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晚上十点零五分,林晚晴把第三颗相机电池塞进充电器。
地上摊着行李箱,床边放了两颗还没收进袋子的镜头。
裴慕深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时间。
“你不是说今晚要早睡?”
“我也想。”
“现在还在整理?”
“因为有人昨天把我的延长线拿去客厅。”
“那条是共同的。”
“现在不是讨论所有权的时候。”
林晚晴蹲下,把备用记忆卡、充电器和两套衣服分开装好。
裴慕深走进来,从床边拿起她漏掉的读卡机。
“这个要带吗?”
她抬头。
“要。”
“放哪里?”
“外层。”
他照做。
林晚晴看了他两秒。
“你现在很像助理。”
“助理有薪水吗?”
“没有。”
“那我拒绝职称。”
她笑着站起来。
“你明天几点起?”
“七点。”
“我五点。”
“我知道。”
“所以你等一下回去休息,不用陪我弄。”
裴慕深点头。
“好。”
回答得太干脆。
林晚晴拉行李箱拉链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这么快就答应?”
裴慕深看她。
“你不是要早睡?”
“对。”
“那我不打扰你。”
她盯着他几秒。
“你最近真的很会把尊重做得很彻底。”
“这句听起来不像称赞。”
“本来就不完全是。”
裴慕深笑了一下。
林晚晴把行李箱立起来,忽然说:
“算了。”
“什么算了?”
“你先不要走。”
他停住。
她靠到桌边。
“陪我坐一下。”
“多久?”
“不知道。”
“你不是五点起床?”
“裴慕深。”
“嗯?”
“你今天可不可以不要每件事都帮我算时间?”
他看了她一会儿,点头。
“可以。”
林晚晴把客厅的立灯打开。
两个人没有看电视,也没有特别找事情做。
她坐在沙发一端,裴慕深坐在旁边。
过了一会儿,她把脚收上来,肩膀靠到他手臂。
“我明天晚上不回来。”
“我知道。”
“婚后第一次。”
“嗯。”
“你就没有什么要说?”
“工作顺利。”
“就这样?”
裴慕深转头看她。
“我会想你。”
林晚晴安静了。
这个人最近越来越懂得怎么一句话就让她没办法继续逞强。
她低头玩着袖口。
“我只是出去一天。”
“想一个人不需要很久。”
“你以前不是这么会说。”
“可能是最近比较常需要说。”
林晚晴侧过脸。
“那我也说一个。”
“嗯?”
“今晚先陪我。”
裴慕深没有问原因。
“好。”
她立刻补了一句:
“只是今晚。”
“好。”
“你不要笑。”
“我没有。”
林晚晴抬头看他。
嘴角果然是弯的。
她伸手推了他一下。
“算了,你还是闭嘴。”
裴慕深笑着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就那样坐了十几分钟。
没有谈协议。
也没有讨论明天以后。
林晚晴只是忽然不想太早跟他说晚安。
──
早上五点零五分,闹钟准时响。
林晚晴洗漱、换衣服,拖着行李箱走到玄关时,裴慕深也从房间出来了。
“你怎么起来了?”
“醒了。”
“你七点才要起。”
“知道。”
他身上还穿着居家服,头发没有整理。
林晚晴站在玄关看了他两秒。
以前她出外景,天还没亮就自己拖着箱子离开。
现在有人半睡半醒地替她扶着门。
“我走了。”
“嗯。”
“你再去睡。”
“好。”
她穿好鞋,手已经搭上门把,又转回去。
裴慕深还站在原地。
林晚晴走回去,抱了他一下。
很短。
裴慕深的手臂也自然地环住她。
“这个是早安。”她说。
“不是再见?”
“周六就回来,不用搞得那么严重。”
“好。”
她退开,又指了指客厅。
“我昨晚没收的杯子记得放洗碗机。”
“知道。”
“还有——”
“晚晴。”
“干嘛?”
“你再不走会迟到。”
她低头看时间。
真的。
“好,我走了。”
这次她没有再回头。
直到电梯门关上,才低头笑了一下。
然后突然发现——
自己真的开始有点舍不得。
──
宜兰的拍摄比预计顺利,也比预计更累。
上午拍大厅与客房,下午追窗边自然光,傍晚转餐厅,晚上还要等庭院灯全部亮起。
林晚晴一进工作状态,就没空想别的。
她调整镜位、确认直线、压反光,遇到客户临时想加一张泡汤备品特写,也直接重新排了顺序,没让整组人卡在同一个场景。
唐妍站在旁边看她拍最后一张夜景。
“可以了吗?”
林晚晴检查画面。
“再一张,左边灯太亮。”
助理把反光板稍微移开。
她重新拍。
这次过了。
“收。”
全组人同时松了口气。
回到房间时已经十一点多。
唐妍先去洗澡。
林晚晴坐到靠窗的单人椅,才真正有空拿手机。
上面有三则裴慕深的讯息。
裴慕深:到了吗?
裴慕深:我下班了。
裴慕深:你忙完再回,不急。
她看着最后一句。
忽然有点想听他的声音。
不是有事。
也不是要问任何问题。
就是想。
林晚晴直接拨电话。
裴慕深很快接起。
“忙完了?”
“刚收工。”
“顺利吗?”
“还行。明天补两组空间照。”
“吃饭了?”
“九点多吃过。”
“很累?”
林晚晴靠进椅背。
“有一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怎么了?”裴慕深问。
“没事。”
“晚晴。”
她闭了一下眼。
“我好像有点想你。”
说完后,她自己先觉得太直接。
但没有收回。
电话另一端停了半秒。
“我也是。”
林晚晴望着窗外黑掉的山影。
“你回答得太快。”
“需要想很久?”
“不用。”
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在家干嘛?”
“刚洗完澡。”
“晚餐呢?”
“吃过了。”
“有没有又买便利商店?”
“没有,自己煮。”
“你会煮?”
“比你会一点。”
“你这句话我回家再处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唐妍从浴室里喊她:“晚晴,你洗不洗?”
林晚晴回了一声“要”。
然后对电话说:
“我要去洗澡了。”
“好。早点睡。”
“你也是。”
她停了一下。
“晚安。”
“晚安,晚晴。”
电话挂断。
林晚晴看着黑掉的萤幕。
她以前从来不觉得“想一个人”是需要特别承认的事。
直到真的说出口,才发现那比很多更靠近的动作还让人没有地方躲。
──
星期六早上,山里起了雾。
品牌窗口站在落地窗前,一脸担心。
“原本不是要拍阳光照进房间的感觉吗?今天这样会不会不能用?”
林晚晴已经看过窗外。
“可以用,只是不能硬拍成晴天。”
“可是简报上是明亮感。”
“明亮不等于一定要有直射光。”
她把原本排在最后的早餐桌往窗边移,请助理撤掉一盏灯,再加白色反光板,把整个画面改成雾天柔光。
窗口还有些犹豫。
林晚晴先拍了一张测试。
萤幕上,白雾把远山压得很淡,桌上的咖啡和木质餐盘反而更干净。
“这张可以当另一种季节感。”她说,“如果下午出太阳,我再补原本的版本。没有也不影响交件。”
对方看了照片,终于点头。
唐妍站在旁边,等窗口走开才低声说:
“你今天心情很好喔。”
“哪里看得出来?”
“客户临时遇到天气问题,你居然只皱一次眉。”
“因为能解。”
“喔。”
林晚晴瞥她。
“又来。”
“昨天那通电话有安慰效果?”
“睡饱比较有用。”
“你昨天十二点多才睡。”
“唐妍。”
“好,我工作。”
林晚晴懒得再理她。
拍完最后一组空间照时,手机正好亮起。
裴慕深:回程时间确定再跟我说。晚餐我买。
她盯着那句话两秒。
没有回“不用等”。
而是直接打:
林晚晴:大概四点半到工作室。我要吃辣的。
裴慕深:收到。
她把手机收起来。
唐妍刚好从旁边经过,看见她的表情。
“不用说,我不问。”
林晚晴笑着把相机塞给她。
“最好是。”
──
星期六下午四点多,她们回到台北。
唐妍把器材送回工作室,林晚晴确认记忆卡都入库后,才拖着行李箱回家。
电梯往十二楼上升。
她站在镜面前,看见自己一脸疲倦。
却比任何一次外景回程都更想快点进门。
门锁一开,裴慕深正在客厅。
他抬头。
“回来了?”
“嗯。”
林晚晴把行李箱停在玄关。
“你今天没出门?”
“上午去了一趟公司,刚回来。”
她点头。
明明昨晚才通过电话。
真正看到人的瞬间,感觉却完全不同。
裴慕深走过来,伸手要接她行李。
林晚晴没有先把行李给他。
她直接抱住他。
裴慕深愣了一下。
“晚晴?”
她把下巴靠在他肩上。
“回家。”
“我知道你回家。”
“我是说,我现在真的有回家的感觉。”
裴慕深的手臂慢慢环住她。
“好。”
林晚晴退开,把行李箱把手塞给他。
“帮我拿。”
“现在才想起来?”
“合法丈夫的功能。”
“昨天不是还说助理没有薪水?”
“丈夫也没有。”
“共同帐户算吗?”
“那个是下一件事。”
她说完就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裴慕深。”
“嗯?”
她回头。
“今晚你不要跑去工作。”
他看着她。
“你有事?”
林晚晴想到自己出发前说的那四个字。
只是今晚。
现在看来,最先不信那句话的人,好像就是她自己。
“没有。”她说,“就陪我吃饭。”
裴慕深笑了一下。
“好。”
晚餐是她前几天提过一次的麻辣干拌面,另外还有一份烫青菜和汤。
林晚晴坐下时,先看了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要吃这家?”
“你上次滑外送时停很久。”
“你那时候不是在看文件?”
“有看到。”
“你到底都在看什么?”
“看得到的。”
她拆开筷子,吃了第一口。
比预想中辣。
她立刻去拿水。
裴慕深把杯子推过来。
“不是说要辣的?”
“我要辣,不是要失去味觉。”
“那下次选小辣。”
“还有下次?”
“你不是会回家?”
林晚晴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这句话太平常。
平常得像他已经默认,她以后还会一次又一次从外面回到这里。
她低头喝水。
“会。”
“那就有下次。”
她没再接话。
吃到一半,裴慕深问她雾天那组照片最后有没有过。
林晚晴把手机里的测试图翻给他看。
他看不懂摄影技术上的细节,却很认真地听她说为什么把原本的晴天构图改掉。
讲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你会不会觉得很无聊?”
“不会。”
“你又不懂。”
“你懂就好,我在听。”
林晚晴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自己真正开始舍不得的,也许不是某一个晚上。
而是这种回来之后,还有人愿意听她把一天说完的感觉。
唐妍传来讯息问她到家没有。
林晚晴回了一张桌上的晚餐照。
唐妍:安全抵达?
林晚晴:嗯。
唐妍:那你慢慢过你的合法夫妻生活,我不打扰。
林晚晴把手机反扣在桌面。
裴慕深问:“怎么了?”
“没什么。”
“又是没什么?”
她笑了一下。
“这次真的不用知道。”
他也没追问。
裴慕深把她的行李箱推到墙边,伸手替她把外套接过去。
林晚晴站在玄关与客厅之间,忽然有种很奇怪的踏实感。
不是因为有人替她拿东西。
而是她离开一天,再回来时,这里真的有人在等。
她以前最怕“被等”变成一种要求。
现在才发现,也可以只是有人看见她回来,然后说一句——回来了。
这样就好。
这一次,她没有再加任何期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