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渠通水那天,整个石碾子村都出动了。
天不亮就有人端着碗蹲在渠边等着,孩子们赤着脚在干涸的渠底跑来跑去。
老孙头站在渠首的闸门旁边,手里捏着一面小红旗,公社来的两个干部站在他旁边,背着手看那条从山腰上一路铺下来的水渠。
大庆站在闸门旁,最后核了一次水位。
他把水准仪收进帆布包里,冲老孙头点了点头。
闸门吱吱嘎嘎地升起来,水从闸口涌出来,浑的夹着泥沙,哗啦啦地冲进渠里,然后越来越清,清得能看见渠底的石子。
孩子们尖叫着追着水流跑,大人们在鼓掌,老孙头把小红旗摇得呼呼响。
桂花站在人群外面,手搭在腰上,水渠里的水从她脚边流过,她看着那道水,想起去年夏天大庆扛着测量杆从东沟回来,满头大汗地站在灶房门口问她要水喝。
那天她给了他一碗红糖水,他低头喝水的时候睫毛上沾着汗珠,说“嫂子,这水真甜”。
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现在水渠通了,他也要走了。
大庆从闸门那边走过来,帆布包斜挎在肩上,水准仪拎在手里。
他走到桂花面前站住,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
周围全是闹哄哄的人群,没有人注意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她。
红糖,和上次她给他的一模一样,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压得很齐。
“这包给你。别省着喝,喝完了供销社还有卖的。”他说。
桂花接过纸包,手指碰到他的指尖。
他的手被测量杆磨出了老茧,但手心还是热的。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红糖纸包,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给他红糖的那个早晨…他推着自行车站在院门口,她把红糖塞进他的帆布包里,说“路上泡水喝”。
那时候她的手指在发抖,现在不抖了。
“你也是。”她把红糖揣进兜里,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水渠修得挺好。”
大庆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去年夏天在灶房门口问她借热水时一模一样…干净的,憨憨的,像一个没被生活欺负过的人才会有的笑容。
“嫂子,你多保重。”
他转过身朝村口走去。
老孙头在闸门那边喊他,说公社干部要请他吃饭,他摆了摆手,说省城那边催得紧,得赶下午的长途车。
他走到皂角树下,把帆布包甩到肩上,步子很大,没有回头。
桂花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她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个红糖纸包,纸包被她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烫。
她抬起头,晨光从东边漫过来,刺得她眯了眯眼睛。
她没有哭,只是用手搭在额头上挡着太阳,那个姿势和去年秋天大庆第一次离开时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说过她是活的。
她不是德贵那块不长庄稼的地,不是她爹用来换人情的物件,不是这村子里任何一个被生活磨掉了底色的女人。
她是桂花,她活着,肚子里会有一个小生命在陪着她,兜里有一包红糖是那个人临走前塞给她的。
这日子,她还能过下去。
远处树下,还有一个人的背影。
柳长英搬着她的小马扎,坐在自家院门口的枣树底下。
她今天没去水渠边看热闹,只是一大早就在这儿坐着,手里摇着那把蒲扇。
大庆从她门前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仰着头接住了他的目光。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和那天德贵从她门口走过时一模一样。
但大庆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是感激,是歉意,还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留恋,她也说不上来。
她只是冲他微微点了点头,手里的蒲扇轻轻摇了两下,挡在嘴前面。
走吧,别回头。
大庆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过身大步朝村口走去。
柳长英看着他的背影拐过皂角树,上了通往公社的土路,然后被山脚挡住了。
她摇了两下蒲扇,又停住了,把扇面搁在膝盖上,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洗衣服磨出来的薄茧。
她说不上来自己心里翻涌的是什么…不是舍不得,她跟大庆不过是一夜的缘分,她从来没指望过什么。
她只是觉得,这个后生走了以后,她这院子又空了。
德贵有桂花,桂花有肚子里的孩子,大庆有省城的前程,她有什么呢?
她什么也没有。
她把蒲扇翻过来,看着扇面上画的那几朵褪了色的荷花,想起大庆昨晚躺在她的炕上,她趴在他胸口画圈时说的话…“感觉自己年轻了十岁,像刚嫁过来那会儿,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新鲜。”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是从嗓子眼里不小心漏出来的。
够了。
她对自己说。
有这一晚就够了。
这十一年没白熬。
她把蒲扇往膝盖上一拍,站起来拎起小马扎,扭着腰回了院子。
桂花还站在人群外面,手搭在额头上挡着太阳。
大庆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土路上只剩下一团还没落定的灰尘在阳光里翻涌。
她把红糖纸包从兜里掏出来,低头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揣回去,转过身往家走。
走到井台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井水里自己的倒影。
井水很清,映着她的脸…二很赞哦,眼角还没有细纹,眼睛是亮的。
只是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把青布衫撑出了一道温柔的弧线。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按了按,转身朝自家的院门走去。
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出院墙,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等到开春,它就会发芽。等到秋天,它就会结果。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