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早上九点多,林晚晴被手机震动吵醒。
她伸手摸了半天,先摸到枕头,再摸到一只手臂。
裴慕深已经醒了。
“你手机在我这边。”
“为什么?”
“昨晚你充电充到一半,自己把线扯掉了。”
林晚晴睁开眼。
手机果然在他那侧床头,萤幕上还亮着银行通知。
她拿过来看了一眼。
共同帐户支出:1,260元。
“你买什么?”
“昨天晚餐。”
“昨天那不是你说你买?”
“买回家一起吃,算共同支出。”
她坐起来,头发乱得一塌糊涂。
“那我外景回来想吃辣,是我的需求。”
“我也吃了。”
“你现在很会算。”
“不是你说共同生活的费用从共同帐户走?”
“我只是觉得你以前连一个杯子都要分私人支出,现在进步得很快。”
裴慕深看着她。
“那个杯子是我送你的。”
“所以不能报帐?”
“不能。”
“好吧。”
林晚晴低头又看了一眼银行纪录。
共同帐户建立后,她其实很少注意每一笔小额支出。
租金、水电、网路、清洁服务,都是很无聊的项目。
昨天那笔晚餐也很普通。
可她现在躺在主卧,身边是昨晚等她回来的人,看着“共同支出”四个字,忽然觉得那个帐户跟刚设立时不太一样了。
以前是为了公平。
现在好像真的开始有一点“我们”的意思。
“冰箱是不是快空了?”她问。
“嗯。”
“那今天去买。”
裴慕深看了眼时间。
“你不休息?”
“十点后再睡我会头痛。而且我下午要备份岚溪市的档案。”
“那先吃早餐。”
“家里还有什么?”
“烤面包片两片,蛋三颗。”
“真的很空。”
“所以?”
林晚晴掀开被子。
“所以合法夫妻去补货。”
──
两人第一次一起逛超市,没有任何值得拍成偶像剧的地方。
林晚晴推车。
裴慕深拿清单。
走到蔬菜区时,她把青花菜丢进车里。
他看了一眼。
“你会煮?”
“会烫。”
“那不叫煮。”
“有熟就可以。”
“你对摄影要求不是这样。”
“请不要跨领域批评。”
裴慕深笑了一下,把番茄放进推车。
林晚晴走到冷藏柜,顺手拿了无糖豆浆,又多拿一瓶他常喝的品牌。
动作做完,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特别想。
就只是知道。
裴慕深也在另一头拿了她习惯买的鲜奶。
两个人回到推车旁,同时看见对方手上的东西。
林晚晴先开口。
“不要说。”
“我还没说。”
“你表情已经说了。”
“我只是觉得共同采购效率不错。”
“裴主管今天禁止使用『效率』两个字。”
“那要用什么?”
她想了想。
“默契。”
裴慕深看着她。
林晚晴把鲜奶从他手上拿过来,放进车里。
“不要因为我讲了一个很甜的词就一直看。”
“我没有说甜。”
“你现在最好闭嘴。”
“好。”
她推着车往前。
走了几步,自己先笑了。
──
结帐前,林晚晴又绕去生活用品区。
家里洗衣剂快没了,垃圾袋也剩最后一卷。
她把东西放进推车,视线却停在旁边的寝具架。
裴慕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要买什么?”
“没有。”
她往前走两步,又退回来。
架上放着同系列的枕套与薄被套。
主卧原本只有她自己习惯用的那套寝具。
裴慕深这几晚睡在旁边,用的还是从客房拿来的枕头,枕套颜色跟她整张床完全不搭。
她之前没在意。
现在突然觉得很明显。
“这个尺寸是标准的吗?”她问。
裴慕深看了一眼包装。
“应该是。”
“你客房那颗枕头呢?”
“也是。”
林晚晴拿了两只同色枕套放进车里。
裴慕深低头看。
“两个?”
“不然呢?”
“你不是已经有枕套?”
“我知道。”
“所以?”
林晚晴握着推车把手。
“我想换。”
“全部?”
“对。”
裴慕深没有再问。
反而是她自己补了一句。
“算共同帐户。”
这次他真的停住。
“这也算?”
林晚晴转头。
“你也睡那张床,为什么不算?”
话说完,她自己先安静。
裴慕深也安静。
周围有人推着购物车经过,货架上的促销音乐还在播。
林晚晴却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比买两只枕套本身更像某种承认。
她很快补充:
“我是说最近。”
“我知道。”
“客房还是你的房间。”
“嗯。”
“我也没有叫你正式搬进主卧。”
“我知道。”
“那你不要笑。”
“我没有。”
“裴慕深。”
他终于低头笑了一下。
林晚晴推着车往前。
“你今天自己付咖啡。”
“为什么?”
“罚款。”
到了结帐区,两个人又卡住一次。
林晚晴把食材、垃圾袋和洗衣剂先放上输送带,最后才把自己刚拿的卸妆棉和一支护唇膏摆到旁边。
裴慕深也把刮胡刀片另外放开。
收银员看了看分成三区的商品。
“要分开结帐吗?”
“中间这些共同帐户。”林晚晴说,“旁边两区各自。”
收银员愣了一秒,还是很专业地点头。
裴慕深低声说:“我们是不是把事情弄得太复杂?”
“你刮胡刀片为什么要我出一半?”
“那你护唇膏呢?”
“所以各付各的。”
“枕套却共同?”
林晚晴看他。
“你今晚可以不要用。”
“那还是共同。”
她忍不住笑。
三笔帐结完,裴慕深提走较重的两袋,林晚晴拎着自己的小纸袋跟在旁边。
走到停车场,她才说:“其实我喜欢这样。”
“分三笔?”
“不是。”
她按下电梯键。
“是共同的东西真的共同,自己的东西还是自己的。”
裴慕深看向她。
林晚晴语气很平常。
“我以前怕结婚,是因为很多人会把『夫妻』理解成什么都要混在一起。钱、时间、朋友、工作,连想一个人待着都会被问是不是感情有问题。”
电梯门打开。
她走进去,转身看他。
“但我们现在不是。”
裴慕深拎着购物袋站到她旁边。
“你想保持的东西,可以一直保持。”
林晚晴看着镜面里两个人的倒影。
“你也是。”
“嗯。”
“别哪天突然因为结婚,就把你全部薪水转进共同帐户。我会吓到。”
“不会。”
“也不准把我的器材保险算进家用。”
“本来就不是。”
“很好。”
裴慕深笑了一下。
“所以共同帐户的核心原则,是不要乱共同。”
林晚晴也笑了。
“终于抓到重点。”
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现在愿意把更多生活放进“我们”,不是因为原本的“我”变小了。
恰恰相反。
是因为她知道,放进去的每一样东西,都还是她自己选的。
──
回到家后,林晚晴又收到一则通知。
裴慕深把下个月固定的生活费转进共同帐户。
她看了余额,顺手也转入同样金额。
没有谁替谁多付,也没有因为关系变近,就把原本说好的财务独立丢掉。
裴慕深把冷藏品放进冰箱,回头问:“转好了?”
“好了。”
“下个月房租够。”
“清洁费也够。”
“那就好。”
林晚晴把手机放到桌上。
以前她会觉得这种对话一点都不浪漫。
现在却觉得,能把钱讲清楚,又不用因此把感情讲淡,反而很难得。
──
下午,林晚晴把岚溪市的记忆卡全部备份。
一份进工作硬碟,一份进另一颗备份碟。
唐妍在线上确认档案数量,顺便把客户第一轮选片需求传过来。
其中有一张雾天早餐照被标成主视觉候选。
唐妍:客户很喜欢你临时改的那张。
林晚晴:本来就比硬做晴天好。
唐妍:知道你厉害。
林晚晴:记得把追加版位写进报价。
唐妍:已经写了,不敢忘。
她把电脑阖上,伸了个懒腰。
客厅传来纸袋摩擦的声音。
裴慕深正在把刚买回来的东西分类。
林晚晴走出去时,他手边放着两只新枕套。
“你要洗?”
“新的先洗一次。”
“你会分材质?”
“洗标上有写。”
“你真的很像会把生活过成说明书的人。”
“这次有照说明书做错吗?”
“没有。”
她靠在餐桌边,看着他把枕套丢进洗衣袋。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家务。
她却突然想到,他晚一点会把其中一只套到自己的枕头上。
那颗枕头会继续放在主卧。
至少今晚。
也可能不只今晚。
林晚晴走过去,从他手上拿走另一只洗衣袋。
“我来。”
“你不是刚工作完?”
“我只是放进洗衣机。”
“那一起。”
两个人站在洗衣机前,把深浅衣物分开。
林晚晴忽然笑了一下。
裴慕深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
“你最近的没什么通常都有什么。”
“我只是在想,我们结婚前花那么多时间谈财产独立,最后最像夫妻的居然是一起分洗衣袋。”
“还有抢被子。”
“那是你单方面控诉。”
“还有共同帐户。”
“那个本来就是夫妻项目。”
“今天多了枕套。”
林晚晴转头看他。
“你是不是很得意?”
“没有。”
她抬手戳了一下他的手臂。
“你今天已经说很多次没有了。”
裴慕深握住她的手指。
“那我换一个。”
“什么?”
“有一点。”
林晚晴愣住,接着笑出声。
“你现在承认得倒是很快。”
“你说要直接一点。”
“我开始后悔了。”
“晚了。”
他松开她的手,去拿洗衣剂。
林晚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嘴角一直没有放下来。
──
晚上,新洗好的枕套烘干。
林晚晴把其中一只套上自己的枕头,另一只扔给裴慕深。
“自己来。”
“共同支出不含服务?”
“不含。”
他把枕套套好,放到她旁边。
两颗枕头第一次变成完全同一个颜色。
林晚晴站在床尾看了几秒。
手机又震了一下。
共同帐户支出:枕套、洗衣剂、垃圾袋、食材。
她点开纪录。
下面还有租金、水电、网路、清洁费。
一长串无聊到不能再无聊的项目。
可她现在看着,竟然没有觉得无聊。
裴慕深从旁边看了一眼。
“金额有问题?”
“没有。”
“那你看什么?”
林晚晴把手机锁上。
“只是觉得,这个帐户现在终于真的有点像共同帐户。”
“以前不像?”
“以前比较像分帐工具。”
“现在呢?”
她看向床上那两颗同色枕头。
“现在有买进生活。”
裴慕深没有立刻说话。
林晚晴反而有点不好意思。
“你不要把这句记下来。”
“没有地方记。”
“你手机呢?”
“床头。”
“群组呢?”
“禁止心动执行委员会?”
“对。”
“你怕我做纪录?”
“我怕你拿来当证据。”
裴慕深笑了。
“那今天不记。”
“最好。”
林晚晴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新洗好的枕套。
过了一会儿,她才抬头。
“裴慕深。”
“嗯?”
“明天早上如果你比我早出门,不用把枕头收回客房。”
他看着她。
“好。”
“还有,这不是正式搬房。”
“知道。”
“只是——”
她停了一下。
原本想说只是方便。
可这次,她没有再用那个最安全的答案。
“只是我觉得放在这里比较顺眼。”
裴慕深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好。”
林晚晴笑了一下。
共同帐户里多了两只枕套。
主卧里多了一颗不再需要每天搬来搬去的枕头。
没有谁宣布关系进入了新的阶段。
但他们的生活,已经很诚实地先往前走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