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舟冲破重重云雾，视野中再也不是白茫茫的一片，巍峨山峰耸立云间，云端之上的墟梧山与凡间所见迥然不同。
随着舟身缓缓降落，窗外的景象远超乎阿善的想象。
无数座高峰威严地坐落云端，峰峦重叠，琼楼玉宇错落有致，缥渺的灵气裹挟着整座仙山，真如凡间说书先生口中那般好若天境。
阿善眼中的新奇之色仿佛要溢出，她本以为凡间皇城已经够繁华恢宏，却不曾想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世间竟然还有如此雄奇瑰丽的仙境。
待到云舟停稳，所有人鱼贯而出，纷纷仰着头观望周遭陌生而又神秘的山景。
乌泱泱一群人被那些修士像赶鸭子似的穿过两峰之间的璀璨夺目的登天梯，李芊和裴煜暗自咂舌，这仙山果然好不富丽，凡间珍贵的白玉竟然被砌成梯子供人踩在脚下。
将人全部带到外门弟子所居住的天外峰，陆淮等人按照登记的册子为他们分配好别院，让他们暂住在此。
阿善被分配到了最里间的偏殿，同几个年纪比她稍大的姐姐住在一起。
领完统一派发的弟子服饰，阿善便匆匆回房洗漱一番，换上蓝白交织的裙袍，她绞干柔顺的乌发，照着记忆里的那些风姿绰约的女修模样为自己扎起个马尾辫。
铜镜里的女孩郁闷着一张脸，发带系了拆，拆了系，反反复复试了好几回都扎得松垮，鬓边的小绒发乱糟糟的，半分仙门女修该有的飒爽利落都无。
她回头一看，身后的其他室友都扎好辫子，穿戴整齐，唯有自己手忙脚乱地捣鼓。
又接着扎了几回，直到自己的发丝交缠做一团，再也梳不开时，她才泄气投降。
阿善环视一周，急切的目光落在早就整理完一切的高挑少女身上。
她犹豫再三，手中攥着梳子，拎着裙䙓小跑到少女面前。
阿善仰着小脸扯出祈求讨好的笑容，说：“姐姐，能麻烦你帮我扎个辫子吗？”
“我好像不会梳发呀…”
江玥莹抬眼，矮自己快一头的女孩已经蹦跳到她面前，仰着脖颈露出漂亮乖巧的脸蛋，嘴巴嘀咕些她听不清的话。
少女下意识后退两步，目光落在她扎得松松垮垮的辫子上，犹豫半晌让阿善转身，从女孩温软细腻的手中接过木梳。
阿善乖乖照做，双手轻搭在膝盖上，颇有正襟危坐的模样。
江玥莹抬手解开发带，小心翼翼地把缠作一团的发丝梳开。
纤纤玉手穿梭在乌发之中，娴熟地抓起每一根发丝。
头顶的发丝被轻轻牵动，弄得阿善头皮一阵酥麻，让她不自觉舒服地眯上眼睛。
不久后，乌发就梳得干净整齐，发丝在马尾辫上缠绕几圈，最终系成一个漂亮的结扣。
江玥莹拍了拍阿善的肩膀，示意去到镜前看看。
阿善看着后脑勺干净利落的马尾辫，薄薄一层刘海轻盖在她光洁的额头和鬓边，显得女孩的眼睛更加炯炯有神。
“哇，姐姐你好厉害呀！”阿善摇晃着脑袋，马尾辫随之晃动，好不俏皮。
江玥莹有些愣神，随即稍显羞涩地垂头，对阿善的话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她很厉害吗？
她在家中排行老大，底下还有三个妹妹两个弟弟，穷人家的孩子从记事起就要帮衬着阿爹阿娘照顾好弟妹。
她性子木讷孤僻，不爱与人交流，因此没少被弟弟妹妹欺负埋冤后也不吭声，就算她已经为弟弟妹妹扎了十几年辫子，也从未有人在这件事上夸过她。
阿善的眼神太过炽热，令江玥莹有些难以适从，故而轻轻“嗯”一声之后抠着自己的手指，再无动静。
阿善看不到这位姐姐发丝掩盖下的羞赧神情，只知道姐姐好像不爱和她说话，正思寻为何眼前的姐姐如此淡漠，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屋外传来仙门女修轻叩门扉的声音。
“时至日跌，所有人到偏殿的庭院里集合。”
阿善朝窗外看去，红日西行，也快到酉时了，她匆匆向江玥莹道谢后就小跑开回到自己的床铺，懒洋洋地扑进柔软的被褥中。
她揪起被衾一角抱在怀里，清润的杏眸四处流转，百无聊赖地扫视整间屋子。
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床榻间的女孩眼皮稍稍耷拉，乌黑的眸子渐渐涣散，困意悄无声息袭来。
就在阿善顶不住困倦时，几声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从她隔壁床帐内传来，不一会儿就变成难以自控的嚎啕大哭。
房中的少女们皆是一惊，纷纷垂下眼眸，强压下心中的郁色。
她们自是知道那女子在哭什么，如今众人都难逃被当作炉鼎的命运。
那女子愈哭愈烈，眼泪倾泄而下，把胸前的衣襟都给打湿成皱巴巴一片。
旁的另一位女子看不下去递来帕子，叹了口气，无奈安慰道：“别哭了…万一把眼睛哭肿可就不好了…”
话音未落，哭丧着脸的女子赌气似道：“哼…哭肿了才好，这样定能被仙长们所厌弃，就不用当炉鼎了！”
她的话断断续续的，让阿善听不真切，但最后那几个字还是落入她耳中。
炉鼎？
阿善在心中默念着两个字，不知不觉间也问出声：“姐姐，炉鼎是什么呀？”
稚气的童音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一瞬间数道探究打量的目光落在阿善身上。
方才的女子哭声一滞，寻声望去，不可置信道：“你都被卖到这里来了还不知道炉鼎是什么。”她擦干泪花，再次看清面前人。
映入眼帘是一个身量娇小，面容稚嫩的小女孩，她又有些顿悟，道：“看你还这么小，估计是被家里人给骗上来的。”
阿善听到这人说她是被阿嫣姐姐骗上来的，顿时有些不悦。
“才不是呢，阿嫣姐姐不会骗我的。”阿善连忙摆手，头摇得如拨浪鼓，急忙道：“姐姐说我是要来仙门当仙人的呀。”
那女子冷笑，眼中无奈又鄙夷：“哼，你个蠢货还维护你那姐姐，我们是被人撵上山作供人取乐的炉鼎的，什么劳什子仙人，你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呜…呜呜。”她身子哭得发颤，“我早听说被用作炉鼎的凡人会被仙长们肆意玩弄，折磨得不成人形，最终油尽灯枯，落得个凄惨下场。”
“这般活法，倒不如去勾栏里当个妓子，尚且还有一条生路…”
阿善闻言抿起嘴唇，颇不认同女子的说法。
她又想起她第一次被妈妈哄着进了那位“哥哥”的帐中。
“哥哥”扼住她的脖子，毫不留情地砸在粗砺的墙上摩擦，又一遍遍把她摔在冷硬的地板上，直到她喉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身体与地板碰撞间，疼得她以为自己的骨头和五脏六腑都跟着碎掉了。
她至今记得那双可怖诡异的金瞳中翻涌着的杀意，仅是对视一瞬，她几乎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思来想去，阿善还是觉得楼里的客人更可怖，仙长们看起来清正自持，能坏到哪里去呢？
整间屋子弥漫着不安的气息，每个人心中各怀心事，悬着一口气，咽不下也吐不出。
残阳如血，暮霭沉沉。
一行人被领着前往天梧峰最顶端的宫殿处，阿善身量小，步子也比旁人慢许多，她走在队伍的末端，悄悄斜着眼睛观察周遭的事物，这里的一切都让她倍感新鲜，方才在房中激起的郁闷情绪顿时被天梧峰的苍郁景色所消解。
成群的苍鹤盘旋于空，挥翅扬起阵阵狂风打落成排的苍梧树的枝叶，金灿的叶片飘落而下刮蹭过阿善的鼻尖，她仰头望去，仿佛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金海。
“好漂亮…”阿善眉眼弯弯，沉溺于凡间难得一见的美景。
突然阿善的肩膀被人推搡一下，她回头一看，是一张面熟的脸。
陆淮面色淡然：“跟上，别想着逃跑。”
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落了队伍一大截，让陆淮以为她是要偷偷溜走。
“我没有要走，只是这里太漂亮的，没忍住多看两眼。”她说。
陆淮跟着她的视线望去，不过是几片苍梧叶罢了，他白她一眼，“没见识。”
阿善嘟囔：“你咋这样说我…”
到了天梧峰主殿，领路的女修告退，取而代之的是从两侧款款走出的仙侍，那些仙侍皆生得艳若桃李，身姿袅袅婷婷，她们双手交叠于腹前，一颦一笑间娴雅端方。
其余人都穿着素白色衣裙，唯有中间的一名唤做素月的仙侍身着浅紫裙袍，悠悠开口：“诸位请跟我来。”
随后众人被带到主殿的厅堂内，仙侍们按照名册引她们依次入座。
“诸位稍等，少宗主即刻就到。”仙侍说完便缓缓退下。
殿内静得只余下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一众女子低着头，谁也不敢高声言语，有几处两两相靠，以只有彼此能听见的语气低声道抱怨。
“听闻…这天梧宗少主性情难测…”
“若是被选中作炉鼎…怕是往后日子难挨。”
惶惶私语此起彼伏，刚冒头又急着咽回去，生怕被殿内的仙侍听去惹来祸端。
女子们皆是缩着身子，肩头发颤，眼神有意无意瞟过高台之上的宝座，等待那位少宗主现身。
相比之下阿善倒是自得，浅粉的指甲不停卷弄鬓角的碎发，思索着还没去过仙门的膳堂瞧过。
于她而言，并不觉得当炉鼎是什么很吓人的事情。
炉鼎只需要固定服侍一人，而在春色楼里一女同时服侍数客都是常有的事，且仙长们定不会如楼里的客人们那般粗鄙暴虐。
她还挺希望自己被选上的，如果她成了仙人，那是不是就可以回到楼里去把阿嫣姐姐给救出来，然后把姐姐也带上仙门一起当仙人，就再也不会有人可以欺负她们了。
阿善双手捧着小脸，脸颊红扑扑的，好像一颗饱满柔软的蜜桃。
她越想越出神，连身后那道逐渐逼近的威压都不曾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