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变的娇妻 - 第9章

第二天一早,阿伟就去了供货公司。

这批设备的调试已经进入收尾阶段,剩下的工作无非是反复核验参数、整理验收报告。

他蹲在机房里,手里拿着万用表,眼睛盯着跳动的数字,脑子里却全是别的事。

昨晚阿卿说要视频,他等了很久。十点、十点半、十一点,她始终没上线。他打电话过去,她的声音闷闷的,说今天不舒服,想早点睡。

“不舒服”三个字让阿伟心里咯噔了一下。

算算日子,这几天确实是她的经期。

以往每到这时候,阿卿总会腰酸背痛,情绪也低落。

他便没再多问,叮嘱了几句“多喝热水”、“早点休息”之类的废话,匆匆挂了电话。

但挂断之后,那种不安的感觉像墨水滴进清水里,迅速扩散开来。

供货公司的技术员小刘过来问他参数的事,他应答如流,等小刘走了,自己却完全不记得刚才说了什么。

下午三点,最后一组数据核验完毕。他在验收单上签了字,小刘笑着说:“林工辛苦了,这次调试挺顺利的。”

“还行。”阿伟把签字笔揣回口袋,“后面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

“您要回去了?”

“过两天就走。”

从供货公司出来,阿伟没有直接回酒店。

他在路边找了家面馆,点了一碗牛肉面,吃了两口就觉得饱了。

面坨在碗里,他盯着汤面上漂浮的红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之前监控录像里的画面。

瑞强那双手。阿卿压抑的哭声。那扇关上的门。

他掏出手机,给阿卿发了条微信:今天好点了吗?

过了很久,阿卿才回复:好多了,在看书。

阿伟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以前阿卿回他消息,总会多发几句--问他吃了什么、工作累不累、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她的回复越来越短,短到像是在应付。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筷子又吃了两口面。

面已经凉了。

回酒店的路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瑞强。

那个混蛋提前回去了,现在应该就在城里。

这个念头像一个尖锐的碎片,扎进他脑海里,再也拔不出来。

他快步走回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了那个监控软件。

画面亮起来的那一刻,他握着鼠标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屏幕上的画面,让他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瑞强在家里。

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监控画面质量不算高,但足够清晰。客厅的灯亮着,阿卿站在沙发旁边,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家居服,头发散着,应该是刚洗过澡。

瑞强就站在她对面,堵住了通往门口的路。

他的脸上挂着那种让阿伟咬牙切齿的笑--嘴角歪歪地咧着,露出被烟渍染黄的牙齿。

他穿了一件深色的短袖衬衫,袖子挽到肘弯,露出前臂上粗犷的肌肉和几道旧伤疤。

“你来干什么?”阿卿的声音从监控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又尖又细,带着明显的惊恐,“你不是已经回去了吗?”

“回来了啊。”瑞强嘿嘿笑着,“公司那边暂时调我回来处理点事,顺便来看看你。”

“我不想见你。你走。”

“别这么绝情嘛。”瑞强往前迈了一步,阿卿立刻往后退了一步,腿弯撞在沙发上,差点摔倒,“咱们什么关系?还用这么客气?”

“我们没有关系。”阿卿的声音在发抖,“你走。再不走我就--”

“就什么?喊人?”瑞强笑得更放肆了,“你喊啊。让左邻右舍都来看看,看看赵主任在家里藏着什么秘密。”

“你到底想干什么?”阿卿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一种被逼到角落里的绝望。

瑞强没有马上回答。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近她,直到两人之间只隔着一个沙发扶手的距离。阿卿死死地攥着沙发靠背,指关节泛白。

“我想干什么?”瑞强压低声音,但监控的收音设备离窗户很近,每一个字都被清楚地捕捉到了,“别装了。老是装有意思吗?来吧,你老公不在,咱们好好爽爽。”

他说着就伸手去抓阿卿的手腕。

“放开我!”

阿卿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尖锐得像一根绷断的弦。

她猛地甩开瑞强的手,整个人往后跳了一大步,胸口剧烈起伏着。

宽松的家居服领口晃动,露出一截锁骨和那粒朱砂痣,在灯光下像一粒凝固的血。

“给我滚出去!”她的声音又尖又颤,眼眶已经红了,“你听明白没有?滚!”

瑞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成那种让人作呕的、黏腻腻的表情。“今天是吃了枪药了?”他又往前迈了一步。

“别过来!”阿卿一把抓起茶几上的一个玻璃杯,举在身前,“你再过来我就--”

“就什么?砸我?”瑞强歪着头看她,表情像是在逗弄一只炸毛的猫,“嫂子,别这样。上次你还挺配合的嘛,今天怎么了?”

“你闭嘴!”阿卿的声音从尖叫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嘶喊,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出来,滴在家居服的领口上,“你闭嘴你闭嘴!”

瑞强趁她情绪失控的瞬间,一把攥住了她举着杯子的手腕。

阿卿吃痛,杯子掉在地上,摔成碎片,水花溅了一地。

瑞强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拽。

“放开我!你这个禽兽!放开!”阿卿拼命挣扎,两手胡乱地捶打着瑞强的胸口和肩膀,指甲划过他的脸,留下几道白印。

“禽兽?”瑞强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怒意。

他死死地箍着阿卿,嘴巴凑到她耳朵边,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威胁,“你他妈的装什么?嗯?是谁在酒店里被我操得跪着给我口交的?是谁高潮的时候拉着我的手捏自己的大奶子,让我用力、让我快点?是谁在沙发上勾着我的腰,求我射在里面?现在装清纯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扎进阿伟的耳膜。

他坐在电脑前,浑身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屏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瑞强的嘴唇贴着阿卿的耳朵,她的脸从通红变成了惨白,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嘴唇哆嗦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你……你让我恶心……”阿卿的声音已经哑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你不得好死……你该死……”

“我恶心?”瑞强冷笑一声,那只粗壮的胳膊猛地收紧,把阿卿整个人箍进了怀里。

另一只手直接扣上了她的胸口,隔着薄薄的家居服,用力地揉捏着那团饱满的软肉。

“放开我!啊--!”

阿卿发出一声尖叫,身体像触电一样剧烈地挣扎。

她的膝盖顶起来踢向瑞强的裆部,被他一侧身避过要害,但大腿外侧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她的指甲狂乱地抓向瑞强的脸,指甲盖在他额角划过,留下一道带血的痕迹。

“操!”瑞强吃痛,手上松了一瞬。阿卿趁这个机会挣脱出来,往后踉跄了几步,撞在电视柜上。

“你疯了?”瑞强摸了一把脸上的血痕,表情从惊愕变成了暴怒,“你这个疯女人--”

但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阿卿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直放在床头柜旁边的一个厚重的玻璃烟灰缸。

那是阿伟的东西。他偶尔在家抽烟的时候用的,方形的底,棱角分明,沉甸甸的。

“你再过来我就砸死你。”

阿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

那种平静比刚才的尖叫和哭泣更让人心悸。

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头发凌乱地披散着,但握着烟灰缸的那只手却异常稳健。

瑞强看了看她手里的烟灰缸,又看了看她的脸。他大概想判断她是不是真的敢砸,或者只是在虚张声势。

他判断的时间只有一瞬。

阿卿没有给他更多的机会。

烟灰缸破空的声音被她的嘶喊盖住了--“啊--!”

沉闷的一声。

玻璃碎裂的声音。

瑞强整个人往后仰倒,额角上先是白了一块,然后血猛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淌进眼睛里。他惨叫一声,捂着头在地上翻滚,手指缝里全是血。

玻璃碎片散落在床单和地毯上,烟灰缸碎成了几块,最大的一块还握在阿卿手里,边缘沾着血。

“你……”瑞强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脸上全是血,看起来狰狞可怖。他捂着额头,踉跄了两步,然后忽然一个箭步冲上去。

阿卿还没来得及举起手里残余的烟灰缸碎片,头发就被他一把薅住了。

“贱货!”

瑞强的手掌挥起来的瞬间在监控画面里留下一道残影。

那一巴掌落在阿卿脸上的声音,又脆又响,像是瓷器碎裂。

阿卿整个人被扇得扑倒在地,额头磕在床边,发出一声闷响。烟灰缸碎片从手里滚落,在地毯上留下几道湿痕。

瑞强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的血还在往下淌,滴在他的衬衫上,滴在地板上。

“明天再来收拾你。”他咬着牙说,声音里满是怨毒,“这事儿没完。”

他捂着额头,抓起桌上的纸巾按在伤口上,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走。门被他用力甩上的声音,回荡在监控录音里,像是一声闷雷。

房间里只剩下阿卿。

她趴在床边的地上,头发凌乱地遮住了脸,身体蜷缩成一团。

家居服的袖子在摔倒时撕破了一个口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那只细细的银镯子完好无损,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她的身体在颤抖。

不是那种剧烈的、歇斯底里的颤抖,而是一种细微的、持续不断的颤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然后,她哭了出来。

那种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把脸埋在床边、用手背堵住嘴的、压抑到极点的呜咽。声音断断续续,偶尔泄出一两声尖锐的抽泣,随即又被捂住。

阿伟坐在电脑前,手指紧紧攥着桌沿,指节发白。

他看着屏幕里蜷缩在地上的妻子,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和散落的长发,看着那片被她压在手肘下的碎玻璃,看着床单上被她的眼泪洇出的小片湿痕。

他的眼眶酸涩得发疼,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他没有办法掉眼泪。

因为他此刻翻涌的情绪已经复杂到他无法分辨--愤怒、心疼、愧疚、屈辱、还有一种最让他恐惧的东西--

怀疑。

瑞强提到了一个名字:阿胜。

“上次你叫阿胜叫得可欢了。”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阿伟的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想起国庆那天晚上,他亲自打电话让阿胜去接阿卿。第二天,阿卿说阿胜送到楼下就走了。他当时信了。

现在他不敢信了。

他又想起后来让阿胜接送阿卿去银行的那些天。阿卿推辞过、拒绝过,但阿胜每次都找得到理由。

“嫂子,我今天顺路。”

“嫂子,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嫂子,你别跟我客气,我跟阿伟是兄弟。”

他当时觉得那是兄弟间的仗义。

现在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变得意味深长。

阿伟关闭了监控画面,合上笔记本电脑,仰面倒在床上。

黑暗中,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一张扭曲的脸。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自己和阿卿刚结婚的时候,她总是含着胸走路,说自己的胸太大了不好意思。

想起她第一次在自己面前脱衣服时,脸红得像要烧起来。

想起她每次做爱之后都会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说“好害羞”。

这样一个女人。

瑞强说她高潮时拉着他捏自己的乳房。

说她跪着给他口交。

说她在沙发上勾着他的腰让他内射。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进阿伟的脑海里。

他说不清哪些是监控录像里看到的,哪些是自己想象的。

阿卿的脸和另一个女人的身体重叠在一起,让他分不清虚实。

最让他发疯的是--

她从来没对自己做过那些事。

他感受过的阿卿,是温顺的、传统的、在床上总是放不开的。

她从来不会主动勾他的腰,不会在他射的时候说“射在里面”,更不会拉着他的手去握自己的胸。

那些疯狂的事,她只对别人做过。

还是说,是别人逼她那么做的?

阿伟不知道。

他只知道,瑞强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烙在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那个一直在他脑子里打转的念头--

如果那天他没有让阿胜去接阿卿。

如果他早一点警觉,早一点做些什么。

如果他不是一个这么窝囊的男人。

这些事,也许就不会发生。

“阿胜……”

他喃喃念着发小的名字。

阿胜是个怎样的人,他太清楚了。

富二代,有钱,长得帅,身边女人不断。

从小一起长大,阿胜什么都比他强--成绩比他好,体育比他强,追女人更是甩他十八条街。

但阿胜从来没嫌弃过他,从小到大都是“我兄弟阿伟”的挂在嘴边,有什么好事总想着他。

这样的人,会动他老婆吗?

会吗?

答案在嘴边盘旋。

他却不敢说出口。

第二天早上,阿伟去了供货公司,完成了最后的验收签字。从公司出来,他没有回酒店,直接去了火车站售票窗口。

“一张今晚回程的票。”

“卧铺还是硬座?”

“随便,最快的。”

买了凌晨的车票,他没有告诉阿卿。

如果提前说了,那就不叫惊喜了。

他这样安慰自己,但心里清楚--那不是惊喜,是突袭。

他想亲眼看看,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那个家是什么样。

阿卿是什么样。

说不定那些怪事,那些让他生疑的怪事,其实什么都不是呢。只是杞人忧天罢了。

下午,供货公司的李总请吃饭,算是饯行。

阿伟喝了两杯酒,应付了几句场面话。

李总说了些什么他一句也没记住,只记得自己一直看着窗外渐黑的天色,手指在酒杯边缘来回摩挲。

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九点。

他坐在床边,完成了行李箱的收拾。

几件换洗的衣服叠好放进去,笔记本电脑和充电器塞进背包夹层,数据线卷好放进侧袋。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九点半,他把行李放在门口,又坐回了电脑前。

他知道自己不该再看了。昨晚的画面已经够让他崩溃了。但他控制不住。

监控画面亮起来。

客厅的灯开着,阿卿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睡衣,头发湿漉漉的,刚洗过澡。

她的脸上还有昨天被打的痕迹--嘴角有一小块淤青,被垂下来的头发遮住大半,但侧脸的时候还是能看到。

她的膝盖蜷起来,赤着的脚踩在沙发边缘,十根脚趾圆润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她一个人。

电视开着,正在播什么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

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屏幕上,而是盯着手里的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偶尔停下来,像是在看什么。

过了很久,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仰面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嘴唇在动。

监控收音效果有限,阿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他把音量调到最大,还是只能听到综艺节目的嘈杂笑声。

他盯着屏幕里妻子的嘴唇,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对不起……”

然后是更多的字,但他看不清了。她的嘴唇颤抖得太厉害,吐出的音节破碎得不成形。

最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膝盖之间。

这个姿势持续了很久。

阿伟点燃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电脑屏幕前散开,模糊了画面里妻子蜷缩的身影。

十点的时候,阿卿站起来去了卧室。她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备好的衣服和一床薄被,回了客房。

她给父母铺好床铺,把窗帘拉上,又在床头柜上放了一盏小夜灯。

然后她站在客房里,环顾四周,像是在检查有没有遗漏什么。

她的手摸过被子的边缘,把它抚平。

摸过枕头的角落,把它拍松。

那些动作,和她平时收拾房间一模一样--细致,温柔,带着一种近乎强迫的完美主义。

最后,她关上客房的门,回到主卧室。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慢慢侧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身体,蜷缩成一团。被子隆起的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里面躺着一个人。

灯灭了,画面陷入一片漆黑。

阿伟等了几分钟,确认她不会再起来,才关掉了监控画面。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泛黄的吸顶灯,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她没有打电话给我。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响起。

今晚她没去聚餐,一个人在家,但她没有打电话给我。没有消息,没有视频请求,甚至没有一条“今天好累”的吐槽。

她不想跟他说话了。或者说,她不敢。

阿伟闭上眼睛。

那些事情,那些他一直在回避的事情,像沉在海底的残骸,被这场风暴卷上了水面,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

瑞强碰了她。

阿胜也可能碰了她。

也许还有其他人,他不知道的人。

而她每天都在--

跟他在电话里说“我很好”。

给他发“路上注意安全”的消息。

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那些温柔。那些关心。

是真的吗?

还是因为愧疚?

或者更可怕--是为了掩盖什么?

阿伟睁开眼,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

打开公司OA系统,提交了出差返程申请。

然后他给阿卿发了一条消息:调试基本完成了,再过三四天就能回去。

他撒了谎。

他买的票是今晚的。

## 四

第二天晚上,阿伟和阿卿终于通上了视频。

他特意找了个光线好的角度,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屏幕里的阿卿穿着一件淡绿色的开衫,头发用发夹随意地别在耳后。

她化了淡妆,遮住了嘴角的淤青,看起来气色不错,甚至比前两天还要好一些。

“今天怎么样?”阿伟问。

“挺好的。”阿卿说,声音轻快了许多,“上午去学校开了个会,下午在家备课。”

“备课?”

“嗯,下周要讲新单元了,得提前准备。现在的学生可不好糊弄。”她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真诚而自然。

阿伟仔细看着她的脸。

她的眼睛下面还有一点点青色的痕迹,但被粉底遮得差不多了。

她的表情很平静,说话的语气也恢复了往常的温柔和专注,只是偶尔在笑的时候,嘴角的肌肉会不自然地紧绷一下。

“你怎么了?”阿伟问。

“什么怎么了?”

“感觉你今天不太一样。”

阿卿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起来:“可能是心情好吧。期末了,事情多,但好歹快放假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真的在期待什么。

阿伟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她这样的表情了。

自从他出差以来,每次视频,她的眼神里总是藏着东西--忧郁、疲惫,或者某种他读不懂的情绪。

但今晚,她的眼睛是亮的。

是因为那个人终于没有再来骚扰她了吗?

还是因为,她自己的心结解开了一点?

或者--

只是因为今晚的灯光正好,把他看到的幻觉误认成了希望。

“你呢?”阿卿问他,“那边顺利吗?”

“还行。再有几天就差不多了。”

“那就好。”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摆,“你早点回来。家里……冰箱该修了。”

“冰箱?”

“嗯。冷藏室不制冷了,我前两天才发现,里面东西都坏了。扔了好多。”

“那我回来找人修。”

“好。”

是那些日常的、鸡毛蒜皮的对话。

冰箱坏了,物业费该交了,楼下超市的鸡蛋涨价了。

他们像任何一对普通的异地夫妻一样,聊着这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事情。

但在这层平静的表象之下,两个人都知道,有些话题是被默契地绕开的。

比如冰箱坏掉的时候,阿卿为什么不打电话问他怎么办。

比如家里有没有别的东西也坏了、不见了。

比如她嘴角那块被粉底遮住的淤青是怎么来的。

“阿卿。”

“嗯?”

阿伟张了张嘴。

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块石头。他想问她,瑞强是不是又来过了。问她昨晚说的是什么意思。问她,那些事情,到底有多少是他不知道的。

但他看到屏幕里她那双清澈的眼睛,看到那双眼睛里好不容易重新亮起来的光,就什么都问不出口了。

他怕一问,那光就灭了。

“没什么。”他说,“你早点休息。”

“你也是。”

挂断视频后,阿伟在电脑前坐了很久。

他打开监控软件,回看了昨天晚上到今天傍晚的录像。确认瑞强没有再出现。再往前翻了两天,也没有。

阿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回椅背上。

日子像上了发条一样匀速流转。

白天跑供货公司做最后的对接,晚上回酒店和阿卿视频聊天。

她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跟他笑着聊半个钟头,说学校里的趣事、学生的调皮捣蛋;坏的时候声音低低的,问一句答一句,眼神总往屏幕外飘。

有一天晚上,她对阿伟说:“我这周要带学生去郊游。”

“去哪?”

“就城郊的那个生态园。孩子们早就盼着了。”

“那挺好的。多穿点,山里冷。”

“知道了。”

又有一天,她给他看新买的一盆绿萝。

“放阳台上的。你之前那盆不是枯了吗?我又买了一盆。”

“你之前不是嫌绿萝不好养?”

“闲着也是闲着。”她把手机凑近花盆,让他看那些翠绿的叶子,“好看吧?”

“好看。”

他们聊的都是这些。日常的、琐碎的、安全的。

他没有再提瑞强。她也没有。

只是他偶尔会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或者她的笑容会突然僵在某个角度,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然后迅速调整表情,继续温柔地对着屏幕笑。

他假装没有看到。

监控录像显示,这几天瑞强没有再来。家里风平浪静,阿卿的生活也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上班、买菜、回家、批改作业、看电视、睡觉。

一切都在好转。

阿伟几乎要相信,那些事真的只是一场噩梦。

那天晚上,阿卿告诉他自己参加了家庭教师节,要和同事们在外面聚餐。

“都有谁?”阿伟问。

“就我们年级组的几个老师,还有年级主任。”

“少喝点酒。”

“知道啦。”她的语气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你越来越像我爸了。”

挂断电话后,阿伟继续整理出差报告。手指敲在键盘上,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和图表,脑子却怎么也集中不起来。

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分。

聚餐应该结束了吧。他拿起手机,给阿卿发了条消息:回来了吗?

没有回复。

等了十分钟,又发了一条:到家了记得给我说一声。

还是没有回复。

他拨了个电话。嘟声响了很久,最后自动挂断。

也许是喝多了,直接睡了。他这样告诉自己。

但心里的不安像一根弦,越绷越紧。

凌晨一点,他打开了监控。

画面亮起来的那一刻,他拿着水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床上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和早上出门时一样。

她没回来。

阿伟盯着屏幕里空荡荡的卧室,感觉心脏被人狠狠攥住。水杯里的水凉透了,他忘了喝。

阿卿整晚没有回家。

凌晨五点多,监控里终于有了动静。走廊的灯亮了,然后是卧室的门被推开的声音,接着是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

阿伟坐在电脑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阿卿走进卧室,脚步有些不稳。

她还穿着昨晚出门时的那件藏蓝色连衣裙,但裙摆有些褶皱,领口的扣子扣错了位。

她的头发散着,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汗水浸湿了。

她没有开灯。

在黑暗中,她摸索着脱掉高跟鞋,然后缓缓地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坐了将近十分钟。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阿伟盯着屏幕,手指攥紧了桌沿。

她哭了。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声音。或者是她捂得太紧,连监控的收音都捕捉不到。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开始脱衣服。

动作有些迟缓,像喝醉了酒。

连衣裙滑落在地上,然后是丝袜,然后是内衣。

她赤裸着身体走进浴室,门关上,里面传来水声。

水声响了很久,很久,久到让人心烦。

等她出来时,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走到床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然后,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都蒙在里面。

在被子底下,她的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阿伟能看到被子在微微颤抖。

早上六点,天蒙蒙亮了。

阿伟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闹钟。他该去赶火车了。

他关掉闹钟,盯着屏幕里那个隆起的被窝,看了最后几秒。然后合上电脑,拎起行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在去火车站的出租车上,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阿卿的号码。

响了很多声,那边才接起来。

“喂……”她的声音闷闷的,明显是在睡梦中被惊醒的。

“醒了?”阿伟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

“嗯……”阿卿的声音有些含混,“你怎么这么早打电话……”

“问你个事。咱同事小刘的孩子今天过生日,中午在酒店请客,你帮我去出份礼吧。份子钱我回头转给你。”

“……嗯。”阿卿的声音还是很低,“好。”

“你去之前记得化妆。”阿伟补了一句。

“知道了……”

“你昨晚睡得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很短的一秒,但阿伟捕捉到了。

“挺好的。”阿卿说,声音清醒了一些,“就是喝得有点多,回来就睡了。头还有点疼。”

“那你再睡会儿吧。记得中午去随礼。”

“好。”

“阿卿。”

“嗯?”

“好好休息。”

“……知道了。”

阿伟挂断电话,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出租车驶过清晨空旷的街道,窗外的城市笼罩在灰蒙蒙的晨光中,像一幅没有上色的素描。

她的声音里,除了困意,还有另一种东西。是心虚?是愧疚?还是只是宿醉的疲惫?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亲眼看见的--她昨晚没有回家。她刚才在电话里说,“回来就睡了”。是今天早上回来的。

阿卿昨晚到底在哪?和谁在一起?做了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个黑洞,把他所有的理智都吸了进去。

他握紧行李箱的把手,指节发白。

火车还有不到四十分钟就开了。

他必须回去,必须亲眼看看那个家,亲耳听到她的解释。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希望发现一些什么,还是希望一切只是误会。

这种不确定比任何确定的事情都更让人发狂。

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风景,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画面。

那时候他们刚结婚,住在租来的小房子里。

有一天晚上停电了,两人点着蜡烛吃晚饭。

阿卿的脸被烛光映得红红的,她说,以后我们要买一个大房子,装好多好多灯,这样就永远不会黑了。

后来他们买了房子,装了够亮的灯。

但黑还是来了。

只是不是从外面。

而是从他们之间,一点一点蔓延开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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