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3年4月12日,星期二,换届仪式尚有三日,日冕公挥别极东领地,抵达联邦首都。
天马落地之后,这位新任的最高执政官第一时间赶往母校,与校长莱昂哈特会面。
不久,应母校盛情邀请,留在第一学院,针对即将奔赴战场的中、高等部学员,展开了一场情真意切的经验分享。
演讲位于中央广场,学院全员参与讲座,时间,正在纳娅睡过的第四节课。
这天云似火烧,天际流云似血。
见过的学生都说,是日冕公带来辉光,天象欲为他加冕。
后来,史学家们认为是一切的开端的这一天,被称为永日余晖、永恒载入史册的重大时刻,纳娅·索恩半梦半醒,错失圣光,走下楼梯,越过广场,行至湖畔树下,只看见一道漆黑身影。
战士独立树下,背影宽厚如岩。
高处赤光洒落,染红了雪色发丝。
赤发、红瞳,深肤。
满溢出不详气息的前男友,见面后第一句话,要她回到宿舍,此后不要出门。
对数日前的行为,不做丝毫解释。不露半分歉疚。
她或许应该失望,或者对他发泄。
但也不知怎么,真实的情感中,她对此早有预料。
他正是一个这样的人。
风声簌簌,草坪沙沙,湖水潺潺。
夜色将至。黄昏尚存。
学园上空的天际,风元素四散而落,即将上任的最高执政官,声音如涟漪回荡。
大家都在中央广场。
而湖边只有他们。
仿佛世界一隅,回忆短暂留存。
日与夜的间隙,无限拉长的某个瞬间,过往在此处定格。
时间似珠断续,跌作了一个又一个零碎的短结。
她半昏半沉,分不清何时跌倒,何时躺下,何时身边缓慢落座。
她不知何时躺在草坪,而他坐在身侧。
黄昏中时间不是线性的。
这是1762年,哪个复苏的春日么?
她曾经与男友共处湖畔么?
记忆中她不曾这样困倦,湖畔也从未如此安静。
湖畔树下,湖畔树下…应当更多是和朱利安才对…她朦胧想着,如液体慢慢流淌, 倾至了男友的腿边。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动。
他不习惯,或无措了么?
她握住他的掌心,轻轻贴到了他的腿上。
长发如扇散落。
薄暝似血,时光停滞。
时间在静默中流淌。
掌下他的温度,像岩石与赤砂,无温而坚硬。
渡上她的体温,才渐渐地有了温度。
到她离开以后,这一点稀薄的温度,想必也要消散了吧。
或者她还在梦中。梦中也是水边,昏沉不辨日月。她半伏在岸边,被他从背后覆盖。指尖如砂刺人。
溶洞里他是热的,平稳的,并不接近的。
他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失控。
那时她想到了那些传闻。
她曾经为此和同学打架的那些传闻。
这一刻过去与现在的时光重叠了。
一瞬间她感到某种恍惚的刺激。
但很快地,眼前浮掠烟霞,流云浓烈似血。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哪,和谁,正在做些什么。
她在宿舍楼下,躺在赫克托腿上,牵着他的掌心,又一次睡着了。
而他一动不动,任她恍惚靠近,侵入了他的空间。
纳娅清醒过来了。
她撑着草坪地面,软绵绵地坐起了身。
湖风湿凉,水色潋滟。
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清新融混,唤醒神智。
她失神片刻,轻轻摇头,捡起鞋袜穿上,慢慢背向湖畔,一点一点地,远离了湖边归来的人。
“…法兰卡也,回来了么。”她问。
“队长在中央广场随行。”赫克托说。
他没有回头看她。
从坐下开始,就没有再动过。
书本摔落,墨水洒了一地。
蓝色墨汁染深草坪,薄暝中呈现出一种复杂的、蓝绿混杂的碎金翠色。
羽毛笔摔落其中,染上了相似的色泽。
像元素过于混杂的魔兽的尾羽。
笔记泡进墨里,剩下一滩墨蓝。
字迹湿润模糊。已经消失不见了。
初醒的身体,还残留着半分困倦。
她撑着色调奇怪的草坪,捡起元素混杂的羽毛笔、墨染深的羊皮纸与翻倒倾尽的水晶瓶,慢慢地,重新抱住书本,起身背向湖面,一路走向宿舍,独自走上了楼。
六层空无一人,湖畔黑岩一动不动。
她走进寝室,看见窗外高塔的影子。
火烧云消散了。
夜色降临,中央广场人影渐散,日冕公的声音愈发遥远。
大概是演讲结束了。
……不久,楼下嘈杂渐响。
晚饭时间,学生蜂拥而至,食堂人头攒动。
楼底与树下,也渐渐充盈了错杂笑谈。
笑谈之中,不乏激烈讨论,似乎演讲极其煽动,同学们都很激动。
她透过窗看见队友们熟悉的身影。
在那样多的全校师生里,他们也总是最显眼的。
队伍最前,朱利安与菲利克斯并行,难得口若悬河,神色难掩兴奋;时而转过头去,与同伴分享心得,状态宛若传教。
队伍第二排,天马骑士兴致缺缺,只是微笑回复,待他转回头去,便一脸不以为然,对身边人摊手。
毒系的队友不愿参与,只是默默后退,避开这场纷争;然而,身后刺客无声隐身,无人注意。
方才与黑色长发的附魔大师并肩,便撞上一团透明空气,让人噼里啪啦地现了身。
三人一通忙乱,险些倒成一团,影响队伍进程,被不耐烦的狂战士推向了前方。
队伍最后,兰蒂斯神色冷淡,行动如常。
阿克塞尔与他并排,正在侧首抬眸,对他说些什么。
这样一看,小队人员齐全,除去还在修道院的赛菲尔、赫克托和她,就只有法兰卡不在。
大概队长还在随行父亲。
这样漫无边际地,目视队友走进食堂,直到腹中微微紧缩,身体传来饥饿的预警,纳娅才忽然发觉,自己抱着书本,怔望了楼下近十分钟。
连房门也没有关。
……先写信吧。
她放下课本,关上房门,拉合窗帘,仿佛要挥散繁杂思绪一般,移开墙边座椅,坐到了书桌前方。
单人间居住数年,空气浸透了她的魔力,每一寸熟悉空间,都像家一样舒适。
在她的认知中,这里正是她唯一的容身之所。
书桌对墙,满墙书脊,纸笔具齐。
不同颜色的墨汁,在小小的方格中整齐收纳。
她放回倒空的墨水瓶,补充墨汁,换羽毛笔,恢复原状;而后展开浸透的笔记,尽量吸取水分,放到桌角晾晒。
一切整理完成,终于拿起信纸,提笔写信。
这封信写给高文爵士。
无论如何,身为被救助者,纳娅应当正式地感谢这位救下他们的好心人。
除此之外,涉及议会议题,她也想详细了解,那些准备弹劾的材料,是否会给她与队友带来麻烦。
素来听闻日冕公与骑士王不合,后者对他,大概,多少有些立场相悖,因此,她想还是要说得尽量委婉些。
她措辞严密、尽可能严谨地写下了这封信件。
【1763年4月12日·致高文勋爵撰写人:纳娅·索恩】
高文爵士,您好。致信冒昧,实在抱歉。
如您所知,我是联邦第一骑士学院十二年级的纳娅·索恩,一起魔兽事件的受害人;经过数日的治疗,不久前刚刚痊愈,离开高塔,重回学院。
返校以后,队友告诉我,十天前在奥兰多溶洞,是您救下受困其中的法兰卡小队,帮助我们脱离危险,联系了专业救援。
对此衷心感谢。
如果没有您,我无法想象后续的结果。
是您救了我一命。
您是一位真正的骑士,感谢您的无私与仁慈。
笔拙词穷,不胜感激。无以言表。
此外,伊格尼斯告诉我,您正在准备材料,提交议会议题。
抱歉冒昧发问,请问这份议题,是有关溶洞事件吗?
如果是,作为当事人,我希望能了解详情,尽量为您提供帮助。
若您有空,能否约个时间,我们见面详聊?
如果不是,也为打扰您真诚道歉。
无论如何,再次对您衷心致谢。
一个满怀感激的学员。
信件写完,墨迹烘干,她折叠信纸,挂上寄送专用魔导充能石,寄出了这封长信。
高塔总部第一研究院,位置正在首都,既是星辰联邦最权威的魔导装置研究机构,也是三十年前,正式推出终端系统的开创性学者基地。
内部魔网研制之前,结合魔力与使用者的独特联系,针对“魔力追踪”这一议题,研究院曾以邮件系统作为练习;成果延续至今。
时至今日,贵族邮件系统,仍与录入终端的魔力强相关。
简而言之,只要曾经在终端输入魔力,知道彼此真实姓名,再使用特殊魔导充能石邮寄信件,就一定能找到寄信者本人。
这个本意是便捷大众的设计,方才一经推出,就被许多贵族指责为泄露隐私,存在安全隐患,引起了轩然大波。
直到后来,终端魔网搭建,特意推出匿名功能,方才偃旗息鼓,不再有类似争端。
到了今天,还有许多贵族,因此拒绝购入终端,这群人也大多是极端保守党派。
这样想来,高文家似乎也算比较保守的贵族家系……
自己贸然寄信,是否失于礼节?
直到信件寄出,纳娅才后知后觉,想起这个问题。
一旦有了想法,就觉处处是错。
也不知怎么,分明寄前反复阅读,都看不出半分病症,如今信件已经寄出,却总觉得处处不对。
如此思来想去、反复回忆,反倒连最基础的信息,都忘得一干二净,连有没有自报家门都记不清了。
……不管怎么说,信已经寄出去了。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被高文先生当做傻瓜。总之,还是收好笔墨,下楼吃饭吧。
纳娅放回墨水,收好信纸,规整书桌,想着晚餐还要吃鱼,挥去那些无谓念头,半分轻快地站起了身。
正是起身刹那,门外声音阵阵,脚步凌乱踏响,队友们用餐归来,一同回到了宿舍。
大概日冕公演讲余韵残留,众人无不意犹未尽,到了关上房门,也不急于回寝,还在三两聚集,留守客厅热聊。
……开门之后,一定和他们撞个正着。
纳娅不免顿住了步。
如此停顿不久,门外的队友没有散,刚刚寄出的信,却先回来了。
窗外天色暗彻,寄信石拖尾淡蓝,缀着羊皮信件,清脆砸响窗户。
待她转回头去,方才心满意足,顺着寄信出口,啪嗒丢下了信,没等她反应过来,便哐当落在书桌,沉重压住信件,像死掉一样不动了。
…是把信退回来了吗?但她的寄件流程应该没有问题……
纳娅呆了一呆,走上前去,检查信件。
到了移开石头、拿起信纸,才发现纸张背面,墨汁赤金,笔迹清晰工整,写【致索恩小姐】。
正面折叠处,火漆颜色暗红,是一颗燃烧的月桂树。
火焰灼烧的痕迹,像雄狮浓密的鬃毛。
月桂树、雄狮与火焰。纹章课上她曾学过。
这是高文家的家徽。
不是退信,是回信。
可是,从她寄出信件到收信,还不到十五分钟。
就算回信再快,从议会到这里,也至少要一小时来回。
……这位高文先生,难道就在学校吗?
纳娅怔了一怔,方才想起拆信;尽量不伤火漆地,细致割开了纸张。
羊皮纸展开,信件笔迹工整,墨汁却稍显凌乱,仿佛是还未烘干,便折叠装进了信纸,有被风吹乱的痕迹。
这封回信很短。
【1763年4月12日·致索恩小姐撰写人:兰斯洛特·高文】
索恩小姐,您好。我的学院终端ID是1745001,可以直接通过终端联系我。
关于材料,可以详聊。
每晚六点以后,我会结束工作,抵达学院大约需要二十分钟,此后直到九点,都有空闲见面。
此外,我现在正在学院,如果您有意愿,今晚九点之前,可以在火元素图书馆找到我。
职责所在,但接受您的感谢。
您恢复得怎么样?
兰斯洛特·高文……他真的在学校。
……也对,是她没有考虑到。
内阁总署骑士团,表面上的职责,是护卫首都秩序、维系议会安全。
然而,实际上,人尽皆知,他们不过是内阁十二位执政官的私人安保。
这个联邦体系地位最高的骑士团体,对于首都贵族平民、与其余众多事件,是并不真正理会的。
今天新任首席执政官抵达首都,作为总署骑士团长,高文先生的职责,无外乎是全程接送、随行保护。
正因为同处学院,相距不远,传讯才会这样迅速。
所以高文先生正在附近。
现在是傍晚六点。他说九点前会在图书馆。
而邀约是她首先提出的。
……她是不是应该现在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