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最后一科是数学,头顶的吊扇转得慢,风搅不动那团热气,汗从后脖子往下淌,褂子贴在背上,黏了吧唧。卷子发下来,我从头写到尾,还剩小半节课,又把题验了一遍。草稿纸上爬满数字,手心里的汗把纸边浸软了,笔尖在湿纸上画,一走一滑。收卷的铃声一响,戚老师站到讲台前。她没急着放人,先交代暑假作业:练字帖一天一页,作文十篇,数学卷子两套,英语单词一天抄一页。她说话嗓门不大,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初二是个坎,生物、地理有条件的可以找人借书看看。她顿了顿,眼睛扫过教室,谁要是在家里闲出毛病就来找我,我给他在门房派个扫地的活。底下没人敢笑。放学,我跟二蛋搭肩往外走。隔老远就看见妈妈推着那辆旧单车,站在校门口那块树荫下等着。二蛋喊了声婶子,先跑了。车把上挂着一根冰棍,就一根,蜡纸皮上渗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她剥开蜡纸,递到我手里。我坐上后座,舔了一口冰冰凉,妈妈骑车比平时慢。风从河面上来,打在脸上,热热的,带着腥味。我搂着她的腰,嗅见她身上淡淡的汗香。爸回来以后,妈妈的话就少了。骑车回家那一路,她哼了好多年的歌,许久没听过了。进了机械厂那边的巷子,墙根下头蹲着的人比往常少。看见我们过来,有人话说到半截,停了,有人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了。太阳把墙皮晒得发白,知了在树上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里发躁。我把书包甩到床上,砸出一声闷响。作业本、字帖、卷子,塞得满满当当,比上学的时候还重。爸回来有个把月了,那天早上妈妈起得早,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门口站了站,跟我说:我去接你爸。我愣了一下,上次她也这么说,天黑了是一个人回来的。妈妈说:这次能接回来。她骑上那辆旧单车走了,车后座上绑着那块布垫子,我坐在门槛上等。日头从东墙根爬到头顶,又往西歪。门槛底下的青苔晒得干了一层,我抠一块,又抠一块,指甲缝里塞满绿末子。知了在树上叫,歇一阵又叫一阵。巷口空着,一个人影也没有。我数到一百,站起来,走到门口望一望,又回来坐下。...我闻到了饭香,妈妈从灶间探出头,说:看看你爸又上哪家了,一会就吃饭了,去叫他回来。准是在二蛋爹那。我出门就往二蛋家去。还没到二蛋家门口,就听见了爸的声音。不高,一句一句从院里飘出来。老田,你听我一句,名单上的名字,划一个少一个……我在门垛外头站住,没敢进去。一股中药味从院里飘出来,黏糊糊的贴在鼻子上。院里那棵树底下,爸和二蛋爹对面坐着,中间一张小桌,桌上两碗水,谁也没碰。二蛋蹲在房檐下,低着头,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屋里隐隐约约传来几声咳嗽。爸又说:曹厂长这回啊,另拿出两万给先签的。按工龄算,一年多加二十。两万块分完就没了,后签的照老价。你现在签,能多拿三百来块。二蛋爹还是不吭声。半晌,他抽了口烟,把烟头往鞋底上一按,按灭了,说:小北,你是咱们工人的代表,又转头给老曹当说客,现在这两头不是人,你说你图啥。爸没接话,只是长叹了一口气。院里静下来,那两碗水摆在桌上,热气早就散尽了。我扒着门垛,不敢进去。二蛋抬起头,看见我,又低下去,接着划拉地上的道子。爸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临了又撂了一句:厂子改革是大势,老田你考虑考虑。我迎着爸,他苦着个脸,摆摆手,自己先往家走。爸瘦了,两颊凹进去,颧骨支棱着,褂子空荡荡挂在身上,走路慢,一条腿先迈出去,停一停,另一条腿再跟上。爷爷病了,从爸回来的那天起就把自己关房里。不吵不闹,也不去医院,谁的劝也不听。爸回来总要先去的爷爷那屋,爷爷躺在床上,铺着一张旧凉席,脸朝里侧着,一动不动。爸搬个矮凳,搁在床头坐下,两条胳膊支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就那么看爷爷。爸拧开床头那台电扇,扇叶转起来,嗡嗡响。他把蒲扇举到爷爷后背,一下一下地扇。爸,这大热天的,您身子要紧。爸说。能省点是点,这往后钱可难赚。爷爷没回头,声音低低的,从凉席上飘出来。爸的手没停:这不还有我和静秋嘛,您放心,亏不着您。爷爷叹口气没再说话。爷俩就这么待着,直到我端饭进去。一碗粥,一碟咸菜。爸摆摆手让我搁在桌上。窗台上搁着把旧卡尺,皮套磨得发亮,爷爷以前老说,这卡尺跟他一样,进厂那天就在了。饭桌上,妈妈从兜里掏出个纸包,拆开拿出一贴黑乎乎的东西,搁在爸手边。河滩那个摆地摊的,说治腰上好。她说,吃完回屋,我给你贴上。爸看了一眼,没接,说:多少钱?五毛。费那钱干啥。爸扒了口饭,过些天就好了。爸回来后就腰疼,半夜隔着一道墙,能听见他翻身,翻过去,哼一声,没一会又翻回来。妈妈也没睡好,早上眼睛肿着。谁也不提这事。饭桌上,爸把粥喝完了,说:今儿去厂里看看。他弯腰穿鞋的时候,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爸回来以后,家里话就少了。爸话少,爷爷话少,妈妈话也少。谁也不开口,给我憋闷坏了。爸去了厂里,车间眼下没班可上。机器停着,地上堆着料,落了灰。爸在厂办帮忙,给曹大奎安抚工人,算安置账。白天去,晚上有时候半夜还没回来。厂大门开着,门口停着一辆卡车,车厢里码着铁架子、废料子,蒙着帆布。我顺着门口往里走,老远看见车间门口围着一圈人,爸站在圈里,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念。他念那纸上写的,安置方案,工龄,钱数。念一段,停一停,再念。声音不高,一字一句的,念得很慢。没人接话。工人就那么站着,有几个蹲在墙根抽烟,烟灰弹在脚边。蹲着的人里有谁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嗯了一声,没下文。有人喊:你爹签了,你咋不签?你劝我们签,你自己咋不签一个?爸没抬头,接着念。人群里又站出来一个,工装上全是铁锈点子,袖口磨得发白。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指着爸骂:他妈的,叛徒!周小北,你对得起车间那帮兄弟吗!那口唾沫落在爸脚前。爸没看那人,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把纸换到另一只手上,又接着念。念到工龄两个字,顿了一下,又往下念。我站在路边,手心全是汗。我想喊一声爸,没喊出来。爸念完了,把纸叠好,装进裤兜,拍了拍。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工人不说话,看着他。他也没看谁,往台阶边走。走了两步,看见我,站住了。爸吸了一口,抬头看我:你咋来了?我说:溜达。爸没再说话,把烟抽完,摁灭在台阶上,站起来:走吧。我跟着他往厂门外走。走到厂门口,我回头看,车间门半开着,黑洞洞的。吊车的影子耷拉在地上,长长一条,压着那摊唾沫。工人散了,废料还在拉。进了八月,爸变得行踪不定,不知道是在哪家做工作。常有个外地人来巷口找爸说话。那人我撞见过一回。花衬衫,脖子上一条金链子,开一辆半新的桑塔纳,就停在巷口。说话南方口音,又混着北方的腔调,听着别扭。天擦黑,我蹲在墙根找知了猴。地上有小眼儿的,拿指头一抠,洞口就大一点。正抠着,巷口一声喇叭,短的。我抬起头,看见那辆桑塔纳又停在那儿,那人靠在车门上,爸就在前面一点。那人把烟叼在嘴上,点了火,吸了一口。他说话声音忽高忽低,风一阵一阵的,吹过来,又吹散。有一句我听清了,他说:让你当组长……组长两个字一出口,他的声音就压低了。后面又飘过来几个字:南边钱,都被风刮散了。爸没说话,站在那儿听了半晌,转身回来了。进门,爸一声不吭。头发乱着,说不清是风吹的,还是自己抓的。妈妈在灶间门口站住,看了他一眼,问:又是那个方……爸打断她:没事。可不能再两面三刀,那个刘三你知道的,手段可狠!妈妈的声音打着颤,再不敢往下说。她回了灶间。灶间里切菜的声音又响起来,一下一下,听着乱七八糟的。有一回夜里我都睡下了,听见院门口有人按喇叭,两声短的。我爬起来,扒着窗户看,院子门开了,爸出去了,上那辆车走了。那天夜里,爸天快亮才回来。我听院门响,听见爸进屋的脚步声,一步重,一步轻。灯没开,屋里黑着,听他脱衣裳,脱了老半天。第二天,我把这事跟二蛋说了。二蛋说:那是方老板,县城做钢材生意的,财神爷找你爸干啥?我说不知道。二蛋也摇头,说他也不知道。他蹲在河滩上抠蛤蜊,后脖子叫太阳晒得通红。隔了一会儿他又说:我爹说,方老板手笔可大,谁沾上谁沾光。说完自己先笑了:我也是听我爹瞎说的。那几天爸回家很晚,头发乱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