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嘉禾重又住到抱朴山房，这回是以客人的身份。

她原本是想在家歇息一阵，如今被玉惟说动了，要找新院子，自然又不能闲下来。

翌日清早，她陪狗闹玩耍后，就匆匆用了早食出门，走到牙行一问才晓得，符合她预期的屋子要么远了些、要么太破旧，修缮又是一阵功夫。

牙人听说她的打算，也劝她：“宁氏呀，你真要孤苦伶仃一辈子？我晓得你刚死了丈夫，心里难过，可是人嘛，一时一个想法！这房契一旦送到官府去，你再想换就麻烦了，还是置办个大些的，以后一大家子住着方便。”

苦口婆心说了一番话，宁嘉禾也不争辩，只是睁大眼睛摇头。

“算了，我替你留意些，”牙人收下铜板，又稀奇道，“你的脸……听说东边巷子来了个大夫，是世外高人，此话当真？”原来百姓们把玉惟传成世外高人了，宁嘉禾含糊不清道：“是治好了，别的不清楚。”

镇上人都清楚她的性子，牙人一声叹息，和她道了别。

走过巷口，宁嘉禾见到青石砖和巷口的石阶，不由又想起当日遭遇，心有余悸地摸摸脸，仿佛那伤还在。

她转身欲走，被一位邻里喊住：“欸，宁氏，你昨夜去哪儿啦？有个郎君一个清早在你院子门口等着，一动不动，要吓死人哩！”有人找她？

思来想去，宁嘉禾只能想到师兄，迈步过去，果然见师兄站在院外巍然不动，像个门神。

师兄样貌俊朗，有些异域的面孔，在此地不多见，兼之身形伟岸高挑，来来回回的街坊邻里都悄摸打量他。

成婚之后，王生本就多疑，又时常不在家，为了避嫌，宁嘉禾从来没让师兄来过这处。

她快步走上前打过招呼：“师兄。”

程嘉礼目色诧异地盯着她完好的脸颊，好一会儿颔首：“师妹。”又接了句，“脸治好了。”

他手里提着个箱子，宁嘉禾想起来：“是我的报酬。”

上山前因为来不及，就委托侍卫送到了马场，没想到师兄一大早就等候在她院门口送来。

程嘉礼闷闷应声：“这么多银两，娘让我送到你手上才安心。”

“多谢，多谢，”宁嘉禾都快忘了，“我要迁居，昨夜借住在别处，让你白等。”

他一大早过来，见宁嘉禾不在家，自然猜到她住在别处，也不多问，只道：“我送你一趟，不然娘心里放心不下。”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宁嘉禾点点头。

两人都生性寡言，一路上唯有沉默，好在彼此也不尴尬。穿过逐渐热闹的街市，走到东巷处，宁嘉禾又撞见一位熟人。

“梁大夫！”

梁立恒两手空空，穿的是一身月白色直衫，看起来今日赋闲在家，不打算出诊。

他顿足而立，第一眼瞧的也是宁嘉禾的脸：“嘉禾，他当真治好了你？真是万幸。”不要说女子，男子破了相，讨生计也比旁人困难许多。

作为大夫，梁立恒自然为她松了口气。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站在她两侧，宁嘉禾还在往前走：“嗯，治好了。”

梁立恒到底年长些，主动问起：“这位是？”

他这一问，宁嘉禾才反应过来：“这位是我师兄，帮我送些东西。”

闻言，梁以恒和程嘉礼彼此打了招呼，又讶异地往巷内看：“你是搬来了此处，还是不曾搬走？听说你们上山一趟，十分凶险，一路上可还好？”

“还好，”宁嘉禾也说不上来，“虫子多，整日下雨。”

有梁立恒在，先前的沉闷被打破，他放心：“那就好，我与那位小道长也算旧相识。当年我与师父去全真观习医，曾见过几回……”

往事娓娓道来，梁立恒约莫说了些关于玉惟的往事，宁嘉禾一只耳朵听一只耳朵出，或许是因下定决心要迁居，她脸上有些笑意。

只是走入府上就笑不出来了，侍卫们让开道，只见玉惟一身雪衣，坐在前院廊下赏景，神情莫测。

他丝毫没有起身迎客的意思，眼神先久久停留在宁嘉禾身上，又转而去看她身旁的两个男人。

少年艳丽的双眸很快就移开，宁嘉禾要是没看错，他似乎是眼珠往上翻了翻。

真是久违的神情。

每日晨起后，玉惟本就心烦，本想把宁嘉禾叫来商议迁居事宜，不料侍卫说她早早出了门。

心想她坐不住，他等着就是，等到的是她一左一右被两个男人拥着进门，还有说有笑。

怎么在他跟前，她从未这般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