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四日。晏氏月度董事会。
陆沉舟到得比任何人都早。
会议室里只有行政部的人在调试投影仪,晏氏logo偏右了三厘米,正在被遥控器一格一格往左挪。
他把牛皮纸文件袋放在自己座位上,走到落地窗前。
二十九层的视野在四月早晨的薄雾里还算清晰,长安街上的车流缓慢移动,尾气在低空铺成一层极淡的灰蓝色。
董事们陆续进门。
皮鞋和地毯的摩擦声、拉椅子声、文件夹和桌面碰触的轻响。
晏惊寒坐在长桌尽头的主席位,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盘得比平时更紧。
她面前摊着三份文件,左手边一杯半满的温水。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
晏明远坐在中段偏右,和方总隔着一个空位。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西装,藏蓝色,领带比平时亮半个色号。
他翻开面前的季度汇报材料,在第七页折了个角。
三点整。
晏惊寒宣布会议开始。
季度数据按常规流程走,营收增速环比回升,地产板块回款滞后问题缓解,金融板块稳健。
她读完最后一个数字,翻开议程表下一页。
“下一项。季度风险”
“等一下。”
陆沉舟站起来。
会议桌上所有翻页的动作同时停了。晏惊寒抬头看他,手里的议程表还摊着。他很少在董事会上打断她,六年来一次都没有。
他从座位上拿起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绕到晏惊寒身后,走到长桌中段。
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被吸收了大部分,只剩一种很轻的闷响。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打开封口,抽出三份装订好的文件。
第一份放在晏惊寒面前。
第二份放在晏明远面前。
第三份放在首席法务官面前。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没有坐下。
“各位面前这份材料,是晏氏特别顾问程砚先生的背景调查报告。原件由独立调查机构出具。我建议在继续今天的议程之前,各位先翻一下。”
安静。
晏惊寒翻开第一页。
手指在纸张边缘上停了一下。
康奈尔大学注册处回函,红头,手写签名。
无匹配记录。
她把这一页翻过去。
哈佛商学院校友数据库查询结果。
无匹配记录。
教育部涉外监管信息网官方查询页面。
无境外学历认证记录。
伪造学位证书高清扫描件,右下角防伪微缩文字被红色圆圈标出,Cornell变成了Comell。
她没有继续翻。
手指停在第三页上。
伪造者的供述笔录,签名、手印、日期。
她的脸色从冷白变成了泛灰。
不是羞耻。
是身体先于大脑接收到了毁灭性信息的生理反应。
晏明远在翻第五页。
他的速度比晏惊寒快,翻到第九页聊天记录对比表的时候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方总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
刘总在翻资金链溯源的银行流水。
张总摘了老花镜,用西装一角擦镜片,又戴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翻页的声音此起彼伏。
陆沉舟站在自己座位旁。
他没有看晏惊寒。
他看的是程砚的座位。
那个座位在会议室后排靠墙的位置,特别顾问不是董事,没有表决权,但可以列席。
今天程砚没有来。
晏惊寒翻到了最后一页。
三年前的旧案卷宗。地产商遗孀。诈骗。自杀。不予公诉。询问笔录末页的那句话被黄色的荧光笔高亮标注:她要给我钱,我又没逼她。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会议室里所有翻页的声音都停了。
方总把文件合上,推到一边。
张总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眼睛看着天花板的某个角落。
法务摘下眼镜用拇指压了压鼻梁。
晏明远把文件翻回第一页。
“这份调查报告的来源”
“独立商业调查师苏眠。”陆沉舟的声音不高,“所有原件都可以在法务部做真实性验证。学历回函可以通过康奈尔和哈佛的官方渠道复核。伪造证书的制作者目前在公安局经侦大队有完整笔录。银行流水可以通过银监会监管渠道调取原始数据。三年前的旧案卷宗在上海。”
法务点了一下头,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
晏惊寒抬起头。
她先看的不是程砚的空座位,是陆沉舟。
她的丹凤眼里没有愤怒,没有质疑,没有那种被当众揭穿之后的羞耻。
是一种更空白的东西。
像一个人正在退潮的海滩上看着海水从脚底退走,知道它不会再回来了。
他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西装扣着,领带笔直。他的脸在她目光里没有任何变化。和今天早上在餐桌上喝红茶时一模一样。
她张了张嘴。
“什么时候知道的。”
声音很轻。
轻到方总在桌子对面可能没听清。
但陆沉舟听到了。
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他和她之间的胡桃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分界线。
他站在阴影里,她也在阴影里。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法务部,请通知程砚先生。”
法务拨了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