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的下午,凯拉走进了城堡西侧的那座矮石楼。这座石楼在部落中被称为“灰屋”——因为它的外墙是用未经打磨的灰色粗石砌成的,在北境的阴天中几乎和天空融为一体。灰屋是黑刺堡里用来关押“特殊俘虏”的地方:不是地牢那种纯粹为了囚禁而囚禁的地方,而是一个可以让人住着、但永远逃不出去的地方。灰屋里目前住着三个女人。一个是达里安在三年前从一个敌对部落抢来的女人——那个部落的首领拒绝联姻,达里安就把他全族的女眷都抢了回来,分配给了自己的部下,只留下首领的妻子住进了灰屋。那女人现在已经疯了,整天坐在角落里用部落语反复唱同一首摇篮曲。第二个女人是一个犯了错的妓女——她在黑刺堡的酒馆里偷了一个商人的钱袋,按照北境的规矩,偷东西要砍手。但那个商人当时喝醉了,记不清自己丢了多少钱,所以达里安判了她“灰屋监禁,直到有人愿意为她交罚金”。已经一年了,没有人来交罚金。第三个女人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那是凯拉要见的女人。她推开门时,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扑鼻而来。这个房间比其他房间都干净——地面是扫过的,角落里堆着几捆干草,窗台上放着几个陶罐,里面种着一些耐寒的草药。房间的窗户虽然窄小,但方向朝南,所以光线比其他房间都好。窗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老妇人。她看起来大约六十岁——在北境,六十岁是非常罕见的年纪。她的头发全白了,稀疏地编成一根细辫子垂在肩上。她的脸上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但她的眼睛非常亮——那种看了一辈子、什么都见过的亮。“稀客。”老妇人说。她的声音沙哑但清晰,带着一种磨损过的质感。“上次你来是两个月前。那时候你问我怎么让一个女人怀不上孩子。”凯拉关上门,在门边的木凳上坐下。她没有催促,没有寒暄。北境的女人说话不需要前奏。“我来问另一件事。”她说。老妇人用一根木棍拨了拨面前陶炉里的炭火,火光照亮了她脸上的皱纹。“我在听。”“达里安从南边带回来一个女人。”凯拉说。“白橡城的。他给她穿了环——乳头、阴唇、阴蒂——还在她肚脐下面烙了一个字。他让血月宴的所有男人都用了她。他现在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有种东西我不认识。”老妇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用木棍拨弄着炭火,让一块快要熄灭的木炭重新燃起来。“你怕她取代你?”“我不怕被取代。”凯拉说。“我是他的正妻。我能生。他不能因为一个南方俘虏就休了我。但如果这个女人让他变得不理智——如果他开始做一些不像他的决定——那整个部落都会受影响。”“所以你怕的不是她取代你的位置。你是怕他因为你而做出不像他的决定?”凯拉沉默了。老妇人笑了。那笑声像干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你以为我没见过这种眼神吗?我见过。北境每一个有点权力的男人都会有那么一次——遇到一个女人,然后用那种不该有的眼神看她。”她放下木棍,看着凯拉。“你母亲遇到过这种事吗?”凯拉的表情僵了一下。“我母亲的事——不要提。”“对了。”老妇人点了点头。“你母亲就是一个俘虏。你父亲用那种眼神看她,然后把她从俘虏变成了妻子。然后生了你。”她停了一下。“然后他有了新的俘虏,用同样的眼神看新的女人。你母亲就从一个妻子变成了一个多余的人。”房间安静了几秒钟。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你想说什么?”凯拉的声音低了一些。“我想说的是——你来找我,不是来问我怎么除掉那个南方女人。你是来问我,怎么才能让达里安不要变成你父亲那样的人。”凯拉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裙布。她的指节泛白。“你能吗?”老妇人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的那几个陶罐前,从一个陶罐里摘了几片叶子,又从另一个陶罐里取了一小撮干花。她把它们放在一块粗布上,包起来,系好,然后走回来递给凯拉。“这个,放在他的酒里。每次一片叶子,一朵花。连续放半个月。”凯拉接过布包,没有打开看。“这是什么?”“北境有一种草,叫‘沉默草’。”老妇人说。“它不会让人死。不会让人生病。但它会让男人对女人的兴趣慢慢变淡——不只是在床上那种兴趣。是那种‘我不需要盯着她看’的那种兴趣。”她坐回椅子上。“她还在,但他在她身上看不到什么特别的东西了。就像看一块石头一样。平淡了。”凯拉握着那个布包,指腹在粗糙的布料上轻轻摩擦。“你确定有用?”“你不是第一个问我拿这个的人。”老妇人说。“在你之前,有七个女人来拿过这个。七个丈夫都没有再盯着别的女人看。但——”她抬起眼睛。“有一个副作用。”“什么副作用?”“他的脾气会变差一些。”老妇人说。“沉默草不只是让他对女人失去兴趣。它会让他对所有需要耐心的事情都失去兴趣。你很难和他讲道理。他会更容易发火。更容易动手。”凯拉握着那个布包,没有立刻收起来。“所以我需要选择,”她慢慢地说,“是让他变成一个满脑子只想着一个南方女人的领主——还是让他变成一个更容易发火的领主?”“你嫁他的时候不知道他是哪一种人吗?”老妇人反问。凯拉没有回答。她把布包收进腰带里,站起来。“我会考虑。”她说。“你不会考虑的。”老妇人说。“你是一个行动派的女人。你今天晚上就会把它放进他的酒里。”凯拉走到门口,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了。她停下来,没有回头。“他应该看着我。”她说。声音很轻,几乎是耳语。“我是他的妻子。我为他生了孩子。他应该看着我。”“他应该。”老妇人说。“但男人‘应该’做的事情,和男人会做的事情,中间隔着一条很宽的河。”凯拉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寒风扑面而来,她握紧了腰带里那个布包,沿着石廊往回走。她的脚步比来的时候更快了一些——不是冲动的那种快,是一种已经下定了决心的那种快。她穿过庭院时,看到广场边缘有一个年轻人正蹲在那里劈柴。她认出了他——昨晚那个第二个走上石台的年轻人,那个看起来笨拙而紧张的年轻人。她停下脚步。年轻人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看到是她时,他的表情明显紧张了一瞬。“你在劈柴?”凯拉问。“是的……夫人。狼主让我劈的。”“你叫什么名字?”“埃里希。”凯拉点了点头。她记住了这个名字。然后她继续走,穿过庭院,走进主堡的大门,走进那个还残留着昨晚气息的大殿。达里安不在那里。大殿空荡荡的,火坑里的灰已经被清理过了,地面也扫过了。那个石台还在原地——但上面盖着一块粗麻布,遮住了那些赭石粉和蜂蜜的痕迹。凯拉站在大殿中央,站在那块被麻布覆盖的石台前。她看了它很久。然后她解开腰带上的那个布包,拿在手里,走向厨房的方向。她的脚步没有犹豫。而在灰屋那个朝南的房间里,老妇人坐在火炉边,用木棍拨弄着快要熄灭的炭火。她的嘴角挂着一个非常淡的笑意。她刚才没有告诉凯拉全部真相。沉默草确实会让男人对女人失去兴趣。但那种草还有一个用途——它会让喝它的人,更容易被别人牵着鼻子走。更容易相信他听到的第一句话。更容易被人摆布。老妇人在北境活了六十一年。她见过太多的女人想要控制自己的男人。但她们不知道的是——当你开始控制一个男人的时候,你同时也开始为他所有的失败承担责任。“你以后会恨我的。”老妇人对着炭火轻声说。“但你会活得更久。这就够了。”她把木棍放下,伸手拿起窗台上另一株植物的叶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那是一种和沉默草完全不同的植物——一种解毒草。她一直在准备着。因为她知道,迟早会有人需要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