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善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活下来,又是怎么出现在另一间静僻的宫殿之中,她脑子雾蒙蒙乱糟糟,脖子又涩又痛,失神地注视着豆大的烛火,如同没有灵魂的布偶。
门被人从外推开,阿善愣愣抬头,看清是几个仙侍手中捧着承盘,其上有几件新衣裳。
为首的仙侍垂首道:“少主吩咐奴婢们伺候姑娘沐浴更衣。”
阿善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裳,各种痕迹干涸在上面,还夹杂着腥恶气息。
她突然反应过来这些东西是什么。
是其他人的血液和脑浆。
她蹬脚下床榻,由侍女牵引着去了浴房。
房中氤氲着缥缈的水汽,清新的花香扑面而来。
阿善走近一看,澄澈的水面缀满了粉白色的花瓣,她用手捧起一汪清水扑在脸上,洗清血污,露出原本嫩生生的脸蛋,只不过依旧毫无血色。
阿善摸索着腰带,正要解开,后知后觉侍女还在她身旁。
她说:“姐姐,那个…我要沐浴了…”
话音刚落,两个侍女上前摸上她的衣襟,动作娴熟就要脱下她的衣裳。
阿善被她们的动作一惊,意识到她们会错意,急忙后退解释道:“不是的!我是说我要沐浴了,姐姐们不能在这里看我…”她抿唇,死死攥住差点掉落在地的衣裳。
几个侍女见她突然跟受了惊的兔子一般,面色古怪一瞬又恢复平静:“阿善姑娘,这是少主的吩咐。”
“可是…”
可是她不喜欢光溜溜地站在别人面前,这样一点都不好。
奈何几个侍女只听那个什么少主的命令。
阿善脱了衣裳,匆匆浸入池水里,温热轻柔的触感让她舒慰地叹了口气。
她半靠在池沿,头靠在卷曲的臂弯里,享受片刻的安宁。
湿漉漉的发丝从后颈处被撩开,几双纤细的手轻柔地摸上阿善单薄的脊背。
“唔…姐姐不要摸我呀…好痒。”阿善嘟囔说。
几个侍女并未停下手上的动作,说:“少主吩咐过了要确保姑娘身上干净,不能有半点污垢。”
侍女拿着巾帕将阿善前前后后都细致揉搓了一遍,女孩漂亮的躯体上被巾帕擦过的地方都晕染着大片浅粉。
阿善一想到自己浑身都被这几个姐姐抚遍,又痒又舒服,心中还生起了奇怪的感觉,倏然就羞得不行,耳根子臊热得很,她自觉得不能在继续了,否则真要舒服得晕倒在池子里。
她从水中抽出双手,环抱住软白两团,佯装忿懑:“好啦,姐姐们不要再弄我了,我已经洗干净了。”
又折腾一炷香的时间,阿善被侍女们团团围住,轻柔舒适的衣料裹上身,她不由得抬手摩挲两下,这回还是她头一次穿上这么舒适又漂亮的裙衫。
阿善瞧着湖蓝色的裙衫,眸中喜色又暗淡下来。
阿嫣姐姐最喜欢湖蓝色,也不知道现在姐姐如何了。
昨日主殿中的记忆翻涌而起,殿内尸横遍野,那位与她有过点头之交的姐姐也亲眼死在她面前。
那她自己呢?
真的活下来了吗?
她们说,被当作炉鼎的女子都不会有好下场,她也会死是么…
想到这,泪水又不争气地落下,啪嗒打在蓝白交织的薄纱上。
伺候好阿善之后,侍女便离开,阿善一人扑倒在柔软的被榻之间,脑袋昏昏沉沉又睡着了。
边溪村。
两布衣小童挨在一起,蹲坐在小溪边。
年岁尚小的女童蹬开小草鞋,将双脚沉入冰凉的溪水,不多时,女孩扯了扯一旁半蹲的男孩,道:“现在不是春天了吗?怎么水还这么冰呀…”
说罢,女孩将湿漉漉的脚收回,顺便在男孩裤腿上踩干水渍,“喏,你看看,我的脚都冻红了。”
女孩就要把脚收回来,却突然被对面的男孩扣住脚踝,他把女孩的脚放在怀中,笑嘻嘻地说:“嗯,那我给你暖暖。”
“唔…我不要,你别扯我的脚。”
她才不要把脚一直伸直放在他怀中呢,这样多累啊。
“可是善娘的脚还僵着呢,不捂热的话怕是走不动路,回不了家。”男孩又裹紧她。
女孩却不以为意,没心没肺说:“大不了你背着我回家,你生得这么高,就算背十个善娘都不成问题。”
听着女孩轻快的语调,他便知道了她并不打算下地走路了,随即他松开她的脚。
男孩半跪地蹲身,娴熟地让女孩趴在他背上,随后起身把女孩稳稳当当地抱住。
二人的脑袋紧靠,阿善这个时候最喜欢在他耳边吹气,总能逗得他脸蛋通红,这次也不例外。
“哈哈…你的脸红得像山楂果儿似的。”
女孩顿时乐不可支,在男孩背上胡乱扭动,但身下人也不恼,就静静地背着她走回家。
“唔,要不我们别回家,我肚子饿了,去隔壁村看看那个卖糖葫芦的老伯吧。”
男孩无奈点头,“嗯,依你。”
残阳之下,两道嬉闹的身影交叠,沿着山间小道渐行渐远。
窗外传来几声粗嘎的鸦啼,划破沉沉暮色。
阿善缓缓揉了揉眼睛,同样是黄昏时刻,却不见她梦中的男孩女孩。
她又梦到小时候与那个男孩的事情,可偏偏她梦醒之后总是记不清那男孩的脸,也不知道他是谁。
屋内没有点灯,暗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但阿善有些口干,于是摸索着起身想要去桌案上倒杯水。
她赤脚踩在地板上,寒意钻入脚心,让人不自觉打了个寒颤,不知为何她突然感觉屋内骤然冷了许多。
继续向桌案的方向摸索去,没走两步,阿善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她顺着摸去,却扑了个空,她想是错觉吧。
她重新找回方向向前走,双手摸到桌案边沿,舔了舔干涩的唇瓣,她伸手去够茶壶,指尖却触上旁的东西。
她好奇地摸去,触感冰凉坚硬,或许是玉石?
无边黑暗中,一双墨色眸子闪着凛冽的光芒,燕珑玉端坐在桌案前,反手扣住阿善的手腕。
“谁…”阿善惊觉屋内还有旁的人。
少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半瞎的阿善,并不打算开口。
纵使面前黑黢黢一片,阿善仍旧能察觉到那道不容忽视的威压,这熟悉到令人窒息的气息…
是少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