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比温书浓想像中来得更快。
她接到电话不到四十分钟,人就已经站在江月地库东侧那扇锈得厉害的旧铁门外。
门禁感应器坏了半个月,维修单还压在总务那里没批,她便从那道缝里遛进来,像只常年在这座楼里钻惯了的猫。
温书浓站在楼梯间等她,没开灯,只就着墙角一盏紧急照明灯的光,看清沈砚怀里那个牛皮纸袋。
“你一个人?”沈砚压着嗓子问,短卷发被地下室的潮气弄得毛毛的,耳骨钉在暗处闪了一下。
“怕了?”温书浓笑了一下,犬牙没露。
“我怕你被傅向北知道,又变成他替你收尾。”
“他今天不在。”温书浓说。
“骗鬼。”沈砚哼了声,把袋子往她怀里一塞。
那纸袋有半截被雨气浸软了,抱在手里像捧着一团湿棉花。
温书浓没急着拆,只往楼梯上走,沈砚跟在后面。
她没带她去办公室,转进二楼旧收发室,门锁早坏了,一推就开。
里面停了几排堆到天花板的旧卷宗,灰尘在冷白灯管下浮得像一层极薄的雪。
她把纸袋往破木桌上一倒,十月盘点表、七月退库单影本、温书远签名页,几样东西哗啦啦散开。
“你先看这个。”沈砚从最底下抽出一页,纸角有被虫蛀过的黄斑。
温书浓接过去,指尖捏着纸边,像怕太用力便会碎。
那是一张手抄的出库清单副本,上头列了一批高冰翡翠玉料,编号与九月那批只差一码。
她细看两笔日期,八月三十一日进库,九月五日出库,同批货却重复列报了两次。
第二次的单子下面,签着温书远的名字,笔迹比平日更飘,像匆忙间硬压出来的。
“你怎么找到的?”
“我前天去翻过旧仓。”沈砚把两张纸并排铺平,拿指尖点着那两行编号。
“这批货编号尾数被跳掉,实体库存我点过,明明不是这个数字。后来我从会计室底层档案夹里挖出这份影本,温书远的名字就签在上面。”
她话说得急,嘴巴像比脑子快。
温书浓没打断,只把头低下去,凑近那页影本。
纸上第二行中间有一道撕痕,细得像被指甲刮过,斜斜地拦在进货价栏位上方。
那撕痕沿着纸缘裂开,缺了拇指大的一角,像有人想把某个日期从上头剥下来,却来不及。
“有人撕过帐本。”她低声说。
沈砚点头,神情难得地收紧:“七月那张退库单也是这样。他把单子抽掉、改日期,连影本都有撕角。我在旧仓地上还捡到一块碎纸,边缘跟这张对得起来。”
她从外套口袋摸出个透明小袋,里头躺着块指甲大的纸,颜色发黄,边缘起毛。
温书浓把它放在那页影本的缺口上,纹路竟像拼图般对得上,只差几缕纸纤,像被人硬扯开的旧伤口。
“也就是说,原帐被撕了,帐面却用影本接上。”温书浓的声音很冷,却稳,像终于把一张密网从水底捞出来。
“我没有证据说一定是他撕的。”沈砚甩了甩手,指头上的墨水痕在惨白灯光下泛青。
“可是两套日期、重复列报、被撕掉的退货注记,全凑在一起。他不只是改帐,是早就知道帐会爆。”
温书浓把那份影本重新拿起来,慢慢走到窗边。
窗子是七零年代的老式铁框,关不死,风从缝里筛进来,把她手中的纸吹得轻轻发颤。
她想起母亲信里那句“那批翡翠腰带上有缺角,他拿走了”,如今这批玉料又以差不多的方式在帐上重复现身,像同一枚铜板反复扔出同一个人影。
身后响起沈砚拉椅子的声音。
她回头,看见沈砚从包里翻出两罐罐装咖啡,一罐已经拉开喝了一半。
她把另一罐递给温书浓,低声说了一句:“别辞,辞了你妈的公司真没了。”
温书浓接过咖啡,凉得像刚从地库水泥墙上揭下来的。她没喝,只握在手里,掌心很快也跟着凉下去。
“你今天让我来,是不是已经想好下一步?”沈砚半坐半靠在桌边,一双眼睛直直地看她。
“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把这份影本送到董事会?”温书浓不答反问。
“我站帐本,不站人。”沈砚说。“你把我当证人,我就做证人。你把我当朋友,我就做你朋友。但你要保证一件事。”
“什么事?”
“别让傅向北把帐拿走。”沈砚用指尖点着桌上的影本,语气是这些天来最沈的一次。
“他做秃鹫的,看到这种帐,只会先把江月拆了再卖。我没证据说他坏,可我不想把这叠纸交给一个外人。”
温书浓的指尖在罐口来回抹了一圈,没说话。
她想起傅向北说“我若出手,你就再也学不会了”,那句话在此刻听来,比这间收发室的潮味更呛人。
他知道多少?
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他若一早就拿到这批帐,为什么要绕那么远,把她推到董事会前面?
“我不会交给他。”她终于说。
沈砚点了头,把喝空的咖啡罐往墙角一放,站起身把纸张重新拢进纸袋。
温书浓还站窗边,像要把外头那堵灰墙盯出一个洞来。
楼层口忽然传来极轻的电梯“叮”一声,沈砚整个人弹起来,温书浓却只把纸袋往抽屉底一塞,像早就料到会有人来。
门外那条暗廊静了两秒,然后响起皮鞋踏在磨石子地上的声音。
那人没走到收发室,只停在五步外,像在等她先开口。
温书浓从门缝里望出去,只瞥见半截西装袖,深灰布料下露出钢表。
傅向北。
“别躲了。”她说。
沈砚低骂了句脏话。
温书浓没去开门,只走到门边,门缝只容下半张脸。
傅向北站在那儿,脸隐在半明半暗里,连领带都像墨绿色。
他没进来,只垂眼看她。
“你不该带外人进旧仓。”他低声说,语气像在教她,又像在护她。
“沈砚不是外人。”她说。
“对这里来说,她就是。”
温书浓没回嘴。她只把门缝又拉开半寸,让他看清她还站得笔直。她没去握他的手,只觉得掌心那罐咖啡的凉意,正沿着腕骨一路爬上小臂。
沈砚从她身后探出来,看了傅向北一眼,又把话吞了回去。温书浓侧过身,对沈砚说:“东西我收着。你先回去,明天我再找你。”
沈砚走后,整条旧廊只余他们隔着半扇坏门对望。
傅向北往前一步,她反而往后退了一小步,后腰碰上桌沿。
他不再进,只抬手,把门上那块翘起的木板慢慢压回去。
门又半掩上,像把外头的空气还给黑暗。
“那本帐,你知道。”她说。
“我知道。”他承认得干脆,目光还钉在她脸上。
“那你还让我今天一个人站董事会。”她的声音低下去,尾音却像带着细刺。
“因为你早晚要自己拆。”他低道。
她没接话。
他只隔着门板,慢慢抬起手,像要碰她的下颔。
她在最后一刻偏开脸,没让他碰到。
她也不想再躲了。
她只觉得额角那根筋一下一下跳,像有谁在里头连夜敲门。
那些影本、撕角、重复列报的编号全在脑中翻飞,而门外这男人,竟从头到尾都像一堵沉默的墙,她知道墙后有东西,却推不开。
“傅向北,你从头到尾都在算我。”她忽然说,嗓子发紧,像这一句已从上一章存到了这一夜。
他没驳。
他只是极慢地收回手,插回裤袋。
那扇坏门在他们之间轻轻摇了两下,像某本旧帐被风翻开又合上。
温书浓往后退到桌边,指尖按住抽屉,里头有那袋影本,像一颗还在发烫的心。
她忽然笑了,笑得极浅,犬牙在暗里一闪而过。
“你最好别再等我把帐还给他。”她指的是温书远。
傅向北没答,只转过身,皮鞋声沿着旧廊往电梯口去。
温书浓仍站在门边,直到那声音小得听不见了,她才把抽屉拉开,拿出那页被撕角的影本。
纸面上温书远的签名凉凉地贴在她指腹下,像个盖在往事上的假章。
她低低吐出七个字,说给自己听。
“他说谎,连日期都会说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