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阿嫣与楼里的小厮有些交情,两锭白花花的银子给出,便是装作不知晓地让二人悄悄出了春色楼。
阿嫣既然敢带着阿善私自离开,必定是做足了万全的准备。二人沿着城中小道绕了近一日,终于是在天黑前赶到城郊。
阿善身上还带着病,禁不起这般奔波,又想起姐姐说过不可胡闹,一路上都跟蔫了似的未曾言语,只在疲惫吃痛时才会吭声。
阿嫣搀着小脸惨白的女孩,不忍道:“善娘,忍忍…”
“马车快要到了,快可以歇息了。”
阿善的腿还打着颤,脑袋瓜被呼啸的寒风吹得发晕,眼睛也干涩发疼,她又有想哭的冲动,但见到阿嫣姐姐也是累得满头大汗,脸上还沾着灰,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更是乱作一通,跟个鸟巢似的,她想着自己要听姐姐的话,不能拖累姐姐。
二人快马加鞭赶了两日路,终于是见到了仙门之下的墟梧山。
此山之上便是凡间众人可望而不可及的仙门,墟梧此名由来倒也简单。
山上有两个宗门,一个叫天墟,一个叫天梧,墟梧之名便是二宗鼎立,各取一字而成。
天墟坐落于西峰,终年云雾不散,殿宇楼阁隐匿雾中,天梧宗则独占东峰,古木参天,郁郁苍苍,常年生气盎然。
山势巍峨险峻,高耸入云,二人抬头望去,山腰之上云雾缭绕,苍茫一片不见边际。
阿善是个见识少的,头一回见到这般高的山,都快赶上天边挂着的那轮红日了,她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大着惊叹。
突然几股不可抵御的剑流以雷霆万钧之势冲破云霄倾泻而下,荡起的剑气卷起地上众人的衣袂。
来人皆是身着墟梧两宗服饰的仙门弟子,个个都生得唇红齿白,剑眉星目,周身仙气飘飘,无半分凡人的庸俗之气,要不怎么凡间百姓挤破了头也想上仙山做仙人。
阿善环顾四周,发现周围的人不少,还都是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少女。
那些女子被仙长们带到山脚下的石台上触摸一颗硕大的透明玉石。
她扯了扯身侧阿嫣姐姐的衣袖,挠着脸问:“姐姐,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呀?”
“他们这是要去做仙人了。”阿嫣目光怔然,捧起阿善的脸颊,声音极其不自然,“我们善娘也要去仙山当仙人。”
阿善似懂非懂,只要摸石头就可以当仙人?
“哦…那姐姐也要和我一起去山上当仙人吗?”
阿嫣闻言苦笑两声,随即道,“善娘当,姐姐还要回春色楼呢…”
仙山定是容不下她这等肮脏之人的。
谁知阿善突然后退两步,拉着阿嫣的衣袖就要走,稚声稚气道:“既然姐姐不当仙人,那阿善也不当。现在我们逃出春色楼,为什么还要回去?我们现在自由了,可以去游山玩水,去吃好吃的,去看…”
温热的指腹抵住阿善喋喋不休的小嘴,阿嫣目光炯然,“阿善,你还小,太天真,不懂这世上有太多身不由己的事,姐姐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
阿嫣将阿善往仙人的方向推了几步,“去吧,乖乖听姐姐的话,莫要任性。”
阿善还没站稳,就被不知是哪个宗的男修扯着手腕按在验灵石上。
原本暗淡的石头内部倏然出现豆大的小光点,由内到外慢慢散出彩色的光泽。
那男修双手环抱臂膀,目光聚焦在那团愈浓愈烈的光中。
光团之中的颜色在逐渐减少,最终留下的那抹颜色则可以判断出其资质如何。
金为上等单灵根,紫为资质一般的三灵根或双灵根,而阿善面前凝成的光芒为一股微弱的水蓝,是最为平庸的杂灵根。
今日这么多人中,除去那些没有灵根的,并未出现单灵根的天生道体,大部分是普通三灵根或双灵根,像阿善这般杂灵根的弟子也寥寥无几。
阿嫣瞧见那男修将阿善带到候选台上,不停搅动丝帕的手终于是松开。
资质差也好,总归是把善娘送入仙门了。
阿善怯生生地站在高台,惶恐不安如同寻不得归家路的幼童,她擦干眼角渗出的点点泪花,隔着人群望向阿嫣姐姐。
身形柔美若扶柳的女子眼中干涩,张了嘴无声做着口型。
“善娘,要听话。”
说罢,墟梧两宗的弟子将他们们送入足以遮天蔽日的云舟,几人灌入法力,云舟腾空而起,庞大的舟身碾过云层,投下黑云压城的阴影,须臾间没入云霄,不见踪影。
阿善垫着脚趴在舟壁的窗沿,乌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化作斑点的人群,直至完全消失在她视线中为止。
“姐姐…”她抿着唇瓣,含糊出声。
云舟行了半日,阿善终是没能抗住翻涌的困意,随处找了一块安静的角落,拍干净底下的灰尘后便缩成一团睡着了。
不久后,两个身着粗麻布衣的少女半蹲在阿善面前,将女孩浑身上下打量个遍。
“诶,你说她身上的衣服料子这么好,怎么会被送到这儿来?”布衣少女说道。
另一人摇着头,“不知道,我看她好像是被一个漂亮女人带来的。”
李家姐妹二人瞧见阿善睡得昏沉,连方才云舟颠簸都不曾将她唤醒半分,便壮着胆子上前摸她的衣裳和头顶的白玉簪子。
阿善是侧着脸睡的,半张脸暴露在外,即使上面沾了些脏兮兮的泥土,但仍旧掩盖不掉其下姣好的容貌。
李家妹妹的目光从精致的簪子上移开,落在阿善紧阖的双眼上,睫羽轻颤,舟外的暮光透过窗洒在酣然入梦的女孩脸上。
从李家妹妹的角度看过去,阿善就跟个瓷娃娃似的乖巧又恬静,她鬼使神差地就伸出手背去拨弄阿善的睫毛。
女孩的眼睫毛很长很密,轻轻扫过时在人心里带起阵阵痒意。
虽然这很冒犯,但是痒痒的,好舒服。
李家妹妹爱不释手地蹭了许久,甚至大着胆子蹭上薄薄的眼皮,阿善依旧没有半分要醒的迹象。
李家妹妹有些惊异,这人这么这么能睡,这都不醒?
她的手背突然向下滑落,触上阿善白皙细腻的脸颊肉。不知为何,方才触碰的一瞬间让她莫名有了奇异的感觉。
触感如白玉般细腻温润,完全不同于他们这些乡野村童的粗糙质地。
这人的脸怎么这么软嫩?
比她吃过的甜豆花还要软,仿佛掐得重一些就会粉碎,不知道咬上去是不是也跟豆花一样香甜可口。
她像是找到了什么新奇的玩意,眼中满是欢喜,急忙拉着李家姐姐的袖子道:“姐姐,你也摸摸她,好舒服呀。”
李家姐姐被妹妹带着摸上阿善的脸,嫩滑的触感也让她有些惊喜。
周围一圈的人都被李家姐妹的举动给吸引,问她们在干什么。
李家妹妹像炫宝似的道:“呐,我发现一个好玩的东西。”
她边说着边指着地上的阿善。
另外几个人显然不信她的话,一个睡着的人有什么好玩的?
但如今云舟之上空空如也,这个年纪的孩子说到底玩性未泯,本着聊胜于无的态度,他们也纷纷上前去试探李家妹妹说的是真是假。
睡梦中的阿善察觉到异样,秀气的眉毛拧动,缓缓地掀起眼皮,想要抬手擦擦眼睛蒙着的水雾,却发现自己的四肢被什么东西压着,她惺忪间看到自己面前乌泱泱围了一大群人,甚至自己的脸、手臂和小腿上到处都是热乎乎的手。
他们的手不停在自己身上蹭,甚至还有更过分的都上手掐她的肉,留下刺眼的红痕。
“唔…别碰我…!”阿善胡乱挥着手蹬着脚朝着他们打去,慌乱间她的指甲抓伤了几个人,其余的人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连连后退几步,面面相觑地看着地上撒泼打滚的阿善。
方才被她胡乱抓伤的少年摸上自己手臂上的红痕,缝隙之间还渗着点点血珠,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抓了身后的茶壶用力摔去,怒吼道:“不就是摸你一下吗!又不会掉块肉,发什么疯!”
本来只想吓唬一下阿善,却没想茶壶正中女孩的额角。
阿善原本还在地上打滚的身躯陡然一缩,双手捂住额角,触上一片粘腻温热,她怔怔地收回手,触目惊心的红映入眼帘。
鲜血顺着细嫩的额角渗出,沿着眼角轻轻滑落。阿善看着自己手心的血色,眼神空洞又茫然。
好痛。
痛得她脑子嗡嗡响,眼前的世界在不停颠倒,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黏腻的血液和透明的泪水交织,晕满了女孩巴掌大的脸,液滴顺着面部线条汇聚在她尖俏的下巴,再下坠没入胸前的衣襟渍开。
阿善再没喊叫,只是如同一尊破碎的瓷娃娃般静静地伫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失了生气。
阿善满面淌着血的惨像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舟舱内弥漫着不安气息,久久没有动静。
良久。
“她流了好多血…她会死吗?”一人怯怯问道,打破舟舱内诡异的寂静。
方才还暴怒的少年此刻也愣在原地说不出个一言半语。
阿善脸上的血越来越多,李家姐妹生怕她真的死了会摊上什么事,连滚带爬地跑出舟舱去寻墟梧的仙长们救救阿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