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贵趴在炕上,鼾声打得震天响。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从桂花推开东厢房门到现在,他一直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着房梁上那道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道劈开的伤口,四年了也补不上。
他没有醉。他从来就没有醉过。每一晚的酒都是算好的量…够他脸红,够他打鼾,够他有理由装睡,但不够他听不见。
他听见了大庆说“这半个月我不走”,听见了桂花说“你不是我的,你是你自己的”,听见了他们在炕上翻来覆去的声音,听见了桂花那句压得极低的、但他听得一清二楚的话。
桂花的那些声音…从嗓子深处被撞出来的呻吟,带着哭腔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又缝合上的浪叫,还有她在最后时刻压低了却没能压住的那声呼喊。
这些声音和他弄她时她发出来的不一样。
他弄她的时候,那些声音是被撞出来的,是一种身体的本能反应,是她控制不住的,是她在咬着嘴唇忍了又忍之后从喉咙缝隙里漏出来的。
可今晚那些声音是她自己放出来的。
她没有忍,没有咬嘴唇,没有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让那些声音自由地从她嘴里涌出来,每一首都像一把小刀子剜在他德贵的心尖上。
她让大庆叫她桂花,不是嫂子,是桂花。
她跟他说话的时候带着笑…那种笑她从来没有对他德贵有过。
她跟他说“红糖别省着喝”,声音软得像刚磨出来的豆浆,又细又滑又甜。
她用那种声音跟大庆说话。
他的桂花,身子给了那小子,心也跟那小子走了。
他躺在黑暗里,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翻那些声音和画面。
桂花雪白的身子被另一个男人搂在怀里,她那两只又白又挺的奶子贴着那小子的胸膛,那小子的手揉着她的屁股。
她主动跨上去,腰扭得跟风里的柳条似的,嘴里喊的是“大庆”,不是“德贵”。
那声音里有欢愉,有放纵,有她四年婚姻里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桂花从来不在他面前主动。
每次都是他把她按在炕上,她闭着眼咬着牙,像个死人一样任他折腾。
可今晚她在那个男人面前主动了。
她问他“你舒服吗”,她跟他说“我这辈子没那么舒服过”。
这些话,她从来没对我说过。
德贵把拳头塞进嘴里,咬得指节发疼。
他不敢发出声音,他怕桂花听见他醒了,怕她知道他在偷听,怕她发现他装醉。
他怕的从来都不是她这个人,他怕的是她看他的眼神。
那种冷冷的、隔着老远打量他的眼神。
他怕有一天她连这种眼神都不肯给他了。
大庆那小子,再过半个月就走了。
德贵在黑暗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嚼得稀烂,嚼得满嘴都是苦的。
对,他走。
他是来修水渠的,水渠修好了他就得走。
他全国各地跑,这个县修完了去那个县,一辈子都不会再回这个村子。
这是老天爷的安排…他来了,替他德贵做了他做不到的事,然后走。
他把他的种子留在了桂花的肚子里,然后从这个院墙里彻底消失。
半个月,还有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得忍。
他得把自己灌得醉醺醺的,把鼾声打得震天响,给那小子腾地方。
他得看着他们在灶房里、在东厢房里、在每一个他不在的角落里翻云覆雨,听着桂花在另一个男人身下发出那些她从来不肯在他身下发出的浪叫。
然后等那小子背着水准仪跨上自行车滚蛋,桂花还是他的桂花。
人走了,肚子里的孩子还在。
那个孩子…不管是谁的种…生下来姓德,以后在这个院子里长大,叫他爹。
他德贵熬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还是有个后。
村里人的嘴堵上了,梁家沟那边也有交代了。
那个技术员就是个工具,用完就扔。
想到这里,他攥着被角的手松了一些。
一夜不够。
他躺在黑暗里,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把这道算盘打了一遍又一遍。
一夜不行。
一夜不一定能怀上。
这半个月里他得天天喝酒,天天装醉,把那小子的种子留在桂花肚子里。
让她跟大庆睡,不拦着,还得给他们创造条件。
他得忍受着每天晚上听到的那些声音,忍受着桂花在另一个男人面前的笑脸,忍受着她永远不会给他的温柔。
然后把大庆送走,把桂花接回来,把这半个月的事烂在肚子里。
从今以后他每天都得喝,每天都得醉,每天都得把自己的鼾声当成送给她们的礼物。
直到那小子走,直到桂花怀上,直到这一切都过去。
外面第一声鸡叫了。
灶房里的火光映在窗户纸上,桂花已经开始烧早饭了。
德贵听见她在灶房里轻轻哼着什么调子…还是那个不成调的旋律,很轻很短,像是从嗓子眼里不小心漏出来的。
她把碗筷摆上桌,开始舀粥。
那粥里有红糖,他知道,那是大庆给的。
德贵闭上眼睛,鼾声继续,一很赞哦低,节奏均匀。
和昨晚一样,和前晚一样,和以后的每一晚都一样。
大庆推开东厢房的门时,天已经大亮了。
他平时都是天不亮就起来,比桂花还早。
今天却睡过了头…也不能说睡过头,是一夜没怎么睡,天快亮的时候才迷糊过去,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照到了炕沿上。
他慌慌张张地套上裤子,系裤腰带的手都有些不利索,心里虚得厉害。
昨晚的事还像做梦一样…桂花的身子,桂花的声音,桂花最后那句“你还没回答我,你舒服吗”…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了一整夜,转到天亮才勉强合了眼。
现在醒了,那些画面又涌上来,带着一股热流从小腹往下窜,他赶紧把衬衫下摆扯了扯,遮住裤裆那鼓起来的一块。
他推开门,第一眼就看见德贵蹲在井台边漱口。
大庆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退回去,假装还没醒,但德贵已经抬头看见他了,嘴里的水还没吐,冲他点了点头,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像是“起来了”。
大庆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蹲在井台另一边,把水桶放下去打水。
井绳在他手里勒出一道红印,他攥得太紧了。
德贵把嘴里的水吐掉,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蹲在那儿打量他。
大庆低着头打水,能感觉到德贵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重,但很稳,像是在看一件他早就摸透了脾气的牲口。
“崔技术员,昨晚没睡好?”
大庆差点把井绳掉进井里。“还行。就是有点热,翻来覆去的。”
“热?”德贵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入秋了,枣树叶子落了一地,早晨的风凉飕飕的,吹得人起鸡皮疙瘩。“这天还热?”
大庆没接话,低头把水桶提上来,水花溅了一身。
他拿手掬了一捧水往脸上泼,凉水激在脸上,激得他一激灵,但心里的虚劲儿一点没减。
他不敢看德贵,只是盯着井水里自己那张脸…眼皮肿的,眼珠子红红的,一看就是一夜没睡的样子。
他赶紧又掬了捧水泼在脸上,使劲搓了搓。
德贵站起来,把漱口杯搁在井沿上,转身往院子中间走了几步,忽然又站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大庆,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昨晚我睡得太死,打雷都听不见。你要是半夜起来上茅房,别嫌我鼾声响。”
大庆的手停在水盆里,指尖冰凉。
他不知道德贵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说“我什么都不知道”,还是说“我什么都知道但不点破”。
他抬起头,看见德贵正往灶房那边走,背影很赞哦一低地晃着,手里拎着那条擦脸的毛巾。
德贵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冲着灶房里说了句什么,语气和平时一样,像是在支使她干活…“粥快好了没?崔技术员饿了。”
灶房里传来桂花的声音,稳稳当当的,和每天早上一样:“好了。端碗吧。”
大庆把脸埋进水盆里,憋了很久才抬起来。
他告诉自己,德贵就是这种说话方式,德贵一直都是这样,没话找话,阴阳怪气。
可他心里又清楚…德贵从来不在早上问他睡得好不好。
今天问了。
而且昨晚的鼾声,他听到了吗?
他听了一整夜,还是从头到尾都没醒?
德贵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拆开来掰碎了想,越想越觉得每个字都是话里有话,可他又想不明白那话到底指的什么。
桂花端了三碗粥出来,放在石桌上。
她的目光和大庆碰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眨眼的功夫,但那一眼里有昨晚的月亮。
她移开目光,把筷子摆好,说:“吃吧。”
德贵在桌边坐下,端起粥呼噜呼噜地喝。
大庆也坐下,端起碗,低着头喝,不敢看桂花,也不敢看德贵。
桂花坐在桌子另一边,手里端着碗,没怎么喝,只是拿筷子慢慢搅着粥。
德贵喝了两口粥,忽然放下碗,看着大庆说:“崔技术员,东沟那边水渠还得几天完工?”
“十来天吧。”大庆差点被粥呛着,赶紧咽下去,拿手背擦了一下嘴。“通水加验收,半个月差不多。”
“半个月。”德贵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下,像是在嚼一片老咸菜,嚼烂了才咽下去。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眼睛看着大庆,那目光不咸不淡,却让大庆觉得自己像是坐在大队部的办公室里被查账。
“那还挺快的。水渠一修好,你就能回省城了吧?”
“能。”大庆说。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喉咙有点发紧。
德贵笑了笑,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拎起锄头往门口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大庆,是看桂花。
桂花正端着碗喝粥,目光垂着,像是碗里的粥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德贵看了她那么一眼,然后把锄头往肩上一扛,推开院门走了。
德贵扛着锄头走在土路上,脚步不快不慢。
他听见大庆推自行车出门的声音,听见自行车的链条响了两声然后远了。
他没有回头。
他把锄头从左肩换到右肩,嘴里嚼着一根草茎,嚼着嚼着,忽然发现草茎被他咬断了,一股青草的生涩味在嘴里漫开。
他把草茎吐掉,抬头看了看天。
天气很好,秋高气爽,是个干活的好日子。
他扛着锄头继续往前走,背很赞哦高一低地晃着,和每天早上一模一样。
白天德贵扛着锄头在东沟坡地上翻了一整天的地,手上磨出两个新水泡,肩膀酸得抬不起来。
收工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推开院门,闻到一股炒鸡蛋的香味。
桂花正端着盘子从灶房里出来,看见他,说了句:“洗手吃饭。”
德贵愣了一下。
炒鸡蛋…这玩意儿平时只有逢年过节或者谁过生日才会上桌。
今天不是什么日子,他也没过生日。
他洗了手坐在桌边,看着那盘黄澄澄的炒鸡蛋,又看了看桂花。
桂花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又从灶房里端出一碟咸菜、两个杂面窝头、一碗玉米糊糊。
然后她从柜子里摸出那瓶还没开封的地瓜烧,放在桌上。
德贵盯着那瓶酒,又盯着桂花。“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桂花把瓶盖拧开,往德贵面前的碗里倒了半碗,又往自己碗里倒了小半碗。“想喝就喝点。”
德贵端起碗抿了一口,辣味顺着嗓子眼往下窜,热乎乎的。
他放下碗,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咸淡正好。
桂花平时炒菜不是咸就是淡,今天这盘炒鸡蛋却做得格外用心,蛋花嫩,油放得足,还撒了几粒葱花。
德贵吃着吃着,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这鸡蛋,该不会是给他补身子的吧?
补了身子好让那小子今晚继续操她?
他把这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又灌了一口酒。
“你也喝点?”德贵看着桂花面前那小半碗酒。
桂花没说话,端起碗抿了一小口,辣得皱了一下眉头,咳嗽了两声。
德贵看了她一眼…他没见过桂花喝酒。
桂花从来不在他面前喝酒。
她端碗的动作有些生涩,酒从碗沿淌下来滴在桌上,她拿抹布擦了,又抿了一口。
这一口比上一口顺了些,没咳,但脸已经开始泛红了。
“喝不惯就少喝点。”德贵说。
他端起自己的碗又灌了一大口,酒劲从霄里往上顶,顶得他脑门发热。
他借着酒劲看着桂花…灯光昏黄,照着她的侧脸,鼻梁挺直,下巴尖尖的,脖子下面那截锁骨在灯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她今天换了一件干净褂子,头发也重新梳过,挽在脑后,一丝不乱。
德贵忽然想起昨晚她推开东厢房门的样子…晨光从她身侧漏进来,她把碎发撩到耳后,嘴角浮起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那个笑不是给他的,是给灶房里那个大学生的。
他端起碗又灌了一大口,把碗往桌上一搁。
“这酒不错。”
桂花又端起自己的碗,这回抿得比刚才多了些,辣得她眼睛眯了一下,但她咽下去了。
她把碗放下,拿起筷子给德贵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在他面前的窝头上。
德贵盯着那个窝头上黄澄澄的鸡蛋,觉得有点烫眼睛…不是鸡蛋烫,是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
他赶紧低下头把鸡蛋塞进嘴里使劲嚼。
她从来没有给他夹过菜。
“德贵。”桂花忽然开口,端起自己的酒碗。
“我敬你一杯。”
德贵抬起头看着她。
桂花端着碗,眼睛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怨恨,没有算计,也没有昨晚他装睡时从她脸上看到的那种冷漠的了然。
那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里面什么都有,但什么都不给你看清楚。
她端着碗等了他一会儿,见他不动,自己先抿了一口,又咳嗽了两声,然后放下碗看着他。
德贵喉咙发紧。
他想说话,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端起碗一口把剩下的半碗酒全灌了下去。
酒从嘴角淌下来,流进领口里,冰凉的,他也顾不上擦。
“行。”他放下碗,拿手背抹了一下嘴。“你敬我,我喝。”
桂花又给他倒了半碗。
他端起来又灌了半碗,酒劲冲上来,脑袋开始发晕。
他看着桂花在灯光下的脸,那脸被酒劲熏得微微泛红,嘴唇也是红的,眼睛亮亮的,像那天晚上在井台边看月亮时的样子。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想问桂花…你是不是想把我灌醉了,好去找他?
可他没问。
他不敢问。
他怕桂花说“是”,更怕桂花说“不是”之后他更难受。
他只是端起碗继续喝。
桂花陪着他喝。
她喝得很少,每次只抿一小口,但碗里的酒还是慢慢少了下去。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你一口我一口,谁也没怎么说话,炒鸡蛋凉了,窝头也硬了,但他们都还在喝。
德贵喝到第三碗的时候,舌头开始打结,桂花在他对面坐着,脸很红,红得从脸颊一直染到了脖子根。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把碗往他面前一推。
“德贵,来,我敬你…”
她敬他什么,她没说出来。
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
是敬他四年来没打过她,还是敬他昨晚装醉给他们腾地方?
是敬他接下来每天都要喝醉装睡的忍耐,还是敬他自己不行也知道自己不行?
她说不出来。
德贵接过碗仰头干了。
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他也不擦。
“桂花,”他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搁,“这么多年了,你头一回陪我喝酒。我就算是现在喝死也值了。”
桂花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感动,没有温情,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东西的迷离。
德贵还想说什么,但酒劲已经上了头,身子一歪趴在桌上,手里的碗滑下来滚到地上,转了两圈停在桂花脚边。
桂花弯腰把碗捡起来放在桌上。
她低头看着德贵…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呼吸越来越重,鼾声已经断断续续地响起来。
“德贵。”她轻轻叫了一声。没有反应。她伸出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又叫了一遍…“德贵。”鼾声更响了。
桂花站在桌边看了他很久。
月光从窗户纸里漏进来,照在德贵佝偻的脊背上。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里面夹着几根白的,后颈上晒出了一圈黑红的印子。
她知道他没真醉。
今晚的酒量她算过…大半瓶地瓜烧,对德贵来说不算什么。
他现在趴在桌上打鼾的样子,和昨晚一模一样,和前晚也一模一样。
鼾声均匀而深沉,节奏稳定得不像是从一个醉鬼肺里发出来的。
她忽然想笑…这辈子嫁了个男人,最大的本事不是种地,不是算账,是装醉。
她站在他旁边,把他面前空了的酒碗收起来,把筷子摆正,把他胳膊下面压着的桌布抽出来抖了抖。
然后她走到灶房门口,站在那个门槛上,朝东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扇窗户亮着灯。
昏黄的,透过窗户纸上那几个破洞漏出来,在地上投下几块碎光。
窗户上印着一个人影,低着头,大概是在看书,但那姿势看起来很僵硬…不像是在看书,像是在等她。
桂花回头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德贵。
他的鼾声还在继很赞哦一高一低,像拉风箱。
她把碎发撩到耳后,跨出灶房的门槛。
她想起昨晚大庆抱着她,她知道半个月后他一定会走。
但那又怎样呢?
德贵要她怀上大庆的孩子,她知道。
德贵把她当成一块地,大庆当成播种的工具,她也知道。
可她还是推开了灶房的门。
她往东厢房走。
她听见德贵的鼾声忽然停了一下,又接上了。
那一下停顿很轻很短,像是有人在黑暗里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然后拼命把那个东西咽了回去。
她没回头。
德贵趴在桌上,眼睛睁着,瞪着桌面上的木纹。
他听见桂花从灶房里出来的脚步声,听见她走过院子,听见她站在东厢房门口…然后是轻轻一声敲门。
她从来没敲过他屋的门。
这么多年,她进他屋从来不敲门,因为他没给过她需要敲门的理由。
院门到东厢房就那么几步路,她的每一步都踩在他心上。
门开了,又关了。
他盯着桌上空了的酒碗,盯了很久,然后慢慢闭上眼睛。鼾声很赞哦,一高一低,和昨晚一样,和前晚一样,和以后的每一晚都一样。
大庆正坐在炕沿上,面前摊着一本技术手册,但眼睛没在看书…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门,从德贵的鼾声响起那一刻就在等。
桂花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手里的书滑到炕上,书页折了个角。
“吃了没?”桂花站在门口问。
“还没。”大庆说。
其实他不饿,肚子是空的,但胸口堵得慌,从早上德贵在井台边问他“昨晚没睡好”开始就一直堵着。
他在工地上测了一天的坡降比,中午只啃了半个窝头,剩下的半个揣在兜里忘了吃,傍晚回来的时候路过井台边看见桂花在打水,心里一慌差点把水准仪摔了。
桂花转身回了灶房。
大庆听见碗筷碰撞的声响,然后是油下锅的滋啦声…她在给他热饭。
过了一会儿,桂花端着一碗热粥进来,一碟葱花炒鸡蛋,手里还拿着两个杂面窝头。
她把碗放在桌上,窝头搁在旁边,又把筷子递给他。
大庆接过筷子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她的手背上还有酒味,混着灶膛里的烟火气。
“德贵睡了?”大庆低声问。
“醉了。”桂花坐在炕沿上看着他吃。“今晚我陪他喝了点。”
大庆咬了一口窝头,嚼了两下,抬头看她。
灯光昏黄,照着她的侧脸,她的脸颊还泛着酒后的红晕,从颧骨一直染到耳根,嘴唇也比平时更红了些,像是被酒泡过的樱桃。
他忽然想起昨晚在这炕上,她跨在他身上时脸上也是这个颜色…不是羞的,是身体里那股热从内往外透出来的。
他赶紧低下头继续啃窝头,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你没喝多吧。”
“我没喝多少,大半瓶都是他喝的。”桂花停顿了一下,大庆低头喝粥,粥里放了红糖,甜丝丝的,和第一天她端给他的那碗一样。
德贵听着隔壁的动静,心里难受,住我的屋子,睡我的炕,玩我的媳妇,吃我的饭。
德贵在黑暗里把这道算盘打了一遍又一遍。
屋子是我一砖一瓦盖起来的,东厢房那根榆木房梁是我从公社木材厂赊来的,赊了大半年才还清。
炕是我亲手盘的,盘炕那两天腰都直不起来。
桂花是我明媒正娶的,虽说她爹胡德才在中间拿了不少好处,但彩礼是我一分一分攒的,花轿是我一家一家求人抬的。
现在好了…屋子给崔大庆住着,炕给他睡着,桂花给他搂着,连饭都给他热好了端进屋里去。
我在这个家里四年,哪天有过这种待遇?
哪回不是我自己端碗,自己收拾,她连筷子都没给我递过一回。
今天给我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我还感动得差点掉泪。
现在想想,那鸡蛋八成也是给他炒的,我不过是个顺便。
德贵在心里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苦,苦得他自己都不想再嚼下去。
但他没有抬头,没有动。
因为他在算另一笔账。
这笔账他在心里打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得出同一个结果…那小子是个外乡人,水渠一通他就滚蛋了。
还有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得住我的屋子、睡我的炕、玩我的媳妇、吃我的饭。
“行。”
我都认。
但是…德贵在黑暗里把这道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你得给我留个种。
你要是光吃饭不干活,那这买卖我可亏大了。
我忍这半个月,是为了让你在我家炕上把我媳妇的肚子弄大。
你要是弄不大,那你他妈就是白吃白喝白睡了我的婆娘。
你得给我留个后。
得给我留个后。
不管你姓崔的还是姓什么的,这娃娃生下来跟我姓,叫我爹,在这院子里长大,给我养老送终。
有了孩子,谁还敢在井台边嚼舌根?
有了孩子,这四年的窝囊气就全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