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五十二分,林晚晴坐在餐桌前,把咖啡洒了一小圈。
第一次,是裴慕深从主卧走出来时。
他已经换好衬衫,头发恢复平常的整齐,眼镜架在鼻梁上,像几个小时前那个被她弄乱头发的人只是错觉。
第二次,是他穿好鞋准备出门,又折了回来。
林晚晴看着他。
“还有什么忘了拿?”
“有。”
“手机?”
“不是。”
他走到她面前。
林晚晴还握着杯子,正准备抬头,裴慕深便俯身亲了她一下。
很短。
却不是昨晚那种带着明确情绪的吻。
更像出门前顺手把一件想做的事做好。
偏偏就是这样,让她整个人停了两秒。
裴慕深退开。
“晚上见。”
门关上后,林晚晴才低头。
咖啡又洒了。
她抽了张卫生纸擦桌面,嘴角却一直压不下来。
昨晚两个人的距离改变了。
今天早上他照常要上班,她照常有照片要修。
世界没有因此停下来。
可裴慕深出门前多回头了一次。
她发现自己很在意。
手机正好震了一下。
唐妍:十点前我要校色版。
林晚晴:知道。
唐妍:你今天居然七点多就在线上。
林晚晴:醒了。
唐妍:新婚生活这么健康?
林晚晴盯着最后一行。
林晚晴:你如果想准时拿到照片,就不要再问。
对面沉默三秒。
唐妍:懂了,不是健康,是没睡饱。
林晚晴直接把对话关掉。
──
她一上午都在修图。
把注意力丢进工作后,时间过得很快。
十二点多,最后一张校色版传出去,唐妍打了电话过来。
“收到。”
“有问题再标。”
“现在没有。还有,宜兰那个旅宿案确定了。”
林晚晴把椅子往后滑。
“哪两天?”
“这周五、六。星期五早上六点工作室集合,拍到晚餐和夜景,住一晚,星期六中午补空间照。”
“房型?”
“品牌方包两间双床。我跟你一间。”
“好。”
“怎么,你需要另外一间?”
林晚晴安静一下。
“我为什么需要?”
唐妍也安静一下。
“我只是问。”
“你那个『只是问』听起来很有故事。”
“那我问直接一点。”唐妍说,“你跟裴慕深是不是比前几天更近了?”
林晚晴看着自己手边那只米白色马克杯。
“有一点。”
电话那头传来很长的一声吸气。
“林晚晴。”
“干嘛?”
“你这个『有一点』很可疑。”
“你不要影响我工作。”
“好,那我只问一个。你后悔吗?”
林晚晴手指在杯把上绕了一圈。
“没有。”
“那你卡在哪?”
她想了几秒。
“我不知道这样之后算什么。”
唐妍没有立刻笑她。
“法律上不是已经算夫妻?”
“我知道。”
“工作上各自独立?”
“对。”
“那剩下的你自己填。”
“你这不是废话?”
“感情本来就没有报价单。”
林晚晴沉默片刻。
“你最近是不是跟裴慕深学坏了?”
“谢谢夸奖。星期五六点,不要迟到。”
电话挂断。
林晚晴看着桌上的手机。
她没有后悔。
也没有想把昨晚当成一次失控。
真正让她卡住的,反而是——她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靠近。
她打开宜兰旅宿案的拍摄清单。
这次不是纯空间照。品牌还要早餐、泡汤备品、窗边阅读和晚间灯景,画面里偶尔会出现人的手或肩膀,但不露完整正脸。
林晚晴看完客户传来的参考图,删掉两张过度像蜜月广告的构图,重新标注。
“不要把房间拍成只有情侣才能住。保留一个人旅行也成立的画面。”
她把修改后的版本传给唐妍。
做完这件事,才忽然想到——这是她结婚后第一次真正因工作在外过夜。
以前只是行程表里很普通的一格。
现在却莫名多了一个“家里会少一个人”的感觉。
林晚晴盯着拍摄表两秒,合上视窗。
她不打算因为结婚就少接外景。
但她也没必要假装,现在离开家一晚和以前完全一样。
──
下午一点半,她走进厨房倒水。
杯架上挂着两只杯子。
她自己的白色马克杯。
裴慕深那只深色杯子。
林晚晴拿起手机,打开两人的对话。
她原本只是想问他吃饭了没。
文字打到一半,她停下。
以前的自己会觉得这种问题很没有必要。
成年人会自己吃饭。
夫妻也不需要因为住在一起就每餐报备。
可她现在想问,不是因为要管他。
只是想知道。
林晚晴把原本那句删掉,重新打。
林晚晴:今天忙到几点?
几分钟后,讯息跳出来。
裴慕深:晚上有会,预计八点半到家。你找我?
她看着最后三个字。
这次没再想什么规则。
林晚晴:想跟你吃晚餐。
对面很快回复。
裴慕深:好。我会回去。你饿了先吃。
林晚晴:我等你。
裴慕深:好。
她看着那个“好”字,忽然想起昨晚自己还嫌他太常说。
现在却觉得很好。
──
八点二十七分,门锁响起。
林晚晴刚把面分进两个碗里。
裴慕深走进厨房,看了她两秒。
“今天下厨?”
“你这什么表情?”
“确认没有被烫到。”
“我只是煮面。”
“昨天你连被子都可以抢成那样。”
“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没有。”
“你现在很喜欢惹我是不是?”
裴慕深笑了笑,转身洗手。
从她身后经过时,他的手掌在她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自然。
自然到林晚晴反而停住。
“裴慕深。”
“嗯?”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碰我?”
他回头。
“是。”
她原本准备好的话突然全部失效。
“……你以前不是这么直接。”
“以前你也没有说会等我回家吃饭。”
林晚晴握着筷子看他。
裴慕深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她忽然笑了。
“去洗手。”
“正在洗。”
“洗完吃饭。”
“好。”
她低头把筷子摆好。
心跳却一直没完全平复。
──
吃到一半,林晚晴终于把那个在脑子里绕了一整天的问题丢出来。
“所以现在算什么?”
裴慕深停下筷子。
她立刻皱眉。
“你不要坐得像准备开会。”
他靠回椅背。
“好。”
“也不要先问我怎么定义。”
“我没有。”
“那你回答。”
裴慕深看着她。
“法律上,夫妻。”
“废话。”
“生活上,同住。”
“这我也知道。”
“那你想问的是什么?”
林晚晴抿了抿唇。
“昨晚之后,我们现在算在谈恋爱吗?”
问出口的瞬间,她自己先觉得太直。
可是话已经说了。
裴慕深没有立刻给她一个漂亮答案。
“我不知道。”
林晚晴反而松了一点。
如果他现在突然说“当然”,她可能还会觉得太快。
“但是,”他继续说,“昨晚不是因为我觉得我们结婚了,就该照着某种顺序往前。”
她看着他。
“今天早上回去亲你,也不是因为昨晚已经改变了,所以顺便。”
“那是因为什么?”
“我想。”
他回答得很简单。
“刚才碰你,也是因为我想。”
林晚晴耳根开始热。
“你现在真的很会把话讲得很危险。”
“我只是在回答。”
“所以呢?”
裴慕深看了她一会儿。
“如果你问我,要不要现在替这段关系重新取名字,我没有答案。”
“嗯。”
“如果你问我还想不想继续靠近你,答案是想。”
林晚晴慢慢放下筷子。
这句话比“我们现在就是恋爱”更让她安心。
因为他没有把一个晚上硬翻成一个承诺。
也没有装作那一晚什么都没改变。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放在桌边的手。
“我也是。”
裴慕深反过来握住她的指尖。
没有再说什么。
林晚晴忽然觉得,这样就够了。
至少今晚够了。
──
吃完饭,她才想起宜兰的事。
“对了,我周五不回来。”
裴慕深看向她。
“外景?”
“宜兰旅宿,两天一夜。周六下午回台北。”
“几点出发?”
“六点工作室集合。”
“很早。”
“所以周四晚上我要早睡。”
“好。”
林晚晴看了他一眼。
“就这样?”
“不然?”
“没有。”
她低头收碗。
裴慕深却伸手接走她手上的碗。
“我会想你。”
林晚晴停住。
“什么?”
“你刚才那个表情,像觉得我太平静。”
“我哪有。”
“有。”
她看着他。
裴慕深把碗放进水槽。
“我会想你,但我不会因为这样叫你不要去工作。”
林晚晴胸口忽然被什么撞了一下。
她最怕的就是爱一个人之后,所有“想你”最后都变成“所以你应该留下”。
裴慕深却把两件事分得很清楚。
“你可以再说一次吗?”
他回头。
“哪句?”
“算了。”
“晚晴。”
“不要。”
她笑着转身。
走到客厅前,还是停下。
“我也会想你。”
说完就走。
没有回头看他的表情。
可是她知道他听见了。
──
晚上十点多,林晚晴洗完澡回主卧。
床的另一侧还是空的。
她坐到床沿,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几秒。
昨晚之前,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床缺什么。
现在才过一天,视线却会自己往那边落。
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
“进来。”
裴慕深站在门口。
“今晚呢?”
林晚晴故意问:“什么今晚?”
“我要回客房?”
“你想吗?”
“不想。”
她忍住笑。
“那就进来。”
裴慕深走近。
这次没有借用抱枕。
他手里拿着自己的枕头。
林晚晴看了一眼。
“准备得很完整嘛。”
“怕半夜找不到被子,只好至少保住枕头。”
“你很记仇。”
“只是做风险管理。”
“你出去。”
她嘴上这样说,手却已经抓住他的手腕。
裴慕深低头看她。
林晚晴也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我只是叫你少说两句。”
“好。”
她把人拉近。
“现在可以说。”
“说什么?”
“你今晚想不想亲我。”
裴慕深的目光慢慢沉下来。
“想。”
林晚晴抬起脸。
“那就不要让我等。”
这个吻跟昨晚不一样。
没有第一次跨过界线的紧张,也没有要证明任何事情。
只是两个人都已经知道,靠近对方是什么感觉。
所以更自然。
也更难假装没事。
林晚晴的手勾在他肩上。
吻停下来时,她没有松开。
裴慕深低声问:“不是说累?”
“我只是亲你。”
“嗯。”
“你那个『嗯』是什么意思?”
“没有意见。”
“很好。”
她笑着靠到他肩上。
过了一会儿,才说:
“裴慕深。”
“嗯?”
“我不想现在替我们定义。”
“好。”
“可是也不要假装昨晚没改变什么。”
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不会。”
林晚晴闭上眼。
那句“不会”没有变成保证书。
她却相信了。
──
真正准备睡时,裴慕深把自己的枕头放到她旁边。
林晚晴侧躺着看了一会儿。
“你明天还会拿回客房吗?”
“你希望我拿回去?”
“我只是问。”
“那先放着。”
她点头。
“充电线也可以留一条。”
裴慕深转头看她。
“这算邀请?”
“算生活效率。”
“原来如此。”
“你再笑我就收回。”
“没有笑。”
林晚晴伸手摸他的嘴角。
果然是弯的。
“抓到了。”
裴慕深握住她的手,亲了一下指尖。
“晚安。”
她把手留在他掌心。
“晚安。”
客房还在。
他们也没有宣布谁正式搬进哪里。
可这一晚,林晚晴第一次觉得,主卧另一侧的空间好像不再完全是“留给客人”的位置。
它开始有了另一个人的形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