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芍刚从林礼的房间里走出来,脚步还带着几分心虚的轻快,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
她低头理了理衣襟,又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刚从正常的事情中出来——比如叫少爷起床,或者收拾房间。
可她自己心里清楚,方才在那间屋子里发生的事情,无论如何都算不上“正常”。
然而,她还没走出几步,一个熟悉的声音便从走廊尽头飘了过来,不急不慢,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精准地缠住了她的脚步。
“云芍,过来。”
谢云芍的脚步猛地一滞,脊背瞬间绷紧,像一只被猫盯上了的雀鸟。
她缓缓转过身,便看见晏幽正倚在自己卧房的门框上,双手抱胸,微微歪着头,脸上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目光落在谢云芍身上,不急不躁,却像是能看穿她身上每一寸布料、每一寸皮肤,直直地望进她心底去。
谢云芍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同时在耳畔振翅。
她的第一反应是——完了,夫人什么都知道了。
昨晚在林礼房间里那些荒唐事,虽然她自认为做得隐秘,可晏幽是什么人?
五百多年修为的大妖,这整座宅子里的一草一木、一呼一吸,哪一样能瞒得过她的耳朵?
别说是昨晚那些动静了,恐怕连她今早心跳快了几拍,晏幽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心里头慌得要命,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乖乖地跟在晏幽身后,走进了那间东跨院的卧房。
房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谢云芍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身前,指节绞得有些发白,像是一个等着挨夫子戒尺的学生,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辩解的话——是晚晴自己愿意的,不是我强迫的;是小礼儿先动的手,不,是晚晴先……不对,好像是自己先……
她想得头都大了。
可晏幽坐下来之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不是她预想中的任何一句。
“我走了之后,店里的事你多上心。”
晏幽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种当家主母特有的、不容置疑的从容。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叫谢云芍进来只是为了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
谢云芍愣了一下,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咣当”一声落了地,砸得她胸腔里一阵酸胀。
她差点没忍住长出一口气,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了回去,只让肩膀微微松了一松。
“夫人,你放心!”
她的声音立刻雀跃了起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急切。
“你不在的时候,我一定好好看店,绝不让夫人担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一把抱住了晏幽的腰,将脸埋进晏幽的肩窝里,像一只撒娇的猫,蹭了又蹭。
晏幽身上那股特有的、幽冷中带着一丝甜意的气息钻进她的鼻腔,让她那颗慌乱的心慢慢安定了下来。
晏幽被她抱得微微晃了一下,茶盏里的茶水差点洒出来。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食指,不轻不重地在谢云芍的脑门上顶了一下。
“你啊——”
那一声拖得长长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嗔怪,几分宠溺,更多的是一种“我早就看穿你了,只是懒得跟你计较”的了然。
谢云芍被顶得往后仰了仰,额头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却一点都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双臂又收紧了几分。
晏幽由着她抱了一会儿,才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她松开。
待谢云芍退开半步之后,晏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声音不急不缓地继续说道。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把那些账本好好整理出来。还有库房里的存货,一样一样登记清楚,类别、数量、进货日期,一样都不能漏。”
谢云芍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几分困惑的表情。
她虽然平日里也帮着打理店铺,可账本这种东西,她向来是能躲就躲,能推给香舒就推给香舒。
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看久了眼睛就花,还不如去柜台前头招呼客人来得痛快。
“夫人,”
她试探性地问道。
“登记这些东西干嘛呀?咱们不是一直做得挺好的吗?”
晏幽放下茶盏,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谢云芍脸上,带着一种“你怎么到现在还不明白”的神情。
她轻轻推开还黏在自己身上的谢云芍,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晨光从窗口倾泻进来,将她纤细而丰腴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还能干什么?”
她的声音从窗口飘过来,不急不慢,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到时候,我们都要搬到钱塘去。这里的生意,我打算留给齐山的萧白他们。”
谢云芍微微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自从五年前那件事彻底了结之后,齐山的山神也给自己起了个像样的姓氏,不再整天“良”来“良”去地叫,显得一个山神跟没读过书似的。
他也起姓,姓萧。
把金华这间胭脂铺交给他们,倒是个极妥当的安排。
“哦——我知道了,夫人。”
谢云芍点了点头,心里的疑惑解开了,又添了几分钦佩。
原来夫人昨晚去了齐山,怪不得一夜没见人影。
她昨晚还在庆幸晏幽不在府中,自己和晚晴才能那般肆意妄为,如今想来,倒是自己多虑了——晏幽若是真想管,她在与不在,又有什么区别呢?
想到这里,谢云芍的后背又冒出一层薄汗。
晏幽从窗前转过身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道:“礼儿醒了没有?”
谢云芍连忙点头,答得又快又脆:“醒了醒了!方才我到房间去叫他时,香舒早就把他叫起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得无可挑剔,可心里却虚得很。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晏幽“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就在这时,林礼已经穿好了衣裳,走到了大厅里。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直裰,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束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张被晨光映得越发清隽的面孔。
整个人站在厅堂里,像一棵刚刚被雨水洗过的白杨,挺拔、干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
可他的目光与香舒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便像是被烫着了似的,同时躲开了。
两个人都低着头,谁也不敢看谁。
昨晚和今早那些事,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在两个人之间无声地燃烧着,烤得他们脸颊发烫、耳根发红,连呼吸都变得不太自在。
香舒站在桌边,两只手无意识地在围裙上搓来搓去,眼睛盯着桌面上的茶壶,好像那茶壶忽然长出了一朵花。
林礼则站在门边,假意整理袖口,把已经整理得整整齐齐的袖口翻来覆去地捋了又捋。
晚晴站在角落里,偷偷看着这两个人的模样,心里头觉得好笑,又不敢笑出声来,只咬着嘴唇,把那股笑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谢云芍跟在晏幽身后从东跨院走出来,一眼便看见了厅堂里这副微妙的光景。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双杏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却什么都没有说——至少当着晏幽的面,她什么都不敢说。
晏幽走到厅堂中央,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她的表情变得郑重起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与公子此去钱塘,先在那边安顿下来。等宅子置办好了、书院的事情也妥当了,便立刻来接你们。”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香舒和晚晴身上。
“香舒,晚晴。”
两个人同时应声:“在,夫人。”
“你们二人在家,要好好听云芍的话。她说什么,你们便做什么。铺子里的事、家里的事,都不可懈怠。明白了吗?”
香舒和晚晴齐齐点头,声音整整齐齐:“知道了,夫人。”
晏幽又将目光转向谢云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的神情。
“云芍,你不可欺负她们,明白不?”
谢云芍一听这话,立刻做出了一副委屈至极的表情。
她双手捂在胸口,微微歪着头,眉毛拧成了八字,嘴巴嘟得能挂油瓶,那双杏眼里甚至还挤出了几分水光——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
“哎呦,夫人——”
她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我冤枉啊”的哭腔。
“你说这话可就伤人心了。到时候,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她们两个人,我只有一个人,你说说,谁欺负谁?”
她一边说,一边转过身来,朝林礼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眼神里装满了促狭和坏笑,分明在说——小礼儿,你给评评理,昨晚是谁欺负谁?
你欺负了我,还欺负了晚晴,你好意思吗?
林礼被她那个眼神看得浑身一激灵,像是被火燎了一下,连忙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墙上那幅山水画。
那幅画他从小到大看了几百遍了,从来不知道上面画的是什么山、什么水,此刻更是看得一头雾水,可他宁可盯着画上的石头看到天荒地老,也不敢接谢云芍那个眼神。
谢云芍见他这副怂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底的促狭几乎要溢出来。
晏幽看着这两个人的小动作,眉心微微拧了一下,却没有深究。
她太了解谢云芍了,这个小妮子虽然嘴上没个把门的,做事也常常出格,可在大事上从来没有含糊过。
把香舒和晚晴交给她照看,她是放心的——至少比把她们交给林礼放心一万倍。
“好了,不说了。”
晏幽拍了拍手,像是在做一个收束的仪式。
“我和礼儿该走了,再磨蹭下去,到钱塘就天黑了。”
她说完这句话,便抬脚朝门外走去。
步子不急不慢,腰肢轻轻摆动,裙摆在脚踝处荡开细碎的波纹,那背影从容而笃定,仿佛只是要出门逛一趟集市,而不是远行到另一个城市去安家立业。
林礼连忙跟了上去,走出两步之后,又忍不住回过头来,看了厅堂里的三个人一眼。
香舒站在桌边,两只手紧紧地攥着围裙的边缘,眼眶已经红了,却倔强地没有让泪水掉下来。
她看着林礼,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里,藏着一句无声的——公子,保重。
晚晴站在香舒身边,眼泪已经止不住了,一颗一颗地从圆圆的眼眶里滚落下来,顺着圆圆的脸蛋滑到圆圆的下巴,再滴到衣襟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她抬起手背胡乱地擦了擦,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谢云芍倒是没有哭,可她的笑容也收了起来,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双杏眼定定地看着林礼,目光里有不舍,有期盼,还有一种“你到了那边要是敢忘了我们,看我怎么收拾你”的无声威胁。
林礼深吸一口气,将胸口那股酸涩压了压,朝她们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门。
门外,一辆马车已经等候许久了。
那马车看上去与寻常的马车并无二致——青色的车篷,棕色的辕木,两匹毛色油亮的骏马安静地站在那里,偶尔打一个响鼻,蹄子在地上轻轻刨两下。
可若是有修为的人仔细看,便会发现那马匹的鬃毛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翠绿色光芒,那车篷的木料上也有细微的纹理在缓缓流转,像是活物。
这是晏幽的法术——以草木化形。
那两匹骏马,不过是两株被春风催发的老柳树的枝条所化;那车篷,也不过是几片荷叶和藤蔓交织而成。
可它们此刻活灵活现,比真正的马匹还要温顺听话,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春天泥土的清香。
晏幽走到马车前,撩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门口的三个人。
谢云芍、香舒、晚晴一字排开,站在门槛后面。
香舒的眼眶红红的,晚晴已经哭出了声,谢云芍一手揽着晚晴的肩膀,一手朝晏幽和林礼轻轻挥着,指尖擦过眼角,不知是在赶眼泪还是在赶飞虫。
“我们走了,”
晏幽的声音从车帘后面传出来,不高不低,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回去吧。”
说完,她弯身钻进了车厢。
林礼也跟着上了车,在晏幽身旁坐好。
车帘放下来,将外面的世界隔成了一片青色的朦胧。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那声音由慢变快,由近变远,像是一颗被掷出去的石子,在平静的湖面上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香舒终于忍不住了。
她抬起手,用袖口捂住了嘴,眼泪顺着手指的缝隙无声地滑落下来。
她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车篷的青色渐渐融进了晨光之中,变成一个小小的、模糊的点,最后连那个点也看不见了。
晚晴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靠在谢云芍身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只被主人留在原地的小猫。
她断断续续地喊着:“夫人……良哥哥……你们早点回来……一定要早点回来……”
谢云芍一边轻拍着晚晴的后背,一边抬起另一只手,朝马车消失的方向缓缓挥着。
她眼眶也红了,却始终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她的嘴唇微微颤着,声音又轻又柔,像是在跟那个已经远去的马车说悄悄话。
“夫人,小礼儿……一路顺风。”
三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
晨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早春特有的、清冽的、混着泥土解冻气息的凉意,吹得她们的衣角轻轻翻飞,吹得她们的头发散落在额前。
可她们谁都没有动,就那么直直地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仿佛只要再多看一会儿,那辆马车就会重新出现在巷口。
“好了,回去了。”
谢云芍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带着一种将心底的柔软慢慢收拢起来的、故作轻松的语调。
她收回目光,擦了擦眼角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湿意,脸上那副伤感的神情像是被风吹散了的云,露出底下那个熟悉的、带着几分顽皮的谢云芍。
“你们的公子已经走远啦,再看也看不回来了。”
她说完这句话,伸手揽住香舒和晚晴的肩膀,将两个人一起往门里带。
三个人慢慢走回了院子。
谢云芍走在最后,转身关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口。
晨光正好,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轻轻合上了门,门闩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咔嗒。”
像是把一段日子关在了门外,又像是把另一段日子锁在了门里。
香舒还没有从离别的情绪中缓过来,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一步一步地往院子里走,脚步又慢又沉,像踩在棉花上。
忽然,一双手臂从身后伸过来,紧紧地环住了她的腰。
谢云芍的脸贴上了她的后背,下巴搁在她的肩胛骨之间,呼吸温热而绵长。
然后,谢云芍的手开始不老实了——那两只手像两条灵活的蛇,顺着香舒的腰线往上攀,精准地、不容拒绝地,握住了香舒胸前那两团丰腴得不像话的柔软。
她揉捏的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熟稔的、仿佛已经做了千百遍的随意,指腹陷进那温热的、富有弹性的软肉里,又松开,再陷进去,像是在揉一团永远揉不够的面团。
“嗯——”
香舒浑身一颤,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低低的、压抑的惊呼,脸颊瞬间红了个透。
她挣扎着想要挣脱,可谢云芍的手臂箍得紧紧的,怎么都挣不开。
“你的公子——”
谢云芍的声音从香舒身后传来,又轻又柔,带着一种让人骨头酥软的、暧昧的笑意。
“他的味道怎么样?”
香舒的大脑“嗡”地一声炸开了。
她当然明白谢云芍在问什么。
可她怎么回答?
她能说“我没有碰到公子”吗?
她敢说吗?
她的脸红得像要滴血,从脸颊一直烧到了耳根,又从耳根烧到了脖颈,连那截露在领口外面的锁骨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她低下头,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嘴唇抿得紧紧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云芍见她这副模样,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她松开香舒,转到她面前,微微弯腰,歪着头,从下往上去看香舒的表情。
只是一眼,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香舒那张红透了的脸上,除了羞怯和慌乱,还有一种更深层的、藏都藏不住的——遗憾。
那是一种“错过了”的遗憾。
谢云芍直起身来,双手叉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又无奈又好笑,像是对着一个怎么都教不会的笨学生。
“哎——香舒啊香舒,”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机会都送到你眼前了,你不中用啊!你叫我怎么说你才好?”
香舒的头埋得更低了,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只发出了一声细若蚊蝇的“我……我……”
“我什么我?”
谢云芍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以为公子是铁打的?他到了钱塘,那边花花世界、莺莺燕燕,你这个不抓紧,到时候有得你后悔的。”
香舒的眼眶又红了。
谢云芍见她这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心又软了,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声音放柔了几分:“好了好了,不说了。等到了钱塘,有的是机会。到时候你可别再放跑了,听见没有?”
香舒咬着下唇,轻轻地点了点头。
站在一旁的晚晴从头到尾没有插上嘴。
她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目光在谢云芍和娘亲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满脸都是困惑和懵懂。
“云芍姐,娘亲,”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又轻又脆,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和茫然。
“你们在说什么呀?什么机会?什么中不中用的?”
谢云芍转过头来,看着晚晴那张写满单纯的小脸,那双清澈得像一汪山泉的眼睛,还有那微微歪着脑袋的、可爱到极点的表情。
她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还有几分“这丫头怎么这么可爱”的柔软。
她弯下腰,凑到晚晴耳边,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晚晴的脸“轰”地一下炸开了。
那红色来得又急又猛,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颈,连耳朵尖都红得像要滴血。
她猛地低下头去,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一会儿绞着衣角,一会儿又去摸自己的辫梢,整个人像一只被突然捏住了后颈的小猫,僵硬得连动都不敢动。
“我……我……”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结结巴巴的。
“我去整理货了!云芍姐,娘亲,我……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她转身就跑,步子又急又快,裙摆在身后翻飞,活像一只被黄鼠狼追上了的兔子。
香舒看着女儿逃跑的背影,心里的羞意更浓了。
她不敢再看谢云芍的眼睛,连忙也找了个由头:“我……我也该去整理公子的房间了。今天走得太急,好多东西还没收好……”
她说着也转身走了,步子比晚晴慢不了多少,走过回廊转角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半步,却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转眼便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谢云芍站在院子里,看着母女俩一前一后落荒而逃的背影,终于忍不住了。
她捂着肚子,弯下腰,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清脆而响亮,在清晨的院子里回荡开来,惊得竹梢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了起来。
“脸皮真薄啊——”
她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然后深吸一口气,收了笑容,挺直了腰背,朝前院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