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去年十一月。
晏惊寒去杭州参加长三角经济论坛,行程三天。
程砚是临时加进来的,理由是论坛上有几个议题和他在做的供应链分析有关,晏惊寒批了。
许嘉木订机票的时候发现程砚的座位被安排在经济舱,晏惊寒在商务舱,她犹豫了一下,按流程没调整。
程砚在飞机上路过商务舱的时候停下来和晏惊寒打了个招呼,语气谦逊,说到了杭州有个分析报告想请她指点。
晏惊寒正在看发言稿,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好。
他说谢谢晏总,然后继续往后走,步幅不快,肩背挺直,白色衬衫的领口扣到最后一颗。
论坛第一天的晚宴在西湖边一家私人会所。
宴会厅是中式格局,红木圆桌,落地窗外是夜西湖,湖面上几艘画舫亮着暖黄色的灯,在水面上拖出摇晃的光带。
晏惊寒坐在主桌,旁边是主办方的几个领导和杭州本地两个地产集团的董事长。
程砚坐在隔壁桌,隔着三把椅子和一瓶没开的茅台。
晚宴进行到快九点的时候主办方领导开始敬第三轮酒,晏惊寒端着红酒杯应付了一圈,坐下来的时候脸颊已经有些红了。
她酒量不差,但今晚喝得比平时快。
因为这次论坛的主题演讲安排在明天上午九点,她是第一个上台的嘉宾,发言稿她改了五遍,还想再改第六遍。
压力在太阳穴后面一跳一跳的。
她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程砚的微信:晏总,报告今晚还方便看吗?不方便的话改天也行。她回了三个字:晚点说。
晚宴结束后她回到酒店。
房间在二十三楼,行政套房,客厅的落地窗正对西湖。
她脱了高跟鞋,把西装外套搭在沙发上,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半瓶。
窗外的西湖在夜色里像一大片黑色的绸缎,画舫的灯光在湖面上拖出几条缓慢移动的金色光带。
她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再改一遍发言稿。
门铃响了。
她看了一眼门禁屏幕。
程砚站在门外,白衬衫换了一件新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和一瓶红酒。
眼镜没有戴,桃花眼在门禁屏幕的鱼眼镜头里被拉得有点变形,但嘴角那道弧度还是标准的,谦逊的,不带攻击性的。
她开了门。
“这么晚了。”
“您说晚点。”他把手里的文件夹举了一下,又把手里的红酒举了一下。
“报告。还有酒。从楼下酒廊顺的,他们说是勃艮第,我不懂,您帮我鉴定一下。”
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眼。
走廊里的灯光比房间里的亮,把他的轮廓打了一圈冷白色的边。
他的桃花眼在走廊的灯光下颜色很浅,不是那种“我有企图”的浅,是那种“我没有防备”的浅。
她说进来吧,转身走回客厅。
他跟在她身后,步伐不快,进门之后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锁扣进锁舌的声音在这一层的隔音门吸下非常安静,几乎听不见。
他坐在沙发上。
不是那种靠进沙发垫的、放松的坐法,是坐在沙发边缘,后背挺直,膝盖并拢,像一个在等面试官提问的应届生。
她把沙发旁边的落地灯打开,暖黄色的光圈只照亮了沙发周围一圈,客厅的其他区域还保持在冷色调里。
窗外的西湖夜景在落地窗上形成了一层深色的背景。
“报告呢。”她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翘起腿。脚上还穿着丝袜,脚踝交叉的弧度很平。
他把文件夹递过去。
她翻开,里面是一份十五页的供应链优化方案,针对晏氏地产板块在长三角地区的建材采购成本偏高的问题。
她从头开始看,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翻到第六页的时候眉头松开了。
方案的质量超出她的预期。
数据分析的框架很清晰,提出的三个优化方向都有明确的落地路径。
她在看的时候他起身去了酒水吧台,拿起两个酒杯,把红酒开了。
开瓶器的螺旋钻入软木塞的时候发出了一阵细碎的摩擦音,然后是一声很闷的拔出音。
他把酒倒进杯里,动作不熟练,瓶口碰到了杯沿,发出一声很轻的玻璃碰撞音。
他端着两杯酒走过来,一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一杯握在自己手里。
“你这个采购周期的模型参考的是哪家?”她还在看报告,没有抬头。
“麦肯锡去年给万科做的长三角供应链方案。不过他们用的是标准模型,我针对晏氏的采购节点做了三个调整。第三页那个表格里有对比。”
她翻回第三页看那个表格。
她说了一句有点像麦肯锡那套但比他们细一些的肯定,他听到“麦肯锡”的时候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得意的笑,是那种被表扬之后不知道怎么回应所以用笑来过渡的笑。
她自己继续翻了两页,在页边上用手机拍了几张关键数据。
他把自己的那一杯喝完了。
勃艮第的红酒不是用来一口闷的,但他喝的方式很不讲究,像在喝啤酒。
他喝完一杯又倒了第二杯,倒完之后没有立刻喝,而是把酒杯握在手里,低头看着里面晃动的深红色液面。
她还在看报告的最后一页。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她翻页的声音和他手指在酒杯边缘上轻轻摩擦的声音。
“晏总。”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那种汇报工作时的谦逊,是更低的、更哑的、喉音更重的。
她把报告放下,抬起头看他。
他坐在沙发边缘,背已经不再挺直了。
他的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酒杯。
落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去,把他脸上的骨骼结构照出了很深的阴影,眉骨底下是黑的,颧骨底下也是黑的。
“我今天其实不是来让你看报告的。”他停了一下,手指在酒杯边缘上转了一圈。
“我今天在晚宴上看着你坐在主桌,每个人都在跟你敬酒,每个人都想从你这里拿走点什么。我在隔壁桌坐着,想过来跟你说句话,但不知道说什么。怕打扰你。”
他的声音不是流畅的,是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整理一堆很久没有碰过的信件,每捡起一封都需要想很久该归到哪一类。
“我这辈子活到现在,”他把酒杯放下来,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觉得自己是有用的。在家里我爸觉得我什么都不行,在学校老师觉得我只会死读书,在之前的公司老板觉得我就是个打杂的。只有你。你看了我第一份方案,说挺好,继续做。你给了我一个办公室,一个职位,一个理由让我每天早上去上班的时候觉得今天不是浪费的。”
他的声音在“浪费的”三个字上碎了。
不是刻意碎的,是碎得很干净很安静,像一片玻璃在没人碰的情况下自己裂开了一道缝。
他抬头看她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不是那种喝多了酒之后眼球充血的生理性红,是眼泪还没落下来但在眼眶里蓄了薄薄一层水膜的红。
他快速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不等眼泪有机会落下就先抹掉。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跟你说这些。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你,我真的活不下去。”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和窗外西湖上的夜风几乎融在一起。
但每一个字她都听清楚了。
因为他说的时候眼睛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演戏,没有那种“我说这句话就是为了让你心软”的预谋。
至少看起来没有。
她看着他的眼睛。
桃花眼里的泪水把虹膜的颜色洗得更浅了,浅到能看清楚瞳孔周围那一圈放射状的纹理。
她见过这种脆弱。
不是在他的眼睛里见过的,是在镜子里。
六年前她发烧四十度躺在出租屋里,陆沉舟推开她的门,她看到的是一个和此刻程砚眼睛里完全一样的东西。
她说“那就烧死”的时候,她瞳孔里也是这种不设防的、把生死交给对面的那个人的绝望。
她的拇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把酒杯放下站起来准备离开,说着“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声音还在抖。
她站起来的时候他刚好转身。
距离很近,不到一步。
他能闻到她头发里栀子花的气味,她能闻到他身上勃艮第红酒的单宁酸味。
她的手抬起来,放在了他的脸颊上。
不是抚摸,只是放上去。
指尖碰到他颧骨上还残留的泪痕,触感是凉的。
“别走。”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是CEO的。
是那个二十三岁在地下室里烧了三天说不要叫救护车的女孩的。
她吻了他,是她主动。
不是他靠近她,是她踮起脚尖嘴唇压在了他的嘴唇上。
他的嘴唇比她想象的更薄,带着红酒的涩味和一点点眼泪的咸味。
他的手在她吻上来的时候僵了半秒,然后抬起来环住了她的腰。
力道很轻,不敢用力,像一个从来没有被允许碰过贵重瓷器的人第一次用手去接一只汝窑的杯子。
她把他带到卧室。
行政套房的卧室比客厅更暗,窗帘没有完全拉上,西湖上画舫的灯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床单上投下一片模糊的金色光斑。
她推开他的时候他没有倒下去。
是她把他推倒在床上的,她跨坐在他身上,膝盖分在他腰侧,大腿内侧贴着他还穿着西裤的腿。
她的丝袜在西装裙下面,大腿内侧的皮肤隔着丝袜也能感觉到他西裤面料的纹理。
她开始解他衬衫的扣子,解到第三颗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锁骨上方的皮肤,他倒抽了一口气。
不是兴奋,是紧张。
他的身体比她预想的更僵硬,胸口的肌肉在她手掌贴上去的时候下意识地绷紧了。
“你紧张。”
“有一点。”
“第一次?”
“不是。”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次。“只是和你是第一次。”
他的坦诚让她手上的力道轻了一点。
她把他的衬衫从肩膀上推下去,然后开始解自己的衣扣。
西装裙的侧拉链很顺滑,丝袜从腿上褪下来的时候在黑暗中发出了一种极轻的沙沙声,是纤维和皮肤之间摩擦产生的静电。
她俯下身吻他,从锁骨往下走,嘴唇在他胸口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
他的呼吸比之前更急促了,但身体仍然僵硬。
不是那种充满力量的、即将爆发前的僵硬,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摆放自己的僵硬。
他的手掌在她后背上移动,方向不确定,时而往上摸到肩胛骨,时而又滑到腰际,每次接触到新区域的皮肤时手指都有一种微小的试探。
她开始解他的皮带。
他的手往下探的时候碰到了她的膝盖,他说了一声对不起。
她低头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说不用道歉。
他进入的时候力度太猛了,龟头直接碾过宫颈口撞到了深处。
这不是精准的掌控,这是不知道她的宫颈口位置偏低、阴道偏浅的后果。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大腿夹紧了他的腰,不是为了快感,是身体本能地在阻止过深的侵入。
他以为她的反应是享受,继续用同样的力度顶了第二下。
她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掐了一下。
“慢一点。”
他放慢了,但节奏不对。
不是陆沉舟那种观察呼吸判断阴道壁松紧度然后自动调整的节奏,是一种机械式的、听到指令然后执行指令的慢,从快到慢的过渡生硬到像手动挡换错了档位。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等她适应,什么时候该继续推进。
最明显的是角度偏差。
他的角度始终在宫颈口正上方,那个位置只会带来胀痛而不是快感。
她引导他往下一点,他的手在她指导下调整了角度,但调整完之后不到两分钟又偏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控制不了。
她反身把他推到床单上自己坐上去,用她的节奏来掌控,龟头碾过她最有感觉的穹窿位置时才终于有了连续的收缩。
她的手指按在他胸口上,指甲陷进皮肤,高潮来临前的那一刻他忽然抬头凑近她的耳边,说了那句她从来没从陆沉舟嘴里听过的话。
“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她的阴道壁猛烈收缩了一次,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
高潮不是在宫颈口被精准触碰时来的,是在那句话的最后一个音节落进耳朵里时来的。
阴道口的肌肉箍紧了他茎身根部,紧到他自己也跟着到了。
他在她体内释放的时候她感觉到的不是精液的热度,而是自己小腹深处还在持续痉挛的肌肉,高潮的余韵延续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
做完之后他搂着她。
手法和插入时一样生硬,胳膊从她脖子下边伸过去,手腕弯回来的角度不自然,肘关节压在了她肩胛骨上。
她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才躺舒服。
然后他说了一句更让她意外的话:
“谢谢你愿意拯救我。”
她在他怀里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他的呼吸在她头顶上方逐渐平稳下来,带着红酒的气味和一种陌生的、不属于这个房间任何一个人的体味。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是满足的,但满足的位置不在深处。
在浅处,在皮肤表面,在耳膜后面被那句话激起的神经余震里。
空虚从深处泛上来。
不是强烈的,是像湖底渗水的裂缝,很细,很慢,水迹从裂缝边缘慢慢往外洇。
躺在这里如果是陆沉舟,此刻他已经用拇指擦着她后腰的胎记了,已经在两分钟之内把她的高潮体验提升到了完全不一样的高度。
她不爱程砚的节奏和力度,但他那句“没有你我活不下去”垫在空虚底下,像一层塑料薄膜兜住了裂缝里渗出来的水。
暂时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