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光翻白的时候顾筠醒了。身子是暖的。旁边有人。
玄霜侧躺在昨晚她拍过的那个位置,手掌的距离还在。
顾筠的手指还搭在她掌心里,一整夜没抽回去。
暗紫的发丝散在枕上,眼睛睁着,不知道醒了多久。
三千年守夜不闭眼的人,昨晚阖了一小会儿。
阖了多久她不会说,但阖过之后眼珠表面那层紧绷着的薄光比平时软了一点。
【你醒了。】顾筠说,声音还带着睡意。
【嗯。】玄霜把手从顾筠手指底下轻轻抽出来。
动作很慢,那只手被捂了一整夜,收回去的时候指节弯了两下才恢复灵活。
冷白的皮肤上留了一小片淡红,是被体温焐出来的,三千年没在这只手上出现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淡红,然后用另一只手的指腹按上去,轻轻揉了一下,像在确认那块皮肤还是不是自己的。
她坐起身理了理领口,膝行退到榻尾,把外袍一件一件穿回去。
盘扣从腰扣到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时手指滑了一下,那颗扣子在领口正中平时一扣就进,今天扣了两次。
她把发带重新束好,黑发收拢在肩后。
【早饭。玄霜去端。】
【不再躺一会儿?】
【殿下。】她停了一下。
【顾筠。近卫不躺。】叫【顾筠】的时候声音比叫【殿下】轻了一点。
改口最难的人还在习惯这两个字,每叫一次都像在嘴里把一块冰含暖了再吐出来。
她转身出去了。脚步声走到门口那个守了三千年的位置上时自己收了一下,那个位置现在空着。她停了半拍,然后继续往灶房走。
顾筠躺在被子里。
腿不抖,腰不酸,身子完全恢复了。
她把掌心贴在小腹上,子宫口轻轻跳了一下,不是灵核的脉冲,是身子在认玄霜的温度。
被冰过一次之后记住了,不是怕,是认得。
她把被子掀开坐起来,自己穿好里衣下了地。
腿稳的,腰不酸,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
门外走廊空空的,只有珠光从穹顶洒下来照在石砖上。
那个守了三千年的位置现在只剩一小块比旁边光滑的浅印。
她看了片刻,把门推大了一点。
门开了。
玄霜端着漆盘进来,清粥、酱菜、卤肉,和前天一样的摆法:粥碗正中间,筷子右手边,瓷勺勺柄朝右,酱菜在左,卤肉在右。
但在摆碗的时候她在每只碗碟上多停了一眼,以后不一定每天都是她摆了,素衣管膳房,早饭以后可能是素衣送。
她把酱菜碟往左边挪了半寸又挪回来,最后放在和前天完全一样的位置上。
这个人连告别都是用量尺量的。
【顾筠。早饭。】叫完名字她抿了一下嘴唇,确认自己叫的是【顾筠】不是【殿下】。改口最难的人每叫一次都要在嘴里确认一遍。
顾筠端起粥碗。温的。【还是摸碗底试的。】
【嗯。玄霜体温低,摸碗底觉得微烫,对顾筠是刚好。】和前天一样的回答,但前天她说的是【对殿下是刚好】。
今天那两个字换过来了,不是刻意换,是叫过名字之后再叫【殿下】自己先不习惯了。
顾筠喝完粥,吃了两片卤肉,夹了一撮酱菜。
酱菜是萝卜条,脆的,咸里带酸,和前天一样的味道。
递碟子的时候指尖碰到玄霜的指背,凉的。
今天早上收碗时那凉意在她指尖上多停了一瞬,不是玄霜故意多停,是顾筠递碟子的时候手指没有马上收回来。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然后碟子被收走了。
玄霜收碗出去之后,顾筠靠在榻上歇了一会儿。
珠光已经从薄白翻成了亮白,上午还长。
她把那盒五子棋从矮柜上拿下来,打开布袋,黑白两色棋子凉丝丝地躺在掌心里。
她一个人摆了一会儿,把白子排成一条直线,又把黑子排在白子旁边,和那天玄霜下棋时一样,白子在里黑子在外,不堵,只是跟着。
摆到棋盘边缘时门开了。
不是玄霜。
是素衣。
银发粗辫搭在肩前,端了一碟切好的果子进来,放在矮柜上。
果肉是淡青色的,表面撒了一层极细的冰灵石粉。
她看了顾筠一眼,又看了一眼棋盘上那条白线黑线并排的棋局。
银灰的眼瞳里什么也没映,但她看了好一会儿。
【玄霜的棋。】素衣说。不是问句。
【嗯。她只会跟,不会堵。】
素衣把果子碟往顾筠手边推了推。
【她今天不站门口了。】停了片刻。
【刚才在灶房碰到她。她说殿下让她休息。她在灶房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做什么,最后帮素衣切了一碟果子。切的。】银灰的眼珠往矮柜上的果碟扫了一眼。
【每一块一样大。量尺切的。】
顾筠拿起一块果子放进嘴里。
果肉脆的,清甜,冰灵石粉在舌面上慢慢化开,和玄霜的体温一样的凉。
素衣没有多留,收了空碟出去了。
经过门口时空掉的那个位置她低头看了一眼石砖上的浅印,什么都没说。
快到中午的时候丹曦来了一趟。
红发在珠光里飘着,赤金色的竖瞳在门口扫了一圈,落在空掉的那个守位上。
【玄霜不站了?】她问。
顾筠点头。
丹曦在门口站了片刻,她以前每次来都能在门口看到玄霜,今天没有。
赤金色的竖瞳在那个空位置上多停了两拍,然后走进来把一碗红豆汤放在矮柜上,说了句【补血的】,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她那个位置空了,走廊看着好不习惯。】说完赤金色的发尾在门框上一甩,人已经远了。
顾筠把红豆汤喝完的时候,珠光已经从中天的亮白开始偏了。
她把空碗放在矮柜上,棋盒收好,靠在榻上。
腿不酸,腰不酸,身子完全恢复了。
下午的阳光从薄白慢慢往暖黄里偏,门终于又开了。
瑶光端着茶进来,金发散着没编辫子,琥珀瞳里的金色十字转得比平时慢。
茶汤浅金色,飘着一小片薄荷叶,端过来就是热的。
她体温正常,泡茶不用隔水回温。
【今天早上玄霜在灶房帮素衣切果子。丹曦来送了红豆汤。青黛在藏书阁,中午没过来。】金色十字慢悠悠转了一格,像在播报今天一整天的地宫动态。
然后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顾筠的小腹。
【前面四个人都做完了。青黛一次,丹曦两次,素衣三次,玄霜一次。】金色十字又转了一格。【身子应该已经完全恢复了。今晚。】
玄霜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瑶光说完之后她点了一下头,退出去在门槛外面站好,手垂在身侧。
然后抬起来理了一下腰间衣袍上那道淡金痕,理完之后把手放下来。
她看了一眼门槛外面那个空位置——石砖上的浅印还在。
然后她把脚从那个站了三千年的位置上移开了。
瑶光靠在门框上,金色十字慢悠悠转着。
【北殿的矿脉是她的,东殿的藏书阁是青黛的,南殿的锻房是丹曦的,西殿的膳房是素衣的,中殿的药房是我的。各司其职,司完就歇,门口不站人。】她看了玄霜一眼。
【歇着也是职责。殿下让你歇,这个命令比守门难,你自己知道。】
玄霜没有答。
她站在离门口一步远的地方,不是以前的守位也不是殿内。
是她自己的位置,还没找到,但已经不在旧的那个上了。
珠光照在石砖上那一小块磨了三千年的浅印上,反了一片比周围更亮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