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后,阿善才在夜幕中悠悠转醒,柔和的月光透过窗子映在舱板,她睁开眼睛,双目无神地望着陌生的舟舱,良久才想起自己还在云舟上。
姐姐把她带到仙山下,仙长们把她带到云舟上,然后…
然后那些年纪比她稍长一些的男孩女孩在她睡觉的时候欺负她,还把她给打流血了。
想到此,阿善难免生起一阵委屈,她摸了一把额头,黏腻的触感已经消失,额头被纱布缠了几圈。
她秀气的眉毛紧锁,纱布缠得太紧勒得她脑门发晕,她寻思着找到结口处给它松一松。
还未触到纱布,一双不知从哪里来的的大掌猛地拍开她的手。
阿善吃痛,瑟缩一瞬,寻着痕迹转身。
身着天梧宗服饰的青年板着一张脸,手里还握着一卷纱布。
阿善面对突然出现的陌生男子,反应依旧迟钝,乌亮的眼眸中缓缓流露出困惑。
陆淮借着月光面无表情地打量着阿善,随后目光浅浅扫过她额角的纱布上渗出的血渍,身为医修,他最不喜那些爱随意乱折腾的伤员。
“手别乱动那块纱布。”他开口。
阿善猜出他大概是个医者,讷讷开口道:“哦…可是郎中哥哥你扎得太紧啦,我的头被裹得好晕啊。”她没敢碰纱布,只是用手指虚虚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女孩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陆淮,眼尾还泛着淡淡的红,宛若一只病恹恹的小兽。
陆淮垂眸看着她,“你晕和这个没关系,是方才被茶壶砸中导致的,缓过这阵子就好了,我帮你把血止住了,你要是再胡乱碰就不是晕这么简单。”
阿善抿了抿干涩的唇,问道:“那我脸上会不会留疤呀?”
以前在楼里,妈妈最是在意她的脸,让她千万要护好脸,不能磕着碰着,说她脑子是个木讷的,浑身上下也就这张脸像样,要是没有这张脸那可真就一点用处都没有了。
阿善难得把妈妈的话听进去,现在真有几分担忧万一破相了怎么办,她才不要变丑,她还想着长大后和阿嫣姐姐一样漂亮呢。
“留疤那是自然会的。”陆淮如是说,他可没有耐心哄小孩。
阿善闻言仿佛遭晴天霹雳,秀气的脸突然就皱作一团失了血色,漂亮的杏眸里满是慌乱无措。
她又想起凡间传言仙山之上的仙人法力无边,无所不能。
顿时顾不得什么其他,她伸出苍白的手轻轻扯住陆淮的衣角往下拽了拽,哭丧着脸嘟囔道:“郎中哥哥,我不要留疤,我不要变丑。求求你帮帮我吧,我可以给你钱…”
说着她就突然在自己身上胡乱搜寻,一股脑把身上的珠宝首饰悉数摘下就要塞到陆淮手里。
陆淮抽回手,视线漠然扫过那些首饰。
“你的伤口我已经处理好,其他的与我无关。”
眼见阿善眼眶已经蓄满泪水,陆淮从她手中扯回衣角后退两步。
阿善以为陆淮要走,立马从榻上翻身,赤着脚踩上寒凉刺骨的地板,小跑两步上前双手握住陆淮的手。
陆淮是变异冰灵根,常年修习冰系功法,体温自然而然比常人要低上不少。
阿善握上的瞬间就打了个寒颤,青年手中的寒气宛如毒蛇般缠绕上女孩的手臂,同样陆淮也能感受到冰凉的掌心骤然覆上来的温意。
只不过这暖意太过于微弱,根本无法与入骨的寒意交锋。
阿善的手掌如今又冷又麻,连曲指都难受,她忍僵痛不松手,仰着头噙着泪望向陆淮。
“郎中哥哥…”
陆淮还在回忆方才那点消散的暖意,低头看了眼僵痛得不吭声阿善,半晌叹了口气,暗道真麻烦。
他的面色冷淡,双眼微眯,说:“松手。”
被陆淮睨了一眼,阿善也没好意思继续缠着他,她把手收回,耷拉着脑袋坐回榻沿。
怎么办呀…
她是不是要毁容了。
妈妈说这样就不会有人喜欢她…她也不能变得和阿嫣姐姐一样漂亮了…
她又想起以前隔壁村的小倩姐姐。
小倩姐姐原本也是个美人儿,及笄之后上门提亲的男子踏破门槛,只是姐姐十六岁那年家中莫名起了大火。
茅草屋瞬间被火焰团团包围,火光冲天,滚滚黑烟呛得人喘不过气,远远看去让人心里发怵。
小倩姐姐为了救腿脚不便的老母,一头扎进火场,被火灼伤了半边脸,此后无论怎么折腾都没法子消除那道可怖的疤痕。
后来她听闻此事急忙跑去找小倩姐姐,寻了半日终于是在一条溪边看见蹲身浣衣的女子,没等阿善上前喊人,溪边骤然炸开一大片水花,将小倩姐姐浑身都打湿了。
阿善顺着看去,溪岸对面是几个嬉笑哄闹的男子,为首那个生的高胖的男子恶狠狠地瞪着小倩姐姐,朝着这边喊,“丑八怪!还不快滚回家去,看着就晦气。”
那几人还不肯善罢甘休,又抓着石头砸进溪水中,激起连绵不断的水花故意戏弄小倩姐姐。
阿善瞧清了那人的面容,这分明是之前向小倩姐姐提过亲的王家铁柱,昔日他还满心求娶,怎么如今反倒这般欺辱小倩姐姐。
村子里的人看小倩姐姐的眼神都变了,都嫌弃她凹凸不平的面颊,对她指指点点,毫无半分从前的客气与艳羡。
那时她不懂其中缘由,此刻想起突然就悟透彻了。
阿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泪珠簌簌掉落,如同断了线的珍珠。
若是她也落下了可怖的疤痕,叫别人看了生厌,对她指指点点该怎么办呀…
阿善独自一人缩在角落发呆。
她想阿嫣姐姐了。
已经过去快一天,阿嫣姐姐是不是在回春色楼的路上了?妈妈要是发现阿嫣姐姐把她送出楼会不会一气之下打死阿嫣姐姐…
阿善额角在隐隐作痛,太阳穴突突跳,脑子也乱作一团。
半刻钟的时间过去,阿善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舱门被人推开,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抹开黏在面颊上的稀疏碎发抬头,只见方才的郎中哥哥又回来了,手中还提着一个精致小巧的木盒子。
愣神之际,小木盒被哐当一声丢到她怀中,冲撞的力道把锁扣给震开,瓷白的药瓶从里面滚出。
阿善抓起药瓶,呆滞地望着陆淮。
“伤好后一日一涂,不出一月疤痕就会消淡。”陆淮没好气说道。
阿善脑子转得慢,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陆淮的话是什么意思,她眼底浮现过一瞬的茫然,而后又欣喜万分,唇瓣翕合,磕磕绊绊吐字:“谢…谢谢郎中哥哥!”
陆淮看着面前的小人如待珍宝似的将药瓶揣在怀里,不着痕迹地冷笑两声。
“还有,别叫我郎中。”这称呼土气得要死,陆淮言语间难掩轻蔑与不屑。
他出身于仙门,与凡间的凡夫俗子云泥殊途,混为一谈简直是掉他身价。
阿善没听出他话里的意味,问道:“啊,好哦,那我不说这两个字。”
阿善抠着手指头想,“郎中哥哥”少了“郎中”,那不就只剩“哥哥”了吗?
但面前的人又不是她的哥哥呀。
她又恍惚想起,自己平日里也会唤阿嫣作姐姐,心里暗自琢磨,这应该是一个道理。
她的思路逐渐清明,突然张着嘴巴就喊了声“哥哥”。
女孩声音甜腻动听,尾调被她无意间拉长,仿佛蜿蜒的山路似的绕了十几个弯,外人听来这里头带着明晃晃的撒娇意味。
可阿善并不察觉。
陆淮看着面前莫名傻笑的女孩,以及听她不知是不是有意作出的软绵似水的语调,只觉得脑子有点空。
他收敛复杂的神情,转而又一副拒人千里的姿态:“谁是你哥哥,少在这里乱攀关系。”
阿善疑惑地朝他摆摆手,着急道:“可那是你自己说的,郎中哥哥少了郎中那不就剩哥哥了吗?阿善没有说错呀!”
陆淮有一瞬不可置信地盯着认真辩解的阿善,只觉得这人怕不是傻子不成。
“你是傻子吗?我让你别叫我郎中,又没让你用那么恶心腻人的语调喊我哥哥,你带脑子了没有?”他面无表情地说,周身散发若有若无的寒气。
阿善被他说得突然呆滞,而后狠狠皱起眉头。
“你不准说我是傻子!”她突然拔高声音,眸底带着不知从何处来的愠色,恶狠狠地瞪着他。
陆淮被她这么一瞪,也没好脸色,“是傻子还不让人说了?”
“不准叫我傻子,你才是傻子!”阿善捂住耳朵,不去听“傻子”二字。
从小到大,她最讨厌被别人叫“傻子”了。
她不是傻子,他们才是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