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票日定在四月第二个周四。
不是巧合。
晏明远特意选了这个日期,因为四月股东大会在即,董事会改革提案如果在这个时间点通过,CEO一票否决权的限制将直接适用于下个月的股东大会议程设置。
这是一步算好的棋。
会议室里的长桌今天坐了十九个人。
两位独立董事专门从香港飞过来参会,坐在靠窗那一侧,面前各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绿茶。
四月的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胡桃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对角线。
光影分界线的位置刚好把长桌分成两半,支持晏惊寒的人大多坐在光线范围内,反对派和中间派在阴影里。
陆沉舟坐在晏惊寒右手边第二个位置。他面前摊着一份今天的议程表,纸面被阳光照得有些反光。他用手指把纸的一角轻轻压住。
三点整,晏惊寒宣布投票开始。
审议流程在上次董事会已经走完了,今天直接进入章程修订的正式表决。
按照晏氏章程,修改董事会章程需要全体董事三分之二以上赞成。
十九位董事,需要至少十三票才能通过。
但今天到场十七位,两位病假,法定门槛自动降到了十二票。
晏明远的提案内容是修订章程第十七条,将CEO一票否决权由独立裁决改为需经董事会三分之二同意。
修订后的条款还附加了一个补充说明:CEO在行使否决权之前,须向董事会提交书面理由书,经审议通过后方可执行。
全员记名投票。
行政部的人在投影仪上投射出一张表格,十九个名字从上到下排列。
每个名字被念到的时候,对应的董事需要在座位上口头说出自己的立场:赞成、反对或弃权。
第一个是晏明远。他站起来,说“赞成”。声音不高不低,在会议室里弹了一下。然后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第二个是刘总。“赞成。”
第三个是王总。“赞成。”
前三票没有意外。反对派的铁票仓就是这三个。
第四个是方总。
方总的名字被念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出现了极短暂的沉默。
大概一秒。
方总坐在长桌中段偏右的位置,光头在投影仪的光线下反射出一层薄光。
他把面前的文件推了一下,身体靠进椅背。
“赞成。”
晏惊寒的手指在会议桌下掐进了掌心。
不是握拳,是右手拇指掐在左手掌心正中间,指甲陷进皮肤。
她没有低头。
没有看方总。
她的目光落在投影屏幕上那行正在被填满的表格里。
第五个是张总。“赞成。”
第六个是陈总。“赞成。”
第七个是周总。“赞成。”
第八个是李总。“赞成。”
八票赞成。
还差四票。
但现场局势已经明朗了:剩下的十个人里,至少有一个原本是晏惊寒阵营的已经倒戈了。
因为上一次投票时反对票只有六张。
现在赞成票已经到了八,还在继续跳。
第九个是许总。晏惊寒的人。“反对。”
第十个是林总。“反对。”
第十一个是郑总。“弃权。”
第十二个是赵总。“反对。”
赞成票在八停住了。
反对票累积到四,弃权一票。
还剩五个人没投票。
如果这五个人全部站在晏惊寒这一边,反对票可以达到九,赞成还是八,提案不能通过。
但这五个人里包括了两个上次的中间派,一个是孙总,一个是吴总。
孙总上次投了反对,但他在过去三周里和晏明远吃了两次饭。
吴总上次弃权,但他在上周的邮件里对章程修订表达了隐晦的支持倾向。
晏惊寒看了一眼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指甲已经掐出了一道很深的月牙形红印。
她把手从桌上移下来,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自然伸展,没有握拳。
第十三个是孙总。他停顿了大概三秒,在这三秒里他把面前那份提案从头翻到尾,好像在确认什么细节。“反对。”
第十四个是吴总。“赞成。”九比五。
晏惊寒的左手重新扣住了桌沿。
九票赞成,离十二票还差三。
场面上还剩最后三个未投票的:韩总、马总、高总。
韩总和马总都是晏惊寒的人,高总是中间派。
第十五个是韩总。“反对。”
第十六个是马总。“反对。”九比七。
最后一个人。
高总。
如果高总反对,最终票数是九比八,提案不通过。
如果他赞成,十比七,还差两票才到十二票门槛,提案也不通过。
但如果他弃权,最终赞成票九,反对票七,弃权一票,有效票总数十六,九票刚好超过在场的半数,但不到三分之二。
按照晏氏章程,章程修订需要三分之二以上赞成票,弃权票不计入赞成基数。
九票赞成,十六张有效票,赞成率只有百分之五十六点二五。
不到三分之二。
提案仍然不通过。
高总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投影屏幕上的票数分布,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份提案。
晏明远写给他的邮件他读过,晏惊寒上周和他的一对一沟通他也记得。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来回敲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
“弃权。”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然后是一阵密集的低声交谈。
赞成的九个已经顾不上他们在场,彼此交头接耳:关于弃权票是否影响三分之二的计算口径,关于在场人数和有效票数,关于接下来由谁提出复核。
晏惊寒没有说话。
她坐在主席位上,目光逐个扫过那些正在低声交谈的面孔。
方总低着头在看文件。
张总在揉太阳穴。
陈总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
这些人有些跟了她四年,有些更久。
今天他们投的是什么票,她不用看投影屏幕,光看他们此刻坐姿就能分辨。
行政部复核了票数。结果显示:九票赞成,七票反对,一票弃权。有效票十六张,赞成率百分之五十六点二五,未达三分之二。提案,不通过。
但晏明远站起来。他的声音在那些交头接耳还未平息的嘈杂之上,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所有人听清楚。
“我提请复核计票基数。章程第十七条附则第三款:章程修订需经出席董事三分之二以上赞成。注意,是出席董事,不是有效票数。高总出席了,但他投了弃权。弃权票不计入赞成票,这一点行政部的统计已经确认了。但更为关键的是,根据公司章程附则第三款,计票基数为出席且有投票资格的董事总数,弃权票不扣减基数。今天的出席人数是十七人,十七人的三分之二是十一点三三,向上取整,十二票。所以附则第三款的正确理解是:需要十二票赞成。”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行政部的人开始低头翻章程附则。
翻页的声音在安静中很清晰。
大概半分钟后,行政部负责人抬起头,脸色不太好,“明远总的理解……符合附则第三款的文义。”
但十二票仍然没到,现场只有九票赞成。
提案还是不通过。
只不过不通过的原因从“不到三分之二”变成了“不到十二票”。
看起来结果一样,但性质完全不同。
因为在第二种解读里,计票基数是全体出席者,弃权票不能扣减基数。
这意味着如果晏明远在未来能够再拉三票,他只需要十二票就能通过章程修订,而不是十三票。
门槛被实质性地降低了。
晏惊寒站起来。
她的声音和平时主持董事会时一样平稳,没有任何波动。
她逐条总结了今天表决的程序细节,确认了复核结果,宣布散会。
然后她合上文件夹,从主席位上站起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节律和平时完全一样。
走廊里,方总走在最前面。
他的光头在走廊的冷色顶灯下反着光,步伐不紧不慢。
晏惊寒从后面赶上去,脚步声比方总的快半拍。
方总听到身后的脚步,停下来,转过身。
他比她矮一点,需要微微抬头才能看到她的眼睛。
“晏总。”
“方总。”她的声音很平。“能谈谈吗。”
方总看了一下手表。但动作是敷衍的,他自己也知道。“……当然。”
“今天你投了赞成。为什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是质问。
也不是求解释。
是一种更克制的、把情绪完全过滤掉之后的冷静。
方总支吾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抬起头看着她。
“晏总,不是我们不相信你。”他停了一下,“是你不相信你自己。”
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
幅度很小,如果不是光线刚好从侧面打过来,没人能看到。
方总说完这句话之后抿了一下嘴,好像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
他朝着电梯间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开了。
他的背影在走廊里越走越远,电梯门开了又合上,走廊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低频嗡鸣。
她不缺能力。
不缺判断力。
不缺手段。
但她缺一样东西:对自己选的人的判断。
她不相信自己选错了程砚。
所以她宁愿不去审视他。
这份不相信不是自我认知层面的,是她根本不敢往那个方向看。
这种不敢已经渗透到了她的商业决策里。
方总说的话不是攻击,是诊断。
而且很可能是对的。
晏惊寒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她把门关上之后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四月的天际线。
当天晚上她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推开门,餐厅的方向亮着灯。
陆沉舟在厨房里。
他系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左手拿着木勺在锅里搅着什么。
灶台上炖着一锅汤,蒸汽从锅盖边缘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排骨和莲藕的香气。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厨房里的灯光是暖色的,打在他侧脸上。
他正在尝汤的咸淡,木勺从锅里舀起来,吹了两口,递到嘴边。
这个画面和两周前、两个月前、两年前他炖汤的画面完全一样。
一样的围裙,一样的木勺,一样的吹两口的节奏。
但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离她很远。
不是物理距离,是这段距离她量不出宽度。
她没有走进去。
她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身上了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