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晚上九点二十一分,林晚晴站在厨房里搅一锅焦糖。
她本来只想做一杯冰拿铁。
事情会变成这样,是因为下午客户临时把明天的会议延到中午,她难得提早结束修图,回家后又在冰箱里看见前几天买的鲜奶。
一杯咖啡而已。
她最后却不知道为什么找出砂糖和小锅子,决定把它弄得比直接买现成的复杂三倍。
裴慕深回到家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拿着木匙站在炉子前。
“你在做什么?”
“焦糖。”
他看了一眼锅子。
“确定?”
林晚晴回头。
“你可以不要一回家就质疑我。”
“我只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做焦糖,表情像在谈判。”
“因为它很容易焦。”
“所以叫焦糖?”
她沉默两秒。
“裴慕深。”
“嗯?”
“你今天是不是心情很好?”
他把公事包放到餐桌旁。
“还可以。”
“难怪这么欠。”
裴慕深洗完手,走到她旁边。
锅里的糖已经慢慢变成琥珀色。
林晚晴低头盯着火。
“你离远一点。”
“为什么?”
“很烫。”
“我没碰。”
“你的存在会影响我判断。”
裴慕深侧头看她。
“这么严重?”
“对。”
她说完,手腕正好被他从后面轻轻扶了一下。
不是抢她的木匙。
只是让她别因为转身说话碰到锅沿。
可他的手掌一碰到她腰侧,林晚晴整个人立刻僵了一瞬。
“裴慕深。”
“嗯?”
“不要在厨房碰我。”
他的手马上松开。
“好。”
干脆得让她反而不满。
“你就这样?”
“你不是叫我不要碰?”
“……我是叫你不要在我拿热锅的时候碰。”
“差很多吗?”
“差很多。”
裴慕深退到流理台另一侧。
“那现在我站这里。”
林晚晴瞪他一眼,把鲜奶慢慢倒进锅里。
热气一下冒起来。
她搅匀,关火。
整个厨房安静了三秒。
裴慕深还站在原位。
她把木匙放下。
“现在可以。”
“什么?”
“你刚才不是很想碰?”
裴慕深看着她。
林晚晴耳根忽然热了一点。
明明是自己说的,她却还是被那道视线看得想往后退。
她干脆先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你不要每次都等我讲第二次。”
裴慕深走近一步。
“我怕你下一句又叫我离远一点。”
“火关了。”
“所以现在安全?”
“至少焦糖安全。”
话音刚落,他就低头亲她。
林晚晴原本只是想证明自己刚才不是在拒绝他。
真正被吻住后,却很快把那点证明心态忘了。
她的后腰碰到流理台边缘。
裴慕深的手停在她腰侧,没有再往前。
林晚晴自己往他那边靠了一点。
“你刚才不是很会?”
“你说厨房不准碰。”
“我说的是拿热锅的时候。”
“规则更新?”
“现在是例外。”
裴慕深笑了一下。
林晚晴伸手勾住他的领口。
“不准笑。”
“好。”
“你最近真的很爱说好。”
“因为大部分时候,你说的我都同意。”
“那如果不同意呢?”
裴慕深看着她。
“就说不同意。”
很简单的一句。
林晚晴却忽然安静。
她喜欢这样。
不需要谁猜。
也不需要把每一句话都解读成另一层意思。
她再靠近一点。
裴慕深的手掌落到她背后。
这次她没有叫他停。
直到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林晚晴闭着眼不想理。
第三下响起时,她终于退开。
“我的客户。”
裴慕深也松手。
“接吧。”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果然是明天中午要开会的品牌窗口。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喂,您好。”
她的声音在三秒内恢复工作状态。
裴慕深站在旁边看她。
她一边听,一边拿起纸巾擦掉刚才溅到台面的焦糖。
“没问题,主视觉我明天会带两版。”
“对,线上宣传的延伸尺寸可以另外做。”
“如果要增加柜位灯箱,授权范围要再补。”
她说到这里,抬眼看裴慕深。
他没插话,只抬了一下眉。
林晚晴忍住笑。
“好,那明天见。”
电话挂掉后,她把手机放回桌上。
裴慕深问:“延伸尺寸?”
“客户想顺便加商场柜位。”
“要加价?”
“当然。”
“很好。”
林晚晴靠着流理台。
“你刚才那个表情很像法务主管。”
“职业病。”
“现在下班。”
“知道。”
她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九点三十八。
原本想再靠近他的念头突然被明天要用的简报压回去。
裴慕深大概看出来了。
“你还要工作?”
“两个版面没整理完。”
“多久?”
“一个半小时。”
“那去做。”
林晚晴看着他。
“你不失望?”
“失望什么?”
“我们刚才……”
她没讲完。
裴慕深笑了。
“你工作做完还有明天。”
“你怎么讲得像排程?”
“不然我要在这里抗议?”
“那也不是。”
“晚晴。”
他伸手替她把耳边散下来的头发拨回去。
“我想碰你,跟我要不要你现在放下工作,是两件事。”
林晚晴心口动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上次去岚溪市前,他也是这样。
想她。
但不会因此叫她不要去。
现在也是。
想靠近她。
但不会把她的工作当成需要跟自己竞争的东西。
她抬手捏了捏他的下巴。
“你最近很会。”
“你说过。”
“可是我还是想讲。”
“好。”
她笑了。
“焦糖分你一半。”
“谢谢。”
“冰拿铁自己做。”
“不是你煮的?”
“我只是煮酱。”
“那共同帐户买的鲜奶呢?”
“你现在又开始算了?”
裴慕深低头笑。
林晚晴把杯子塞到他手里。
“自己倒。”
他真的拿着杯子去倒牛奶。
林晚晴原本要走,经过他身后时又停住。
“你今天有没有带工作回来?”
“有一份合约要看。”
“很急?”
“明天下午以前。”
“那你还叫我去工作?”
“不冲突。”
“我的意思是,你自己也要忙。”
裴慕深把冰块放进杯子。
“所以我们各忙各的。”
林晚晴靠着冰箱看他。
这句话以前对她来说再正常不过。
各忙各的。
互不干涉。
谁都不用为谁改变。
可现在同样四个字,感觉却变了。
不是两个人把生活切开。
而是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做自己的事,知道抬头就能看见对方。
“怎么了?”裴慕深问。
“没事。”
“你又开始了。”
“这次真的没事。”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的焦糖不要放太多。”
“为什么?”
“太甜。”
“你煮的。”
“所以我有资格提醒。”
“知道。”
林晚晴回到工作桌前。
五分钟后,一杯只放了少量焦糖的冰拿铁被放到她手边。
她抬头。
裴慕深已经拿着自己的文件走向客厅另一侧。
杯壁上全是水珠。
甜度刚好。
──
十点多,两个人各自做事。
客厅里只有键盘声和翻页声。
林晚晴把明天的提案重新整理一遍。
第一版保留品牌原本要的明亮质感。
第二版则加入更多生活痕迹,让画面不只漂亮,还有使用感。
客户临时提出的灯箱需求,她没有直接塞进原报价,而是另外做了一页使用范围。
唐妍在线上看完,回了她一个拇指。
唐妍:我明天照这版谈。
林晚晴:灯箱跟原本的线上宣传授权不要混。
唐妍:知道。你上次被全球永久授权吓到了是不是?
林晚晴:不是吓,是学乖。
唐妍:法务资源有进步你。
林晚晴看了一眼客厅另一侧。
裴慕深还在看文件。
她回:
林晚晴:是我自己进步。
唐妍:很好,这句很你。
林晚晴把手机放下。
过了一会儿,裴慕深抬头。
“要不要吃东西?”
“不要。”
“你晚餐吃很少。”
“我现在吃会想睡。”
“那十二点前结束。”
“你管我?”
“提醒。”
“你自己呢?”
“十一点半。”
林晚晴看着他。
“那比赛。”
“比什么?”
“谁先做完。”
“输的人?”
她想了一下。
“明天洗杯子。”
裴慕深看向厨房里那两只刚用过的杯子。
“可以。”
“你答应太快了。”
“因为我快做完了。”
林晚晴立刻坐直。
“你作弊。”
“我比你早开始。”
“那不算。”
两个人莫名其妙真的开始比。
最后林晚晴十一点零七分先把简报存档。
她抬手。
“我赢了。”
裴慕深抬眼。
“我三分钟前就做完了。”
“你没说。”
“你也没规定要报时。”
林晚晴盯着他。
“两个杯子都你洗。”
“理由?”
“隐匿资讯。”
裴慕深笑着合上文件。
“好。”
她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很喜欢这种没有目的的对话。
不为确认婚姻。
不为讨论界线。
也没有任何问题一定要解决。
只是生活。
只是他们两个。
──
十一点十二分,林晚晴原本准备关电脑,信箱却跳出一封新邮件。
寄件人是合作过两次的生活风格品牌。
标题写着年度品牌晚宴。
除了合作摄影师、造型团队和品牌端,也会有下一季的合作厂商。
她本来只打算快速看完,视线却停在最后一段。
“本次活动可携伴一名,配偶或伴侣皆可。”
手机同时亮起。
唐妍:收到活动邀请了吗?
林晚晴:刚看到。
唐妍:你要带谁?
林晚晴:你不是会去?
唐妍:我是工作人员,不算你的伴。
林晚晴:我也没说需要带。
唐妍:那就自己去。
林晚晴看着手机。
正常来说,她真的可以自己去。
她以前参加这种活动,也从来没有觉得身边一定需要谁。
只是这一次——
她下意识抬头。
裴慕深正把文件收进公事包。
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察觉她在看,抬头。
“怎么了?”
“没事。”
裴慕深没有追问。
林晚晴又低头看那封邀请。
配偶或伴侣皆可。
她忽然发现,自己看到这几个字时,第一个想到的人不是唐妍,也不是任何熟悉的朋友。
而是坐在她家客厅里的丈夫。
这个想法太自然。
自然到她自己都没有立刻察觉。
──
十一点二十分,林晚晴走进厨房。
裴慕深正把两只杯子放进洗碗机。
“做完了?”他问。
“嗯。”
“明天几点?”
“十二点会议。”
“那可以晚点起。”
“你呢?”
“九点半进公司。”
林晚晴靠在门框边。
“周四晚上呢?”
裴慕深看她。
“目前没有固定行程。”
“有饭局吗?”
“没有。”
“会临时加班吗?”
“有可能,但不是不能排开。”
“喔。”
她说完就没下文。
裴慕深等了两秒。
“你有事?”
林晚晴原本想直接把邀请丢给他。
但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又慢了一点。
“有一个品牌晚宴。”
“嗯。”
“可以携伴。”
裴慕深没有立刻接话。
她只好继续。
“你如果有空……”
她停住。
以前这种邀请,她不会觉得难讲。
现在却像是在承认一件比“陪我去一场活动”更大的事。
裴慕深看着她。
没有替她把话说完。
林晚晴忽然有点想笑。
“你最近不是很直接?”
“这次是你要问。”
“所以你就故意等?”
“我在听。”
她抱起手臂。
“那你周四跟我去。”
“以什么身分?”
这一句让她彻底安静。
他明明可以直接说好。
却偏偏问了最关键的。
林晚晴看着他几秒。
“我明天再回答。”
裴慕深笑了一下。
“好。”
“你不准自己猜。”
“没猜。”
“也不准故意拿这个问题逗我。”
“知道。”
林晚晴转身往房间走。
走到一半,又回头。
“还有。”
“嗯?”
“刚才厨房那个规则,只限有火的时候。”
裴慕深看着她。
“所以现在?”
“现在没火。”
她说完就走。
背后安静了两秒。
然后听见他笑了一声。
林晚晴也笑。
她忽然觉得,明天那个答案好像已经没有那么难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