不用,我如今买得起。”
桐泉镇不比外头繁华的大地方,她用赚的那笔银两买,绰绰有余。玉惟听罢也不强求:“那你要找个什么样的,我让江盛去找。”
她又没了动静。
从前少女时期,住在干娘的马场,宁嘉禾心里总觉得是寄人篱下,恨不得快些长大外出干活,报答干娘,也想有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正是因此,她才在稀里糊涂的撮合中成婚。
到头来,婚事没有她想的靠谱,甚至“丈夫”也会带来太多变数,是好是坏也让人意料不到。
她如今已没了成家育女的念头,日子却还要过下去。
没有别人,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小院。
“嗯……”她沉吟,只想出一句话,“小一些的院子,离原先的地方不要太远。”
太大了,心里害怕,还收拾不过来。
不知怎么,想到这些事,宁嘉禾兴致低落,侧过身不大想说话。玉惟也应声后无言,心里踏实不少。
今日宋家的管家亲自来下拜帖,说想请玉惟至宋府上做客。趋炎附势也好,拜高踩低也罢,都是人之常情,这些人精没点本事怎么能富甲一方。
玉惟不是工于心计之辈,只是见得多了,能猜到些。
一想到宁嘉禾的营生注定要跟这些圆滑如泥鳅的人来往,他就心生不耐,还是留在身边省心。
至于之后进京……到时再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