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者第一次刷到Solar5直播的时候，正在和朋友打《索拉荣耀》——准确来说，是正在输。

水晶还剩半管血，队友在语音里声嘶力竭地喊他回来守家，他却在泉水里站了足足五秒。

“漂泊者？”

“嗯。”

“你人呢？”

“在。”

“那你倒是动啊！快清兵啊！”

漂泊者这才把视线从第二块屏幕上收回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Defeat。

“……”

“你刚才到底在看什么？”

“直播。”

语音里安静两秒。

“你？”

“嗯。”

“看直播？”

“嗯。”

“女主播？”

漂泊者直接退出了语音。

第二块屏幕上，五个女孩正挤在Solar5的休息室里。最中间那个粉色长发的女孩抱着手柄，正在一本正经地解释刚才为什么输了。

“辅助不跟我，我能怎么办？”

旁边那个蓝色头发双马尾的女孩子提醒她：“你零杠六。”

“那不是更说明辅助没保护好吗？”

弹幕瞬间刷过去一大片问号，漂泊者看笑了。

她叫达妮娅。

粉色长发垂到腰后，发梢和内层藏着一点偏蓝的颜色，低头时会从大片粉色的长发里露出来。

身上还是刚结束活动没来得及换掉的偶像服，白、粉、黑三色拼在一起，短上衣露着一截腰，胸前垂着粉色领带，连手套都做得很精致，乍一眼是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甜妹偶像，可再看五分钟，就会发现这人和“乖”基本没什么关系，而且她的游戏真的打的很菜，菜了还要耍赖。

“下一把肯定赢。”

三分钟后：“这个阵容有问题。”

又过十分钟：“对面打野针对我。”

天空中飘过一条弹幕：【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脸探草丛？】

达妮娅盯着那条弹幕看了两秒。

“房管呢？”

漂泊者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其实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但只是也仅限于眼熟。

很多年前，他曾经在一所高中念过一年，后来因为家里的事转走。

班上几十号人，多数连好友都没有加，几年过去以后，能把名字和脸一起对上的都没剩几个。

何况眼前这个人和记忆里差得实在太远，发型变了，头发也有蓝色的内层，脸也彻底长开了。

从前可能只是觉得漂亮，现在被舞台妆和偶像服一衬，已经漂亮得有点过分。

漂泊者多看了两眼——想不起来，于是也就没继续想。

那天他本来只准备看十分钟，最后Solar5下播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索拉荣耀》的大厅音乐循环播放了500遍，他才恋恋不舍地把直播画面关掉。

后来他直播看得越来越勤，账号名字叫“飞行血盟”。这个ID第一次被达妮娅念出来的时候，她明显停顿了一下。

“感谢……飞行血盟送的10个粉丝团灯牌。”

她又念了一遍。

“飞行血盟？”

“……你这个名字，是不是有点碰瓷飞行雪绒？”

弹幕立刻开始起哄。

【飞行雪绒：勿cue】

【爱弥斯小姐你有什么头绪吗】

达妮娅笑得趴到了桌上，从那以后，她就记住了这个ID。

等漂泊者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的时候，“飞行血盟”已经在礼物榜第一挂了快两个月，而且第二名和他之间隔着一道相当不健康的鸿沟，他认真反省了一晚，决定下个月少充。

第二天，达妮娅穿着偶像服开直播。

还是那套白粉配色，只是头发重新做了造型，粉色领带压在胸前，短上衣下面露出纤细的腰。

她站起来转了一圈，问弹幕：

“怎么样？”

礼物特效从屏幕底下炸开。

达妮娅刚抬头——

【总督 飞行血盟 赠送——】

她沉默了。

“你不是昨天才说这个月不刷了吗？”

漂泊者一愣，他好像确实在飞讯大群里说过。

【Superchat(5K)：今天特殊】

“哪里特殊？”

【Superchat(5K)：好看】

达妮娅看着那两个字，没说话。过了几秒，她低头扯了一下自己的裙摆。

“……臭男人，肤浅。”

嘴上说着，她的嘴角倒是先翘起来了。

真正让漂泊者彻底掉进坑里的，还是线下。

Solar5第一次开大型线下演出时，他本来只是点进购票页面看了一眼。

开票十多分钟，普通票售罄，A区快没了，S区还有——嘛，毕竟只是刚从地偶升上来的小团体，线上同接数据倒是好看，但是真办线下，大部分人也都只是花个小几万贝币看个热闹，可以理解。

漂泊者看了一眼价格，又看了一眼座位图，直接付款，整个流程不到一分钟。

朋友后来知道，问他：“你不是不追星吗？”

“现在追。”

“推谁？”

“达妮娅。”

“这么快？”

漂泊者自己也不知道快不快，反正票已经买了。

——可问题是，他以前从来没打过wota艺。所以演出前一周，他晚上除了看达妮娅直播，又多了一项活动——对着教学视频练应援。

第一次练的时候差点把灯打到桌角，第二次差点把自己胳膊抡飞了，终于到第三次终于像那么回事。

可真正到了现场以后，漂泊者才发现视频教学和实战完全是两回事。

旁边几个老粉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复制了五份，他前两首还在努力跟节奏，第三首差点把棒甩出去。

但达妮娅一出来，他突然就会了——至少主观上会了。

灯光从舞台上扫下来，粉色长发随着动作甩开，藏在里面的蓝紫色发丝一闪而过。

她换了一套比直播里更华丽的演出服，却还是熟悉的粉白色调，笑起来的时候几乎整个人就像小太阳一样发亮。

漂泊者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很诚实地放弃了看其他成员。团推是不可能团推的！票钱有五分之一花得特别值就够了！

到了达妮娅的个人段落，他已经跟着旁边的人打得满头是汗。

某一次间奏结束，她刚好走到舞台这一侧，视线扫过前排，似乎在他这里多停了两秒。

漂泊者手里的应援棒差点打早一拍。

“她在看我？”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当然也可能只是看这一片观众——但漂泊者还是莫名心情很好——好到第二天直播的时候，达妮娅问谁昨天去过现场，发Superchat最积极的还是他。

【Superchat(5K)：去了。】

“飞行血盟也去了？”

【Superchat(5K)：嗯。】

“坐哪？”

【Superchat(5K)：S区。】

达妮娅原本还在看下一条弹幕，看到这两个字，又把视线挪了回来。

“S区……”

她若有所思地拖长声音。

然后突然笑了一下。

“难怪。”

【Superchat(5K)：？】

“没什么。”

她一本正经地切走话题。

漂泊者看着屏幕上的“难怪”，想了半天，最后也没想明白，但是那天礼物榜上的数字又涨了一截。

之后Solar5每次线下，他全部都在，也全部都是S票。

wota艺倒是越来越熟练，至少再也没把应援棒甩出去过，而达妮娅偶尔会往前排看，漂泊者偶尔觉得她是在看自己，两边都没有证据，所以各自当作巧合。

直到Solar5公布了第一次正式粉丝见面会，漂泊者买票的时候第一次卡住了，S票几乎没有犹豫，VIP却迟迟没点，他的朋友不能理解。

“你每个月给她刷的钱都够买多少张VIP了？”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漂泊者看着页面。

演出的时候，舞台离他好几米，直播的时候，中间隔着一块屏幕，他可以挥棒挥得满头是汗，也可以一声不吭往榜上砸钱，因为达妮娅并不知道“飞行血盟”到底是什么人，VIP却意味着他要真的坐到她面前——她会看着他，可能还会带着甜美的微笑问“你好，你叫什么？”

漂泊者想象了一下，突然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了。

“没话说。”

朋友看他的眼神很奇怪，像第一次认识他。

“你给她刷几个月榜一，结果见本人不敢说话？”

“不是不敢。”

“那买啊。”

“……”

S票，支付成功。VIP，已购买。

见面会当天，漂泊者到得不算晚。

场馆门口已经排了不少人，有人背着塞满徽章的痛包，也有人举着Solar5的应援牌拍照。

他核验完电子票，领了手环和周边，顺手把口罩往上拉了一点，跟着队伍进场。

里面比演出场地小得多，没有舞台，也没有灯光。

五个人分坐在不同区域，达妮娅就在靠里面的位置，粉色长发自然垂下来，内层那点蓝紫在室内反而没那么显眼。

漂泊者排到她那一列，前面还有七八个人。

他原本觉得没什么，等队伍一点点往前走，反而开始不知道待会该说什么。

说直播很好看——嗯，感觉太普通；说自己每次线下都来，又像在邀功；至于“我是你榜一”这种话，想想就更奇怪。

于是前面最后一个粉丝离开时，他也没想出答案。

工作人员朝他示意，漂泊者走过去坐下。达妮娅正在整理签名卡，听见动静，抬头露出一个很熟练的职业笑容。

“你好呀。”

然后那个笑很轻地凝滞了一瞬间。

漂泊者戴着口罩，露在外面的只有眉眼，达妮娅失神地盯着他看了两秒，那双眼睛让她脑子里某段已经模糊了很多年的记忆忽然松动了。

高中、教室、还有一个只在班里待了一年，后来突然转走的人。

她没说什么别的，只低头拿起笔。

“以前是不是来过很多次线下？”

“嗯。”

“坐哪边？”

“S区。”

达妮娅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难怪。

之前几场演出，她确实注意过前排那个总是来看她的人。

最开始wota艺打得还有点生疏，后来越来越熟，每次到她的个人段落都格外卖力。

有几次她就觉得那双眼睛很熟。

只是隔着舞台和灯光，一直没敢往那个名字上想。

“所以你是来看团的，还是有特别喜欢的成员？”

漂泊者答得很快。

“你呀。”

达妮娅笔尖一歪，她默默把那一笔补回去。

“……这么直接？”她脸上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嘴角都扬了起来。

“那当然。”

她低头签完名字，又像随口一样问：

“对了，你叫什么？我是说，真名。”

漂泊者把名字告诉她，这次，达妮娅是真的停了一下，虽然只有短短一瞬。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在签名旁边多画了一颗小爱心，加一个to签，把卡递过去。

“好了。”

漂泊者看了一眼。

“诶？这个也是固定的吗？”

“不是哦。”

“那我是不是特别一点？”漂泊者心里乐开了花。

达妮娅撑着脸对他笑。

“老粉福利。”

他点点头，鞠躬说了句谢谢，把卡收起来。

工作人员已经在提醒下一位。

漂泊者起身离开，走出去以后还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爱心。

今天她好像确实多看了自己几眼。

而桌子另一边，达妮娅等下一位粉丝坐下之前，飞快扫了一眼登记信息。

姓名没有错——她低下头，嘴角一点点翘起来，真的是他。

至于这个人平时在她直播间里叫什么，她还完全不知道。

当天晚上十一点多，漂泊者洗完澡出来，手机上多了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只趴在键盘上、被拍得有点糊的小熊，脑袋上还扣着一副明显尺寸不合适的粉色耳机。

昵称只有很简单的几个字：

吃蛋糕的娅。

个签：睡醒了会回，没醒别催。

申请备注倒很直接。

——我是达妮娅

漂泊者盯着好友申请看了几秒，点了通过。

几乎就在下一秒，对面发来一张小熊从键盘上滚下去的表情包。

【达妮娅：还真是你，我的高中前桌同学～】

漂泊者怔了一下。

前桌。

他在脑海里仔细翻了半天，终于从已经有些模糊的高中生活里找出一点东西。

好像还真是！

他读高中的第一年还在本地，座位后面确实坐着一个粉头发的女孩子。

长得特别好看，有不少人追，上课却不怎么给老师面子，下午第一节尤其容易趴下去睡觉。

有几次老师从讲台上看过来，她还会从后面拿笔戳他的背，让他帮忙挡一下。

两个人似乎也传过纸条，甚至是一本很好看的笔记本，只是具体写了什么，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漂泊者莫名有点心虚。

眼前这个如今站在舞台上闪闪发亮的小偶像，隔了这么多年居然还能一眼把他从人群里认出来；他倒好，被人盯着看了半天，还只是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种时候再说“不好意思，我差点把你忘了”，多少有点不识好歹。

于是他很自然地略过了这一部分。

【你认出我了？】

【达妮娅：本来不确定】

【达妮娅：你一说名字就确定了】

过了几秒，她又补了一句。

【达妮娅：你变化好像也没那么大】

漂泊者看着这句话，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我觉得变化挺大。[尬笑]】

【达妮娅：哪有那么大】

聊天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一会儿，又消失，隔了半分钟，她才重新发来消息。

【达妮娅：不过真的挺巧的】

【达妮娅：这么多年没见，结果你跑来看Solar5了】

【漂泊者：嗯】

【达妮娅：……】

【达妮娅：你现在还是这么聊天的吗？】

漂泊者一愣。

【怎么了？】

【达妮娅：没什么呀】

【达妮娅：就是感觉和高中差不多】

后面跟着一只小熊趴倒的表情。

漂泊者看笑了，不过他现在能记起来的，也就那么一点。

达妮娅坐在自己后面，上课喜欢睡觉；偶尔从后面递一张折过两次的小纸条过来，他看完以后再压在课本下面传回去。

她字写得挺好看，而且纸条似乎总是她先递过来，再往后的内容，就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正准备问问她后来怎么会进Solar5，对面却先发来一句。

【达妮娅：你明天有空吗？】

【漂泊者：晚上有。】

【达妮娅：那要不要出来喝点东西？】

后面跟着一个很普通的wink。

【达妮娅：好久没见了嘛。】

漂泊者没有犹豫太久。

【好。】

第二天下午，达妮娅把地点发给了他。

是一家藏在商场侧街里的咖啡馆，位置不算显眼。

漂泊者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帽子随手放在旁边，只戴了一副没什么度数的眼镜，和平时直播时差得挺大。

没有舞台服，也没有刻意做过的造型，只穿着很简单的浅色上衣。

粉色长发松松地束在身后，靠近耳侧的位置露出一点蓝紫色的内层挑染。

达妮娅先看到他，隔着玻璃冲他轻轻招了招手。

“这里。”

漂泊者走过去坐下。

“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刚到一会儿。”

她把桌上另一杯饮料往他那边推了推。

“给你随便点的。我已经忘记你喜欢喝什么了。”

漂泊者尝了一口。

“我以前告诉过你？”

“……”

达妮娅看着他，漂泊者忽然觉得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没有吗？”

她却只是笑了一声，低头戳了戳自己的吸管。

“没有。”

“那就不算忘了。”

“你还挺会给我找台阶。”

“主要是给事实找台阶。”

“有什么区别？”

“事实不会尴尬。”

达妮娅抿着嘴看了他两秒。

“你以前说话就总这样，噗。”

漂泊者不知道这算夸还是不算，只好喝自己的东西。

没有工作人员，没有排在后面的粉丝，她说话时也明显比昨天松弛许多。

偶尔靠着椅背，手指绕着吸管转一圈，笑起来的时候也不是直播里那种随时准备接下一句弹幕的样子。

“你还记得我以前坐你后面吧？”

“记得。”

这个他现在确实记起来了，达妮娅眨眨眼。

“那还记得我上课给你传过纸条吗？”

“也记得。”

“那记得……我们讨论了很久的那场电竞比赛吗？”

“……”

漂泊者端起杯子。

“这家咖啡不错。”

“喂。”

她没忍住笑起来，漂泊者也只能承认：“细节忘了一点。”

“一点？”

“时间比较久。”

“好吧，确实有点久了，大学都毕业了。”

达妮娅倒没有追着不放，只是垂下眼睛，用吸管搅了搅杯底的冰。

“不过我记得还挺清楚的。”

“比如？”

“比如你第一次收到的时候还回头看我，问我为什么不直接说。”

“然后呢？”

“我让你别管。”

“听起来很有效率。”

达妮娅又笑了。

“还有一次老师快走过来了，我让你叫醒我。”

“这个我好像有印象。”

“你叫了吗？”

漂泊者想了想。

“应该叫了。”

“当然没有——”

“呃……”

“你在纸条上写了句‘已经晚了’，那有什么用呢，睡着的人会看到纸条嘛？”

她说到这里终于自己先笑起来，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醒的时候老师已经站旁边了，用大大的三角板拍了我一下。”

漂泊者沉默两秒。

“抱歉——不过至少信息是准确的。”

“对，特别准确。”

她笑得更厉害了。

这种事他是真的一点都记不得，不过随着达妮娅一件件往外说，那一年里已经褪得很淡的教室好像也慢慢有了点轮廓——窗户、讲台、午后的太阳，身后偶尔递过来的纸条。

只是漂泊者始终想不起，她为什么那么喜欢给自己写这些东西，好像没什么大事，都是杂七杂八的事情。

“后来你转学的时候也没说。”

达妮娅忽然提了一句。

语气依然很轻，像是在讲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小事。

“走得比较急，抱歉。”

“我后来才听别人说，我以为你没来那两天是生病了。”

“抱歉。”

漂泊者顿了顿。

“那时候家里有点事情。”

“不用对不起，我知道啦。”

她没有继续问，只是笑了一下。

“所以昨天看到你的时候，我还觉得挺神奇的。”

“我也觉得。”

“你神奇什么？”

“世界比较小。”

达妮娅歪了歪头，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一点。

漂泊者也半开玩笑地补充：

“那建议以后城市规划做大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