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素课下课,周二下午,纳娅还有一节心灵净化导论。
这门课和高阶法术一样,是一门仅限水平足够的高年级学生选择的小型课堂,十二年级仅有九人,都是水院的学生。
由水院院长卡斯托尔·奥利兰德亲自指导。
学习心灵净化的水属性学员,脾气大多很好。而且善解人意。没有一个人多看纳娅一眼。
导师卡斯托尔也是,授课演示,一切如常。
这节课的内容是链接与感应。
心灵术法要求施法者与受术者存在链接。
不过,并不要求施法者深度进入受术者的心灵,基本上,有一到两次交流,或者旁观一段时间,就足够达成施法要求。
“与之相对的是占卜术法。”课堂上卡斯托尔说,“第一学院实战为主,并不开设占星课程。但作为知识拓展,我认为你们有必要了解这些。——与心灵术法相对,占卜术法要求施法者与受术者的深度链接。”
“我们都知道,第一学院主张战斗与实用,而第二、第三学院更培养内业与理论。当前,第二学院最知名的学派,即由雅斯特利夫人带领的占星学派,就主张用第五元素理论解释当前基础元素与变异元素理论无法解释的一系列现象。比如,我们普遍认为,相克元素无法诞下子嗣,就算诞生,也一定畸形、弱小,元素浓度低下;但联邦史上,敌对家系的年轻男女私奔的案例并不稀少,他们留下来的子嗣,也往往超出常规,在各领域有所建树。此外,感情更好的夫妻,子嗣也往往天赋出众,不受父母天分的限制,更易出现变异元素。——占星学派认为,这些问题都可以由第五元素解释。”
“他们认为,我们每个人生来被某种特殊的元素包围,而这种元素拥有接近磁铁的性质,能够精准地筛选‘吸引’与‘排斥’的对象,有所感应的对象双方即会形成‘链接’。这种链接会在无形中影响和调和其它四种元素,让它们呈现迥异的姿态。第五元素也是对直觉与灵性的解释。”
“——纳娅。”
话至此处,卡斯托尔点出了最心爱的学员。
“不用站起来,坐着回答我。”
“你认为第五元素存在吗?”
纳娅神情专注、聚精会神,正在注视水幕、记录笔记。
水幕稀薄的蓝光,在她的眸中投下一层湿漉的水色。
羽毛笔白色的尾羽,字迹间轻盈摆动。
闻言,女孩微微一怔,先是望他一眼,而后轻点笔尖,注视水幕,沉吟了片刻,才道:
“如果存在的定义是可被探知,我认为它不存在。”
“那么,如果不加以学术的定义,你认为它存在吗?”
“如果不加以学术的定义……”纳娅望向笔记,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我认为,将一切现有理论不可解释的现象归拢起来,并定义一个不可探知的‘第五元素’去解释这些现象,是我不能理解的。不过…”
话至此处,迟疑不决,方才看向了课堂中心的导师。
心灵净化导论的课堂,是水院教学楼的一个小型会议室。
学员们围成一团,坐在方桌四周。
方桌的正中心,水幕潺潺垂落,字迹波纹晃动。
卡斯托尔立于中央,身形瘦长、长袍藏蓝,长影投落水幕,神色冷肃平定。
他站在水幕前注视她,藏蓝眼瞳如海。
一种。仿佛永恒的、冷峻沉肃,不为外界所动的神色。
“不必考虑对错。”他说。
“……但,由于不能被探知。它同样也无法证伪。”
纳娅轻点书页,慢慢梳理思绪。这一次,声音比方才稍缓,语速也更慢了些。
“他们所描述的现象,确实是存在的。所以,我想,也有这个可能性。或者我对这种归因方式的排斥,也影响了我对它的判断。…我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看来纳娅和第五元素没有‘链接’。”身边的女同学笑道。
这话一出,大家都笑了。
教室内水声回荡。
纳娅自己也忍不住笑。
又是在笑,又难免不好意思——毕竟还在院长面前——不由得笑着摇头,垂首扶住额角,望向桌面教材,含笑低下了眸。
她的墨蓝色的长发,原本束在脑后,如此垂颈而下,便松散分开一缕,轻轻滑到了肩头以下。
那一缕柔顺的发梢,也微微蜷曲着,搭在了裸露的臂膊。
净化学派是水系的高阶教室。
水元素柔暖簇拥,湿漉吸附人体。流过它们钟爱的人类的肌肤,渗入了更洁净的深处。
她的皮肤莹白湿润,渗出了一点微微的蓝光。
“笑得最大声的。”卡斯托尔冷酷道,“接着纳娅的说。”
“饶了我们吧,教授。”女同学摇头笑道,“纳娅都说完了,我们还哪儿有发挥空间呀?”
“就是呀!”男同学也叫,“别虐待我们了,院长,台词都被纳娅讲完了呀。”
纳娅更不好意思了。
她搭在书页的指尖、不由自主地,轻搓起微尖的页角。
搓弄着,搓弄着,忽然发觉自己在损坏书籍,立即小心地松开了手。
可是,她局促的时候,总想做点儿什么。
眼前又只有这一本书。
于是,这一回,将柔软的指腹、压上了页边尖角。
一下、一下,轻轻捋过。
莹白泛蓝的指尖,便印下了一道淡红凹陷的竖线。
“…纳娅说得基本正确。”
卡斯托尔转向水幕,指尖陷入流水。伴随魔力输入,水幕涌动变换,浮现出占星流派的“第五元素理论”。
“对于不可证明也不可证伪的理论,学院主张立于中央,不去相信,也不去否认。——这也是学院一贯的立场。”
“学院的态度,即是水院的态度。”
卡斯托尔平定地说。
“我们兼容并蓄,接纳一切。”
一切可以改变流水,而水不为一切所动。
……
……
关于“链接”的拓展结束,下半节课内容,就回到净化学派的精神分析领域。这一部分知识,纳娅不算太感兴趣,只是记录而已。
到了下午时分,下课铃响,课程结束,学员收拾课桌,错落离开教室。
周二下午,纳娅没有第四节课,铃声响起,依然留在教室,自习研读法术。
下课时间,卡斯托尔收回水幕,清理教室,去除法术痕迹。
直至一切恢复如初。
离开之前,他站在教室门外,最后看了一眼爱徒。
纳娅长发低束,身姿松散,半趴课桌,托腮侧首,咬着羽毛笔,仿佛很头痛地看着复活法术秘籍。
看起来一切如常。
他关上门,独自走出了教室。
……
……
昨夜睡眠不足的痕迹,还鲜明留在纳娅脑中。
无形无质的何物,沿着太阳穴向内游移,仿佛一线湿闷的红痕,在皮肤之下,阵阵跳动游移。
眼前晦涩艰深的法术,以古代密文绘就,每一笔都含有魔力。
每研读一个字,就吸取一点精力,让人愈发昏沉。
纳娅读得昏昏欲睡。
不知不觉,趴在桌上,枕着臂弯,慢慢闭上了眼。
短暂的一场小憩,想也不会做梦吧。
然而,那湿闷的红痕,依然在皮肤之下,游移、活跃、穿梭,隐隐作痛。
她好像睡了,又好像全然没有入睡。
醒来窗外云似火烧,烟霞绵延,如血的赤红直延伸到天际。
这更像是一场梦了。
她所处的是梦还是现实?
第五元素。
无形无质的存在。
精神。
她抱起书籍,摇摇晃晃地走出教室。
奇怪门是开的。
从水元素教学楼,绕过中央广场,走到宿舍楼下。
湖畔仿佛空无一人。
她坐在湖边,褪去鞋袜,浸泡水中,仰躺在草坪上。
天空赤红像泼洒的血。
血与赤砂,像无形无质之物,泼洒到她的脸颊。
她闭上了眼。
周边寂静,无声无息。
“第五元素时常与神圣属性联系。或者说,占星学派与教会体系是第五元素理论学说的一体两面。”
水幕上一晃而过的理论,长久在她的眼底留存。
“过去教国时期,教会认为占星学派是与其水火不容的异端。但在联邦系统,教会与占星学派密不可分。近年来,能体现教会体系与占星学派正处蜜月时期的最显着的标志,是奥古斯都与雅斯特利两大神秘学姓氏的结合。”
“他们认为,彼此有共同追逐的愿景。”
……
日冕公的妻子雅斯特利夫人,是第二学院占星学派的首要话事人。
……
……吗?
她轻声呢喃。
周边寂静如初。
眼底残留如血泼洒的痕迹。
院长告诉我这个,是在暗示什么吗?
她喃喃地说。
……
无人应答。
草坪窸窸窣窣。
慢慢碾压而下的声音。
很慢地坐下的声音。
好像不希望被她听见,极其缓慢的动作。
……
胸口漫上焦躁。躁动地想要坐起身,意识与精神,却与肉体断层了。身体还懒洋洋地,像只柔顺的液体动物,柔软滩在舒服的水中。
天际烟霞似火烧。像赤血泼洒而下。
漆黑的阴影遮住视线。
“…回宿舍去。”
阴影说,“未来三天不要出门。”
为什么?
她微侧过首,长发散开。不知何时,束发的草绳消失,融入了草坪之中。深蓝色的发丝,像扇形凌乱张开。火光映在其上,仿佛是浓烈的紫色。
“换届仪式要开始了。”
赫克托说,“日冕公选定学院作为第一现场,正在中央广场演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