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呆愣愣地坐在那张并不算新的办公椅上,背脊僵硬,手臂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她坐在我对面,纤细的手指夹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笔尖点在简历的最后一行,停留了太久。
我叫何一飞。二十二岁。男。
别的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了。
普通二本,传媒专业,大学四年浑浑噩噩地过去,唯一称得上成就的事是大三那年做过两个月学生会宣传部干事,连个恋爱也没谈过,女孩子的手都没碰过。
毕业之后,这座城市的招聘会我跑了一遍又一遍,简历投出去,就像扔进大海的石子,连个水花也溅不起来。
直到今天。直到这个面试。
“星火少女”是一个连三线都算不上的杂牌女团,四个成员,签约了一家小型娱乐公司,租着城郊一个破旧的排练厅当练习室,宿舍在老旧小区租了两个套间。
我在招聘平台上刷到她们的招聘信息时,本来没抱什么希望,但是工资要求后面写着的几个字让我心动了:薪资面议,要求不高,包住宿。
要求不高。包住宿。对于一个存款即将清零、房租快要到期的毕业生来说,这八个字比什么世界五百强企业的offer都诱人。
面试地点就在她们公司的办公点,一间租用的联合办公空间小单间,墙上贴着几张海报,四个女孩穿着闪闪发亮的演出服,对着镜头露出专业的笑容。
我在门口等了一个钟头,才看见她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深秋的天气已经有些凉,她却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黑色修身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精巧的锁骨。
黑色包臀裙裹着成熟饱满的臀部曲线,肉色丝袜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中分的黑直长发垂在肩侧,眉目精致冷淡,鼻梁挺直,薄唇抿着,透着一股子疏离的优雅。
她走路时,腰微微地扭着,高跟鞋敲打地面,咯噔咯噔的声音每一记都踩在我的心跳上。
我认出她是海报上中间那个人,苏烬。艺名Rina。“星火少女”的队长。
我慌忙站起来,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苏队长好。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的脸上扫下去,又扫上来。
那一眼很平淡,但我浑身的汗毛却一下子竖了起来,像是被捕食者盯上了。
“坐。”她说,声音比我想象中低沉一些,带着一点沙哑。我把简历递过去,她接过来飞快地翻了一遍,目光在某一栏上停了停。
“应届毕业生。”
“是。”
“工作经验很少。”
“……是。”
“会开车吗?”
“有C1驾照,但是不太熟……”
“够了。会做饭吗?”
“会一点,家常菜……”
“够了。力气大不大?要搬器材。”
“我……”我想了想,老实地回答,“还行,平时有锻炼。”
她的问题又快又利落,像一把手术刀一层一层地把我的底细剖开。
我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每个字蹦出来之前都在喉咙口打个转,生怕说错半个字。
她问完一轮之后放下了简历,一只手托着下巴,目光越过我看不见的墙,落在某个虚空里。
隔了一会儿,她突然问:“处男?”
我愣住了。巨大的羞耻涌上来,连耳朵都发烫了。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嗓子里只挤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她看了我的反应,嘴角似乎很轻很轻地扯了一下,眼底有一丝异常但转瞬即逝的光。
“姓名?年龄?性别?这也要问吗?”
她重复了一遍简历开头的内容,语调慢悠悠的,像是在品尝一块不起眼却别有滋味的点心。
她把签字笔转了一个圈,帽尖点在简历的空白处,写下一个数字。
“薪资,就按这个来。反悔可以加,但是不会高太多,别指望加很多。明天我们有演出,在城南新区的万达广场,下午五点,你来看看。算我们给你的见面礼。”
她站起来,黑色包臀裙绷出一个流畅的弧度。她比我矮半个头,但站在我面前时,我觉得自己正被一道高大的阴影笼罩。
“记住,准时到。”她说。
我走出那间办公室时,腿软得像灌了铅。身后那扇门关上的一刹那,我才想起来忘了问明天的演出是几点,在万达广场的什么地方。
但是我终于有工作了。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我终于有了一份工作。
我是她们的一员了。
这是我二十二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被需要。
万达广场的舞台搭在露天中庭,不大,背景板印着“星火少女”的logo,灯光打了三四盏,音响的功率也只能算凑合。
我站在台下的人群里,秋夜的风灌进领口,冷得我打了一个寒颤。
聚光灯下,不那么光鲜亮丽的舞台上,少女们正在起舞。
最先闯入视线的是苏烬。
她今天的妆容比面试时浓一些,眼线挑起一个凌厉的弧度,嘴唇涂成暗红色,闪闪发亮。
她站在舞台的正中央,黑色皮革短裤紧紧箍着大腿,上身是一件银色的亮片吊带,露出平坦的小腹。
音乐响起时,她冷着一双眼,全身的节奏像某种精密咬合的锁链,每一个动作都卡得恰如利刃出鞘。
开口跪。
柔美清亮的嗓音和成熟稳重的声线交替出现,最后是少女的甜美收束。
苏烬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垂眼往观众里扫了一眼,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随即消失在了舞步的旋回中。
我站在宅男群的最外层,身边全是举着荧光棒、额头系着应援头巾的男人。
他们高声呼喊应援口号,挥舞手幅,脖子上的动脉随音乐突突地跳动着。
我被挤在中间,一身白衬衫洗得领口发旧,黑色休闲裤是大学参加面试时买的,此刻穿着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在锦缎上的破布。
接着,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闯入我的视野。
她扎着粉色丝带,蹦蹦跳跳地跑到舞台前侧,对着台下比了一个大大的爱心手势。
台下一阵震天的尖叫。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虎牙尖尖地露在外面,娇小玲珑的身子在演出服中散发着无限活力。
那是夏桃。艺名Momo。音色甜美高亢,气息很稳。她对着台下喊了一句“大家开不开心!”,引来震天拳脚和口号,空气都在欢呼中沸腾。
舞台右后方站着另一个女孩,黑长直发,刘海遮住半边眉毛,笑起来温温柔柔。
她穿一袭淡蓝色连衣裙,勾勒出一抹邻家姐姐的轮廓。
她的声音不高,但音准稳定,和声时,像一条无声流淌的溪流。
知柚。艺名Nami。她自始至终眼神平淡,像完成了某种熟练的、毫无兴趣的工作,姿态却无比专业。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舞台最左侧的一个少女身上。
她身材纤细,头发松松地绑成低马尾,杏色针织衫裹着清瘦的身体,短裙下两条笔直的小腿白得发光。
她的动作流畅柔软,像没有骨头一样,每一个伸展都带着女人特有的绵意。
晚禾。艺名Sia。她没有看向台下,始终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音乐结束的时候,四个女孩站在舞台中央,手牵手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苏烬抬头,目光再次往我这边扫了一眼,眼神中有着一股难言的情绪。
我站在沸腾的欢呼声里,看着她们汗湿的脸颊、急促起伏的胸口、疲惫却又灿烂的笑容。
黯淡聚光灯下,她们像四颗小小的星斗,在这个无人问津的商演现场,用尽全力发光。
这是我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见到的第一束光。
从今天起,我就是她们的一员,作为助理成为团队的一份子。
这座城市无人问津的杂牌女团,完成了一次小小的人员变动。也许是她们腾飞的开始。
我并不知道,这束光的背后藏着怎样深不见底的黑暗。我也并不知道,苏烬面试时那句突兀的“处男?”究竟是什么意思。
当时的我只是激动得握紧了拳头。我只是觉得,我终于被人需要了。
我没有注意到,谢幕时夏桃挂在嘴角的甜美笑容转身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闪而过的阴郁。
知柚下台时,目光淡淡地掠过我,那种淡淡的、通透的、什么都明白的注视,我却读不懂。
晚禾从我身边走过,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若有若无的石楠花气息,低着头,柔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我更不知道,苏烬在后台隔着幕布的缝隙,远远地看着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她想起面试桌上那张清秀脸蛋、那发抖的语调、那白纸一样的履历。
还有更关键的,她断定他是童贞。
满足了她隐秘的、不愿被任何人知晓的癖好。
她需要一个干净的、温顺的、能被掌控的年轻男孩来发泄自己,而不是某个肥头大耳的客户。
这个人恰好自己送上了门。
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纯情的蠢货,最适合拿来压在身下,狠狠碾碎他所有自以为圣洁的幻想。
她会让他在高潮后哭出来,把处男那可笑的爱情幻想全部射进避孕套里,然后当着面丢进垃圾桶。
这样想着,苏烬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冷艳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
盛大的应酬在等着她,肮脏的客户、粘稠的精液、冰冷的酒店,一切都在等着她。
但在此之前,今天晚上,在宿舍,她要抢先给自己的猎物开苞。
用她的方式,在她的掌控之下。
台下,何一飞正踮着脚尖,试图在散场的人群中看清最后一个离去的女孩。他不知道,他的处女身已经被标注好了价码和归宿。
他只是一脸傻笑,沉浸在找到工作的喜悦里,也沉浸在四个光芒四射的女孩映在他眼底的余晖里。
这将是他在这座城市见到的第一束光,也是将他的真心碾碎成泥的第一个陷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