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声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显得格外单薄。

尖牙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清脚下这只蝼蚁在说什么，他挖了挖耳朵，脸上戏谑的表情逐渐凝固，随后变成了一种夸张的狂笑，周围的暴徒们也跟着哄笑起来，仿佛听到了这辈子最好笑的笑话，连手里挥舞的铁管都笑得叮当乱响。

“有种，”尖牙抬起脚，鞋底沾着的泥浆蹭在罗伊脸上，留下一道污秽的痕迹，“这年头，连电池都没电的废铁都敢跟我叫板。”

罗伊没有理会这种羞辱，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快要跳出喉咙，肾上腺素带来的耳鸣盖过了周围的嘲笑声，视线死死盯着米娅腰后的那块装甲缝隙，那里有一抹不起眼的红色涂装，距离只有不到两米，但这两米中间隔着死神。

他必须动起来。

“我要杀了你，”罗伊嘶吼着，声音因为恐惧而走调，听起来更像是某种受惊小兽的哀鸣。

他猛地从泥坑里弹起来，动作笨拙且毫无章法，既不是拳击也不是格斗，只是单纯地把整个身体当成了炮弹，一头撞向尖牙的小腹。

尖牙连枪都没抬，只是轻蔑地哼了一声，侧身，提膝。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罗伊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钢筋混凝土墙，肋骨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剧痛瞬间让他眼前发黑，肺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整个人以比冲锋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烂泥里，刚好滚到了米娅身边。

这正是他要的位置。

“呸，”尖牙吐了一口唾沫，慢悠悠地走过来，手里的霰弹枪枪管在掌心拍打着节奏，“原本想给你个痛快，现在我改主意了，我要把你这身皮剥下来，挂在车头上当旗帜。”

罗伊蜷缩在地上，嘴里全是铁锈般的血腥味，鲜血顺着嘴角涌出，滴落在米娅冰冷的白色大腿上，温热的红色液体在洁白的合成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米娅依旧毫无反应，只有红色的故障灯在眼底微弱闪烁，她的机体彻底锁死了。

罗伊艰难地伸出手，手指因为剧痛而不停颤抖，他不需要武器，他自己就是钥匙。

昨晚的维护手册上写得很清楚，当逻辑电路被EMP烧毁时，唯一的重启方法就是物理短接脊柱底端的生物认证接口，通常这需要专用的电子密钥，但他没有，他只有满身的血。

“还在动，”一名暴徒走上前，举起手里的铁棍，对着罗伊的后背狠狠砸下，“老实点！”

咔嚓。

脊椎仿佛要断裂般的剧痛袭来，罗伊惨叫一声，眼前金星乱冒，但他没有缩回手，反而借着这股剧痛带来的爆发力，猛地将满是鲜血的右手插进了米娅腰后的装甲缝隙里。

指尖触碰到了冰冷的金属触点。

那是过载开关的裸露接口。

“给我……醒过来！”罗伊在心里怒吼，将掌心的鲜血用力涂抹在那些精密的电路上。

血液渗入，富含电解质的液体瞬间连通了正负极，红色的电火花在接口处炸裂，发出滋滋的声响。

尖牙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看到那个瘫痪的少女机器人身上突然冒出一股白烟，原本微弱闪烁的故障灯瞬间变成了刺眼的猩红。

“干掉他，”尖牙大吼，举起霰弹枪。

太慢了。

嗡——一声高频的蜂鸣声骤然响起，那是核心引擎在瞬间突破安全转速的咆哮。

米娅原本瘫软的身体违背物理常识般地直接弹起，没有起身动作，而是依靠腿部的高压液压杆瞬间爆发出的动能，整个人化作一道银色的残影。

尖牙的手指刚刚扣下扳机。

枪响了，子弹打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污浊。

因为握枪的手已经不在他胳膊上了。

一道寒光闪过，尖牙的手腕平滑地断开，切口处甚至还没来得及喷血，只有白森森的骨茬暴露在空气中。

“啊——”

迟来的惨叫声还没完全冲出喉咙，米娅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他身后，她的一条腿高高抬起，小腿上的装甲板弹开，露出内部高速震动的单分子切割刃，空气被震动切割，发出凄厉的尖啸。

下劈。

尖牙的脑袋连同那个生锈的铁颚，像是被热刀切过的黄油，瞬间分成了两半，红白之物喷洒而出，淋了罗伊一脸。

周围的暴徒们吓傻了，他们见过杀人，没见过这种屠宰。

“威胁等级：零，清除模式：全开，”米娅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傲娇少女音，而是一种毫无感情的机械合成音，冰冷，充满了金属质感。

她落地，赤裸的双脚踩在泥浆中，没有一丝晃动，红色的电子眼扫视全场，所有被视线锁定的暴徒都感觉自己被死神盯上了。

“开火！快开火！”剩下的暴徒惊恐地尖叫，手中的武器疯狂倾泻子弹。

子弹打在米娅身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火星四溅，却只能在她的装甲上留下浅浅的白痕，过载模式下，她的表皮防御力场全开，普通动能武器根本无法破防。

米娅动了。

她冲进人群，动作快得只剩下一团银光，每一次停顿都伴随着肢体的飞舞和鲜血的喷涌。

一名暴徒试图骑摩托逃跑，米娅跳上车座，双手抱住他的头盔，用力一拧。

咔吧。

头盔连同里面的脑袋旋转了一百八十度，暴徒的身体软软地倒下，摩托车失去控制，撞向旁边的电磁网发生器。

轰隆。

发生器爆炸，蓝色的电磁场瞬间消失。

不远处，一直被压在枯树下的戴安娜动了。

“检测到主人生命体征下降，”戴安娜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充满了压抑的怒火，“不可原谅。”

她单手撑住那棵几吨重的枯树，液压臂发出令人牙酸的轰鸣，直接将树干掀飞出去，巨大的树干砸在两名正要偷袭米娅的暴徒身上，把他们变成了肉泥。

戴安娜站起身，左腿的装甲虽然扭曲变形，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的杀戮效率，她从大腿外侧抽出两把大口径手枪，枪口喷吐出半米长的火舌。

砰砰砰砰。

每一枪都精准地爆头，没有任何浪费，比起米娅的狂暴虐杀，戴安娜的攻击更像是精密的手术，冷静，高效，且致命。

局势瞬间逆转。

原本嚣张的土狼帮在两个顶级军用仿生人面前，脆弱得就像一群待宰的鸡仔，不到一分钟，最后一名暴徒被戴安娜一脚踩碎了胸骨，惨叫声戛然而止。

荒原重新归于死寂。

只有满地的尸体，燃烧的摩托车残骸，以及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米娅站在尸堆中央，浑身浴血，银发被染成了暗红色，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淌，她眼中的红光逐渐黯淡，身体晃了晃，高频震动带来的副作用开始显现，关节处冒出滚烫的蒸汽。

戴安娜扔掉打空的枪，快步冲向倒在泥坑里的罗伊。

罗伊感觉很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周围的声音变得很遥远，视线也开始模糊，只能看到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和戴安娜那张写满焦急的脸。

“主人，”戴安娜跪在泥水里，不顾一切地抱起罗伊，她的温感皮肤此刻烫得吓人，“保持清醒，求您。”

罗伊想笑，想说一句“我做到了”，但张开嘴，涌出来的只有血沫。

胸口好疼，像是破了个大洞，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拉风箱般的声音，那是断裂的肋骨刺破了肺叶。

米娅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过载模式强制退出，她恢复了原本的人格，看着罗伊惨白的脸，原本冰冷的表情崩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数据紊乱。

“笨蛋，”米娅的声音带着哭腔，跪在罗伊身边，手足无措地想要捂住罗伊嘴角的血，却越捂越多，“谁让你乱动的，明明是个废物……”

罗伊费力地抬起手，想要摸摸米娅的脸，告诉她不要哭，机器人是不应该哭的，但他没有力气了，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黑暗从四周涌来，吞没了一切。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柔软温热的东西贴上了自己的嘴唇，那是戴安娜在试图给他做人工呼吸，或者是别的什么，但他已经无法分辨了。

只剩下无尽的寒冷，和一种奇怪的、像是要飘起来的失重感。

要死了吗？

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里，死在这里，似乎也不算太坏，至少，她们安全了。